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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高校同伴教育的十年:游戏中“玩”好性教育


来源:凤凰江苏

自新学期开始,孟祥龙隔几分钟打开手机,QQ的右上角就闪现出“99+”的消息。孟祥龙是河海大学青春健康同伴社社长,活跃的讨论来自同伴社初创的一个以探讨青春健康为主题的匿名QQ群。

自新学期开始,孟祥龙隔几分钟打开手机,QQ的右上角就闪现出“99+”的消息。

孟祥龙是河海大学青春健康同伴社社长,活跃的讨论来自同伴社初创的一个以探讨青春健康为主题的匿名QQ群。由于可以隐去昵称,同学们在讨论时丢掉了顾虑,恋爱关系、性行为、生理健康等现实生活中较为敏感的话题在群里此起彼伏。

“有了喜欢的人,该不该表白?”

“介意女朋友不是处女怎么办?”

“网上说经期能避孕,是真的吗?”

……

(QQ群创建不到2个月,火爆的程度却超出了孟祥龙的预料。)

作为同伴社社长的孟祥龙每天手机不离手,在群里回复同学们提出的各类问题,分享有关性健康的知识。碰到有人“开车”讲黄段子,就赶紧站出来,提醒大家注意尺度。

毕竟,孟祥龙在QQ群中扮演的是一个同伴教育主持人的角色,发展QQ群的初衷,也是为了在校园里更广泛地开展同伴教育。

2015年,河海大学响应中国计生协在全国高校组建同伴教育社团的项目要求,成立了河海大学青春健康同伴社(以下简称“河海同伴社”)。

河海同伴社刚成立时,只有2名从中国计生协培训回来的学长和学姐,当时在读大一的孟祥龙被学长连哄带骗地“拐”进社团,“两眼一抹黑”地开启了同伴教育培训。

但是,只一年,河海同伴社就步入了正轨,招了约40名新人,开展大大小小同伴教育活动一百余场。

河海同伴社的运行遵循了同伴教育的一个简明逻辑:首先对部分同学(同伴教育主持人)进行有目的的培训,使其掌握一定的知识和意见,再由他们向更大范围的青少年传播。

青少年通常愿意听取年龄相仿、兴趣相投的同伴朋友的意见与建议。研究认为,通过同伴传播知识与意见,可实现更优的教育目标。目前,在计生协与公益组织的支持之下,同伴教育已成为我国开展青少年性与生殖健康教育的重要形式。

南京医科大学红丝带同伴协会(以下简称“南医大红会”)是江苏首家防治艾滋病的同伴教育协会,早在2004年即已成立。近年来,南京各大高校陆续成立了青春健康同伴教育社团。

贴上“性”的标签,同伴教育似乎有诸多令人遐想的空间,然而在南医大红会前会长蒋先进的眼里,同伴教育社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红会从2004年开始一届届传下来,到他手上,早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的、可复制的活动流程。

“一代传一代”

南京医科大学的一间活动室内,一块白板竖在教室的前面,一名男生、一名女生站在白板前充当同伴教育的主持人,二十余名同学呈U型围坐在教室中部。

为避免分心,没有放置桌子。同学们离主持人不远,主持人走上两步便可照顾到参与的每一个人。

一块白板、两名主持、二十来名听众,这是南京大多数高校开展同伴教育的“标配”。

(两名同伴教育主持人向观众演示如何正确使用安全套。)

蒋先进介绍,南京最早的同伴教育起源于国际组织玛丽斯特普。直到今天,南京大多数同伴教育社团仍在沿用当年玛丽斯特普带来的同伴教育模式。

十余年前,玛丽斯特普国际组织联合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中国计生协,在全国范围开展“同伴教育”项目。

2007年,该项目落地南京,由鼓楼区计生协在试点高校范围内开始启动。江苏你我青少年健康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江苏你我中心”)作为玛丽斯特普中国代表处的南京中心,承接项目。

玛丽斯特普为该项目做的第一项工作是培训同伴教育主持人。同伴教育主持人培训,被称为“trainings of trainers”,意思是“对培训师的培训”。

被招募的大学生在参与为期一天半的培训后,作为同伴教育主持人,在同伴教育活动中扮演引导者的角色。从初期的议题设置,到在活动现场讲解知识、组织讨论、开展游戏,再到会后与同学沟通、向同学们提供帮助,都可以由同伴教育主持人来完成。

为了给主持人培训带来规范、可操作的流程,玛丽斯特普出版了主持人培训手册《爱之年华》。

手册为同伴教育提供了多个完整的活动范例,一场活动讲多少内容,每个内容讲多少分钟,中间穿插什么游戏,都有范例可以参考。

南京大学新传院13级的魏泊静是南大红十字协会的前副会长,从刚进社团,她的学长们就依据玛丽斯特普的培训内容开展同伴教育活动。到了自己担任同伴教育主持人时,魏泊静同样参加了玛丽斯特普的培训,把学到的内容应用于主持之中。她说:“这有点像一代传一代(的意思)”。

