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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用戏剧悟道,以艺术修身


来源:凤凰江苏

在上海举办的一些研讨会、讲座上,几次见到从北京赶来的濮存昕,都是来去匆匆。但短短时间,一种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风度,让人印象深刻。前一阵,濮存昕又来上海参加中国剧协召开的会议,午间就餐、休息时间,跟他提起了莎士比亚,他颇有兴致,特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侃谈他的感悟,当然也谈了很多他的表演体悟、人生感悟,以至于近下午1点才去楼下午餐。

濮存昕

在上海举办的一些研讨会、讲座上,几次见到从北京赶来的濮存昕,都是来去匆匆。但短短时间,一种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风度,让人印象深刻。前一阵,濮存昕又来上海参加中国剧协召开的会议,午间就餐、休息时间,跟他提起了莎士比亚,他颇有兴致,特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侃谈他的感悟,当然也谈了很多他的表演体悟、人生感悟,以至于近下午1点才去楼下午餐。

虽然已经步入花甲之年,但是濮存昕还是让人感觉很年轻,步伐矫健轻盈。他笑称,现在生活得特别特别健康。访谈时,濮存昕的声音很有磁性,他的表情非常丰富,他还会在谈话间随性地表演几段台词,让人感到饱富激情又很真实。濮存昕有他的苦恼和纠结,同时又有着一份由内而外的超脱与潇洒。在濮存昕心中,排练场、舞台上,亦然不只是表演,也是生活,或者说演戏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一种修行,他在戏剧中悟道,在艺术中修身。

追求一种自由的表演境界

20世纪五十年代,濮存昕出生于北京市丰台区的一个艺术家庭,父亲苏民是北京人艺著名的话剧导演和演员。因此濮存昕是个在剧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剧团后台混。不过,虽是人艺演员的孩子,演员梦却不是从小有。因为他曾经是个瘸子,两岁时一场突发的病让他留下一只后脚跟着不了地的缺陷,小学时还有个“濮瘸子”的外号,幸好小学三年级时,做了整形手术才慢慢恢复。对于这段儿时的经历,濮存昕一点都不忌讳,反而自嘲地提起。

1969年,16岁的濮存昕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当知青。1977年,濮存昕考进空政话剧团,当上文艺兵,回到了北京。1986年,人艺借调濮存昕进入《秦王父子》剧组饰演长公子扶苏,几个月后,正式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这位从小在人艺后台长大的孩子,终于正式站在了人艺的舞台上,然而他的人艺处女秀并不好。刚从部队来的濮存昕,读台词时特别慷慨激昂,“大海啊,你波涛汹涌啊,大秦朝啊……”,蓝天野一听不对,立马喊停,然而重演了很多遍的濮存昕依然找不到窍门,只能干着急。

后来是剧中演秦始皇的老演员郑榕点了濮存昕一下,他告诉濮存昕,“台词可不能这么说,太用力了。字字都挺响,但意思不明白啊。”接着他又打了个比方,“比如星期天,王府井车多人多,我在马路这边,你在马路那边,我看你跟人说话,问,那人是谁呀?如果这段是台词,照你那么说,等到这话的意思说出来早把人累死了。为了你最高最核心的目的,你得有轻重缓急地念台词,台词要有思想,要研究、表达潜在的意思。”

在前辈们的倾囊相授的至理名言的指引下,濮存昕开始慢慢体悟戏剧艺术。单台词上,他就花了很多心思体会不同的境界。

1990年,在排林兆华执导的《哈姆雷特》时,为了更好更快地进入人物状态,濮存昕甚至躺着念台词。“如果现在还在按标点符号去念台词的话,一定是念词,哪怕再抑扬顿挫,再慷慨激昂,那都是你的,而不是角色的。我们演员要达到的是说词是说意思,表达出感受到的角色语言中的意图,里面掺杂的所有的愿望。我躺着念词,就是希望不要像演一个角色那样,而是躺着随意地把词说清楚,慢慢慢慢建立起意图,慢慢慢慢裹出连带出的情绪。”濮存昕解释道。

1988年,濮存昕参演谢晋导演的《最后的贵族》,这是他首次触电,之后影视佳作不断。1991年,濮存昕在谢晋导演的《清凉寺的钟声》中演明镜法师;2004年,在电影《一轮明月》中饰演弘一法师;2005年,在电影《鲁迅》中饰演鲁迅;2008年,主演电视剧《闯关东2》……一系列的影视作品让濮存昕的人气大涨,变得炙手可热,但话剧始终是他的最爱,他一直属于舞台。《雷雨》《李白》《海鸥》《天之骄子》《风月无边》《赵氏孤儿》《白鹿原》《建筑大师》《大将军寇流兰》……濮存昕不断塑造着各种不同的角色,追求一种自由的表演境界。

2005年,易卜生逝世百年。林兆华排演了大师的作品《建筑大师》。濮存昕主演索尔尼斯,对他而言这是个挑战。“索尔尼斯是个很残酷的男人,有占有的、毁灭的那种品性,同时又有忏悔。演那个角色的时候,我必须三个月以前留胡子,要不然我不相信我自己,林兆华的戏永远不化妆。后来我发现自己还能演那样的角色。”濮存昕笑着透露道。索尔尼斯的角色也让他收获了很多肯定。戏剧评论家童道明评价他在这部戏里,进入了从未有过的“大自由、大自在”。因为索尔尼斯,濮存昕被媒体评为“中国最形而上的演员”。导演胡雪桦看完戏后,认为濮存昕已具有大演员的风范。事实上,早在上世纪90年代,林兆华就已发现他身上的大演员气质。在林兆华眼里,濮存昕很用功,“他也许不能很快找到人物的感觉,但相信通过努力,一定能够找到。他为人很正,而且他热爱戏剧,如果有好戏演,愿意推掉高片酬的影视剧。”这也是林兆华一直选择濮存昕作为合作伙伴的理由。

在人艺的济济人才中,濮存昕并不是早露光芒的那个,但是他定是最用功的演员之一。“契诃夫有句话我也很喜欢,就是说一旦形式形成了,它已经成为旧式了。我一定要寻找形式。怎么创新?如果你有一个真诚的直觉,每天都在创新。”濮存昕很善于自我清零,“作为演员,一遍遍排练,每天演出再演一次,我们连续演出时,除了周一休息,一连演几十场,这就需要有直觉地在演出时不断归零。”

不懈的的积累,濮存昕成为新一代北京人民演员的代表人物。“在北京人艺能成为有代表性的演员,其影响必然是远远超过北京人艺的院墙。于是之是这样,濮存昕也是这样。”童道明如是说。

禅是一种生活态度

跟濮存昕聊天,让人感觉很轻松,很亲切,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简单而澄澈的人。“活了大半辈子,又演了那么多的戏,感悟到演戏和人生一样,一定要往简单里做。简单才多义,简单才多元,这是中国美学的特色。” 濮存昕说道。他喜欢谈禅,认为禅是一种生活态度,是一种修炼方式,就是远离纠结,远离所有障物,心无杂念,而当心灵充满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有了。

濮存昕是个公认的好人,不仅演技好,而且人好,作为公众人物,在多个公益场合能看到他,他还身兼多个形象大使。他的运气似乎也很好,还是人艺想辞也辞不掉的副院长。诸多好事于一身,濮存昕有资格骄傲,但是他却比较低调,一点儿也不骄狂。五十岁时,濮存昕在处世哲学中总结出一句话:“博观约取,求冠居亚”,“什么都是厚积薄发,标准可以高,但一定不能锋芒毕露。”这点,他的太太看得明白,对他笑言,“亏得你小时候腿有病,否则不定狂成什么样。因为你其他条件比较好,肯定会受宠的。偏偏有那种缺陷,所以还有点儿自卑、自尊,挺好。”当然,围绕濮存昕的争议还是有的,譬如不断接拍广告,让一些知识分子有些微词。事实上,濮存昕并不是为了挣钱,但他不愿对外解释。在话剧《建筑大师》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林导感叹他的工作室的戏越排越穷,随后无意中说了一句:“濮存昕答应为我的工作室再接些电视广告。”有一次,朋友牵线,请濮存昕为江苏一个牙膏企业做广告,头一年的广告费他没要,但要求把它折合成牙膏,捐给西部地区的小学教师。类似的还有,他当知青时所在的农场有一个企业想邀他做广告,谈合同时对方表示:这里曾经是你下乡呆过的地方,能否开价低些?濮存昕回答,可以,但你们也得付出,就捐给农场的学校吧。