在南京,各大高校同伴教育社团的负责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同伴教育的形式却一届又一届地延续了下来。由玛丽斯特普引入的同伴教育火种,已在南京成燎原之势。

以高校最为集中的鼓楼区为例,至2017年,全区12所高校均已加入青春健康工程,依托同伴教育社团或其他志愿服务类社团开展同伴教育活动。

从2007年到2017年,同伴教育在南京启动已有十年之久。十年的延续、发展中,鼓楼区计生协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对各高校同伴教育社团的支持力度很大。

“拿来主义”

2007年,鼓楼区计生协召开座谈会,区内11所高校计生协老师参与了座谈。大学生意外怀孕与流产成为席间激烈讨论的话题。

南京某高校一名女生怀孕已有4月,伴随着明显的孕吐等生理反应,却一直以为是胃不好。结果到了医院,医生简单地给她做了试纸测试,就发现她已经怀孕。

回忆起当年的案例,鼓楼区计生协杨惠宁副会长说,这件事情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老师们都觉得大学生虽已成年,但在性方面的知识仍然极度缺乏,开展大学生青春健康教育具有重要性和迫切性。

杨惠宁对凤凰网江苏说:“大学没有这方面的教材,也没有这种课程设置。在青春健康教育这一块,社会、校园、家长是缺位的。所以我们要做这个补缺。”

正是2007年,“同伴教育”项目的到来给“补缺”提供了知识与经验的支持。项目收到了良好的成效,因此在完成与玛丽斯特普为期3年的合作后,鼓楼区依然决定把同伴教育这一有益模式发展下去、推广开来。

(鼓楼区计生协组织高校同伴教育社团交流会,鼓楼区计生协供图。)

“项目结束之后,我们把同伴教育‘拿来’自己做了。”杨惠宁说,玛丽斯特普的培训把西方的东西都“照搬”过来了,可中国的国情与西方并不相同。

鲁迅先生有一篇著名的杂文《拿来主义》,文章说,对外来的事物,“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凤凰网江苏并不知晓杨惠宁所说的“拿来”中是否有这层意思,但计生协在从西方引入同伴教育的过程中,确实有发扬也有批判。

“我们开展的同伴教育引进了西方寓教于乐的形式,但也结合了我们国家的德育。”杨惠宁介绍说,鼓楼区开展的同伴教育不局限于性生殖与健康方面的知识,还包括价值观、人生观、婚恋观各方面的内容。

结束与玛丽斯特普的合作后,鼓楼区计生协开始联合区社区培训学院开展同伴教育主持人培训。社区培训学院的两位老师在参加中国计生协的培训后回到南京,参考玛丽斯特普原有的培训手册,结合我国国情和南京高校的实际,编写了统一的培训教材。

杨惠宁说:“我们肯定要在活动中宣传一种正能量。同伴教育主持人带着你(培训)的观点,这就是我们现在统一教材、统一培训、统一开展活动的原因。”

每年9月,高校社团开始招新。鼓楼区计生协会在10月、11月给同学们集中培训,接受培训的同学回到学校作为主持人开展活动。

由此,高校同伴教育贯穿成了一条线,计生协在一端,广大的受众同学在另一端,同伴教育社团的志愿者处在中间,成为传递知识与价值观的纽带。

“玩”好同伴教育

自2007年至今,南京市鼓楼区已累计开展各类青春健康教育活动9000余场次,受教育人数累计达42万人次。开办场次之多、覆盖人群之广,说明同伴教育在该区极受重视,并且成为一项常态化的工作。

江苏你我中心负责人李澜则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2011年,43岁的李澜从疾病预防控制系统内辞职,于次年加入玛丽斯特普中国代表处,任南京中心主任。

近几年,李澜对做项目已不再热衷。在南京同伴教育已成气候的当下,她将做项目视为可能抑制年轻人创造力的“双刃剑”。

“‘同伴教育’一个项目开展了这么多年,这很程序化,很容易做。这也确实很适合中国的教育体系,大家很习惯拿个教材,拿个什么来,就可以照着做了。”李澜说,“但是现在学生的问题,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现在网络也发达,(为什么)还讲那些大家网络上都能搜到的东西?”

几年前,学生骨干乔丹找李澜报项目款时,说起自己开展了30多场同伴教育,覆盖了1000多人,扬着签到表的他,觉得颇有成就感。

李澜却问他,你通过同伴教育认识了多少人,你做同伴教育获得了什么?乔丹吞吞吐吐,答不上来。李澜就说:“如果你做了1000场同伴教育,却说不出对自己、对别人有什么帮助的话,不做也罢。”

乔丹简直不能接受。后来,李澜组织南京同伴教育学生骨干一起讨论,大学生到底需要什么,同伴教育又凭什么吸引同学?