濮存昕愿意拍广告,自有他的标准,包括“当官”也有他的理由。2003年,上级任命他做人艺第一副院长。一开始他拒绝了,但是后来又为何答应了呢?“更大的动力是,想为林兆华导演提供更大的艺术空间。他毕竟年纪一把了,有个好的戏剧环境很重要……”

如同濮存昕一本书的书名《我知道光在哪里》,濮存昕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位置在哪里。

对于因为努力而随之得来的名利,濮存昕并不看重,而对于外界多给予的名利,他往往认真拒绝、澄清。开两会期间,濮存昕骑自行车参会,记者们看到了,就忙着想宣传,“你看,濮存昕骑自行车参加两会,多低碳。” 濮存昕赶忙解释:“别误解,我就今儿骑,会议要把会场弄到铁道大厦,我也得开车,不然我怎么去开会啊。正好好几届两会就在国际饭店,在我们单位附近,骑自行车比开车快……”,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赶忙掏出停车证给记者们看。

“作为演员,我们离不开掌声,我们感恩于这些喝彩,让你还有动力继续吃苦受累,但是也绝不能只为喝彩做事。人生最终还是‘满船空载月明归’。不属于你的,希求不来;属于你的赞美,你退了,人家茶余饭后也许会聊聊你。戏剧艺术是我的月,名利是几颗星,不过如此。”濮存昕如是说。

记者:你一直说戏剧悟道,演戏是一种修行,如何修行呢?

濮存昕:我小学六年级之后就碰到文化大革命,没上中学就下乡了。我的学养都是来自于台词、剧本,演过的那么多的角色,包括李白、鲁迅、弘一法师等人物,从中,我去体验异样的多样人生。正如童道明先生所说,角色提升了演员。我期待演苏东坡,若我的性格里面到了苏东坡的境界,还有什么难事呢?苏东坡多难啊,都流放到海南岛去了。但他是那么随遇而安的一个人,天地合一,道佛儒一家,即便他被贬到杭州,也能够烹出东坡肉来,可是他没有纠结吗?他内心多痛苦啊,但他还能够写闲书。这都是修行。中国文化中最主要的一个形态就是圆,生死就是一组循环,开始结束,早上晚上,相聚分别,开幕闭幕也全都是这样。一个灵感出现,把它落实在表现上,就是起始结束的过程,然后我们再修正自己,还能更好,螺旋式发展。小时候,理解中大都是非白即黑,现在不是这样了,越成熟越觉得不尽然是那么低端的。李贺的诗中有两句“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古人情怀多了不得,磨刀割云彩,我们今天有这种天地情怀吗?关注的大都是些鸡毛狗碎的既得利益的事情。当然要有利益,我也不是不谈钱,谈,但是不纠结于此,很快解决,要么不干,要么好好干。你知道吗?10多万薪酬拍一个电影,拍整整四个月,我二话没说就接拍下,因为我喜欢这个角色,我尊重导演,我有地方挣钱。但要是角色不喜欢,那就另说了,不喜欢,你还拿钱跟我说事儿呢,“你给我一千万”,他马上就走了,太省事了。当然,他可能会跟人说,多贪啊,他要一千万,那就是闲话了,没关系。做人做事做到这份上,你说舒坦不舒坦?

记者:不纠结于钱,你会纠结什么呢?