这次讨论将各大高校的负责人联系到了一起。后来乔丹与几位同学成立了一个跨学校的志愿者组织,每年组织各大高校同伴教育社团负责人定期交流。

这些经验丰富、思维活跃的社团负责人聚在一起之后,慢慢地从讨论怎么做好社团,变成了研究怎么“玩”好同伴教育。女生版同伴教育“蜜聊”、知识闯关互动游戏“寻爱迷宫”、融合防艾元素的“病毒来袭”卡牌等,在南京各大高校纷纷亮相。

南医大红会开办的性文化沙龙就是其中一个新颖的性教育形式。常规的同伴教育活动以班级或院系为单位,在熟人面前,同学们未必会放得开。性文化沙龙带来的则是一种更为自由和私密的体验。

静谧的夜晚,温馨的心理教室里燃着工艺蜡烛,15名同学在木质地板上席地而坐。每个人为自己起上一个昵称,就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分享起了故事。

价值观、防艾、避孕,这些必定出现在同伴教育中的模块并不一定要出现在性教育沙龙里。沙龙的分享已跳脱出了同伴教育的固定框架。南医大红会培训部部长张弛说:“如果树立框架,听起来好累。同学为什么要坚持你的框架?”

在张弛的观念里,办一场沙龙,就像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读了一本书,让同学们在自己的想法之外,也听到别人的想法,走自己的路的时候,也看到世界上其他的路。

安全是底线

从青春期开始,青少年对性的好奇与困惑汹涌而来,伴随性的自我探索也从此时开始。

相较于将性当成“洪水猛兽”的传统观念,李澜更愿意把性当作一个普通的切入点来看待。

性是青少年自我探索的切入点,他们凭借这个切入点来了解自己,了解不同的人,了解社会。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应该喜欢谁,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性态度。李澜认为,在性的方面,没有专家。

那有没有底线呢?

“有的,这个底线就是性安全。”李澜说。

南大、南医大、河海大学的几位同伴教育负责人都告诉凤凰网江苏,性安全,是他们在同伴教育活动中反复强调的内容。

南医大红会前会长蒋先进说,一次同伴教育不到两个小时,不可能把所有的知识点都囊括在内,所以红会的宣传是有重点的。这个重点就是,提醒“在与他人发生性行为时,全程正确使用质量合格的安全套”。

(河海大学江宁校区校医院一楼,放置了一台避孕药具免费发放机。)

安全套是防止意外怀孕的简单方式之一,也有预防艾滋病等性传播疾病的作用。在河海大学校医院一楼大厅,凤凰网江苏看到了一台刷身份证免费领取避孕套的机器。

河海大学计生协李萍老师说,有的同学谈恋爱之后发生性行为,我们不反对;有的同学到婚后再有性行为,我们也认为是对的。不管是哪一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李萍的孩子也正在念大学。以她的年龄、她的想法,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有婚前性行为,但是她也坦言,现在子女如果想发生婚前性行为,家长去“堵”肯定是不现实的。

“虽然我个人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婚前性行为,但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我希望他们慎重地决定,考虑清楚每一个选择将带来的影响。”李萍这样说。

从某种程度上说,同伴教育提倡的“选择”既是一种自我负责的态度,也是一种尊重他人的观念。

(南医大红会前会长蒋先进说,同伴教育的原则是:尊重、平等、倾听、保密。)

这种观念并不是一日铸成的。蒋先进说,高中的时候,他和班上的一位女生很合得来,有一天得知她和男朋友发生了性关系,就打心里觉得排斥,觉得她道德上有瑕疵。

等蒋先进进入大学,同伴教育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接触到了多元的同学、多元的价值观,他慢慢发现每个人可以做出的选择也是多元的。

蒋先进说:“我们会告诉大家怎样做是安全的,但是我们也会告诉大家自己做选择,以及告诉大家别人做了选择,我们不需评判。”

“不评判”是这些同伴教育志愿者常常挂在嘴边的词。遗憾的是,他们不去评判别人,却会有人来评判他们。

在高校的某些角落里,性教育仍旧承受着“污名”。一次防艾活动中,蒋先进在广场分发安全套,却被路过的同学举报“尺度太大”。红会的指导老师向来支持同伴教育,却不得不因为一些同学的“不适”将此活动取消。

你怎样看待这些反对、误解同伴教育的同学?凤凰网江苏这样问他。蒋先进低头想了一下,说:“这没什么,他们就是高中的我啊。”(张珏婷 胥大伟 见习生/陈楚楚 实习生/崔子荃)

[责任编辑:胥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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