濮存昕:时间没了,现在61岁了,在想收关的事。我是排队跟着尊敬的前辈们走的。我20岁的时候,憧憬我的人生,那时候我还在黑龙江种地呢,呆了8年呢,那我60多岁的时候,要想80岁以后的事了,这个修行你得有,不然会很傻。怎么收关收得舒服,要有自己的品德,要有自己的原则,同时要适应这个环境。我还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呐,我很自尊的,但是又觉得世事混乱,一滩污水。鲁迅先生说,真正的知识分子能从天上看见深渊啊。对于错误的东西,你有这种识别能力,但是解决不了,怎么办呢?圆滑吗?我只是不参与,但是我要说话,爱听不听。可是这在干嘛呢,担当了吗?你要担当,就要进入这个泥潭,进入这个浑水,如果有能力,要团结起一帮人。改变环境的时候,靠一个人不行,但我只能做好自己,这就是最大的纠结。

记者:虽然60多岁,但看你整个身心状态都很好,怎么会想到收关呢?

濮存昕:还是年龄问题,真正要担当起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包括艺术文学,就是20岁到50岁之间的事情。我们前辈对于我们的认识,有一定的局限性,我认识再往下的年轻人也有局限性,现在明白,不可以那么自信。我自己崇拜的艺术家一个个去世了,年轻人知道吗?我们也应该让人家知道,但是我们给20岁的年轻人什么了呢?我们真正做到让他们竖大拇哥了吗?比我小十岁二十岁的人,他们怎么看你?你别觉得自己那么了不起,你要得到他们的尊重,你拿什么让他们尊重?不仅要有技术、能力,还要有人格,有宽容,有真善美,善不光是慈善,还有对不对的事儿;美,你有没有生命的美感;善,你是否对世界、对生活、对朋友友善。如果能和下面的演员们相知,建立起互相的影响,这就足矣,链条就建立起来了。

记者:你内心不想一直在舞台上吗?

濮存昕:人家不一定需要你啊,都看烦你了。(哪有?)不、不、不,真的,因为看到有人烦过别人的,他就这两下,怎么还在演啊,老啦,旧啦。我现在有时也感觉到有些东西太旧了,可是我还在演,因为我要承担起责任,我还很在乎父辈们怎么说我,我还想当个好人,是个爱话剧的人,这个名声不能够坏了。

记者:有没有一些特别想演但没演成的角色?

濮存昕:我什么都想演啊,难道只想吃中午的饭?太想吃的东西多了,看看别人锅里的,哟,那么好吃啊,但是我今天只能吃这个。我最近看了那么多戏,觉得,呦,人家的戏真好,但是没有机会。我很想演苏东坡,也一直没机会。可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首先自己的部分要演好,要担当起来。因为人在天地间很渺小,你在群体中,在戏剧这行里,在剧院里面,在这出戏里面还是一个个人,还是很渺小的位置,要把自己融在里面。现在到处都是雾霾,没法到星球外面去生活,我们只能融在里面,怎么改变呢?人口太密集啦,排放太多啦,可是我自己还在开车,你说我是罪人嘛!我们还得忍受,同时去尽我们应该尽的责任。

记者:为何没有机会演苏东坡呢?

濮存昕:没人写出来啊,当代人缺少情怀,都讲究收视率,上座率,有没有人看,能不能挣钱,要写剧先给我稿费再说。现代我们有才气的人少了,缺少修行,退化到很危险的程度,我们这个社会缺少能跟莎士比亚对起话来的艺术家,跟莎士比亚同情怀的艺术家。莎士比亚的那些台词很美好,通过精湛的表演,也许能让观众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想起某句台词来,这就是艺术对观众的影响。前两天我参加一个知青朋友的孩子的婚礼,两人都是从美国回来的,闪恋,闪婚。场内起哄让那两个孩子当众接吻,说要用最纯真的吻来表达你们的爱情。可是,呦,他们就没接,但他们俩的嘴唇间的距离就如一张纸一样薄,明显是不愿当众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大家看,这是隐私,这是屋里的事儿,可是又表明,我们俩有,然后鼻子对鼻子,嘴唇还动呢,就没碰着,呼吸还是有声呼吸,有机动感,让我想起了鱼,啵啵,在那吸允着空气,多美啊,多好玩啊。你说他们俩的爱情多生动啊,(那个场景)真美啊,这不是表演,如果是一个剧情的话,我就记住了。我觉得现在的创作需要更多的才气与情怀。

本文来源:《上海采风》

[责任编辑:华贤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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