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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文学博士莫砺锋:遇到名师是缘分


来源:新京报

莫砺锋,1949年4月出生,江苏无锡人。1979年至1984年师从南京大学中文系程千帆教授攻读研究生,获博士学位,成为中国内地第一位本土文学博士。现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担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等职务。

莫砺锋

1949年4月出生,江苏无锡人。

1979年至1984年师从南京大学中文系程千帆教授攻读研究生,获博士学位,成为中国内地第一位本土文学博士。现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担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等职务。

主要研究方向为唐宋诗歌、中国文学史、唐宋文学的文化背景,代表著作有《江西诗派研究》、《杜甫评传》、《中国文学史·宋代卷》、《朱熹文学研究》、《唐宋诗论稿》等。

南京大学是国内高校治文学史的一大重镇,主治古典文学,代表人物就是出自程千帆先生门下的莫砺锋、张宏生诸人,在程千帆门下的弟子中,据说程先生最器重和推重的就是莫砺锋,程千帆与其他弟子谈话,处处以莫砺锋为标准,这在南大,很多人都知道。

而莫砺锋投在程千帆门下,用莫砺锋的话来讲,是缘分。但是这缘分中,却包含了很多的无奈,1966年,17岁的莫砺锋在做着清华园的梦、计划着冲向清华工科的时候,大学之门忽然对他们那一代人关闭了。十一年之后,当大学之门再一次对他打开时,他却不得不不无痛苦地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梦想,选择了自己并不熟悉的文科。

在跟随程千帆的问学生涯里,莫砺锋开始进入学术的世界,并从程千帆那里继承了对于学问的虔诚,也在杜诗研究的领域内开拓出了自己的天地。在聊天的过程里,温文儒雅的莫砺锋说的最多的就是他的业师程千帆,其中包含的不单单是学术上的薪火相传,更多的,还包含了莫砺锋对自己的期许。

插队十年看杂书

我是1966年在苏州中学毕业,那时候,苏州中学的名字叫苏州高级中学,是一所比较有名的中学,也有一种重理轻文的倾向。百年校庆的时候回去的同学告诉我,从苏州中学出来的人后来有三十多个成了中科院院士。我毕业的时候,因为大势所趋,我当时想报考的也是工科———清华大学的电机工程系和数学力学系。

我下乡是到了苏州下面的一个县,叫太仓县,在那里种了六年的地。后来又转到了安徽的泗县。那个地方很穷,太仓虽然劳动也艰苦,但是还算得上江苏的鱼米之乡,吃的还是大米,在泗县,主食是山芋干,小麦一年一个人不到三十斤,玉米有七八十斤,很少有知青愿意到那里去。在那里我从1974年一直干到1978年。前后我在农村待了整整十年。

在学校我的数学、物理比较好,读初中的时候,得过全县的数学竞赛冠军。原来我一直做着清华园的梦,一下子没有大学读了,感觉很失落。到了农村空闲时间还是比较多的,一开始的一两年我还是想自己学一些数学、物理,后来发现没有人指点,系统的学习是不可能的。

渐渐地读书就变得杂乱无章,凭着兴趣看一些书,兴趣逐渐转到了文科方面。

当时能看到的书很少,能抓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那时候不像现在,当时书店里也买不到书,鲁迅全集我看了一遍,《反杜林论》、《哲学的评判》一类的书,尽管不懂,也看了一遍,因为没有别的书看。后来就比较多地看了一些古文,我想法子弄到了《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记得我当时还完整地看过一本气象学的书、一本新名词词典。词典本来不是用来读的,因为没有别的书看,我也看得津津有味,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看。有一个来源让我借到了一本英语书《世界短篇小说名篇》,非常厚,我就开始学英语。

十年插队,不能说学到了什么系统的知识,因为看得书太杂了。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不可能在回到理工科去了。恢复高考的时候,我犹豫了———甚至痛苦了一阵子,因为我原来中学的同学在恢复高考之后还是继续考理工科。但是我很快就决定了不考理工科改考文科。

我觉得,那时我已经29周岁了,这个年龄学理工科已经不可能学好了。

成为程千帆弟子是缘分

1977年底恢复高考,那一年的学生也就是所谓的七七级。七七级实际上是1978年入学,那一年我考上了安徽大学外文系,读到第二年,系里面有些同学要提前考研。我们年纪都大了,按部就班的读书觉得太慢了,还有一个诱惑就是助学金可以从本科的18块上升到36块。

本科的时候我拿全额的助学金18块钱,正好够吃饭。

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本来是想看看南大和复旦的外国文学专业,一看,他们都要考第二外语,只好改考中文。当时对着招考目录翻来翻去,看到南大程千帆先生招收唐宋诗歌方面的研究生。当时程先生刚从武汉过来不久,是第一次招收。我觉得我在农村的时候把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的诗歌都背过了,所以就考了。

我读硕士的时候,程先生总共带了三个同学:我的一个师兄,比我大五岁;我一个师弟,比我小五岁;我在中间。1981年年底,我完成论文答辩之后,学位条例就开始颁布了。南大就开始招博士生。因为没有经验,校方决定先从二十多个博导当中选十个人招收博士,中文系只有程千帆先生招。因为带有一定的实验性质,所以也没有公开考试,只是从本校的研究生中选拔。程先生只招了我一个。

程先生常常说:人和人碰在一起都是缘分。的确也是缘分,当时我本来是想报考外国文学的,临时改到中国文学。选志愿时因为母亲一个人在苏州,所以我只考虑了南京和上海两个城市。

当时我都不知道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写过什么样的著作,还以为他一直都在南大。

稀里糊涂考来之后我才发现,真的是缘分:专业考对了,导师也选对了,程先生真是一个好老师。后来我也接触了不少其他的老师,一些老一辈学者,应该说,在古典文学领域内,在培养学生方面程先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除了学问好之外,他把培养学生看得非常重,抓得很紧,考虑得非常周到。我觉得他是抱着这样一种信念:一定要把学生培养出来才行,不会让学生马马虎虎毕业。

成为第一个文学博士

我这个人不懂人情世故,从报考一直到录取,从来没有跟程先生联系过。我被录取之后,到了南大和程先生第一次见面,程先生对我说:“你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过!”那个时候考生还是非常多的,那一年报考程先生的研究生就有48个,最终录取了3个。程先生跟我说考前很多人不光写信,还找到他谈,有些人还算好,带着学习笔记和自己写的文章让先生看,有些人就不太好,来得时候带了礼物……我以为程先生要骂我了,没想到程先生说:“这挺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后来我也当了导师,我也不让考生考试前来看我,也不要给我写信,在录取的时候我一定是优先录取没有跟我联系过的。

到了南大之后,因为之前我并没有读过中文系的课程,基础比较差,所以虽然考得不错,是因为英语方面占了优势,古汉语考得也不错,英语考了96分,古汉语考了98分。这也算是种幸运,南大的古汉语考卷跟其他学校的不一样,不让考生做什么语法分析,而是给考生一段话,翻译成文言文。当时我在农村背过大量的文言文,后来跟朋友通信又用文言文来写信,所以做起来轻车熟路。

程先生根据我这种情况,布置了很多书让我读,跟程先生前后读书的五年,真的读得很苦。为了读书,那几年我连恋爱都没有谈,很多人因为年龄大了,把这个事看得很重,就连我的妈妈也一直催我。程先生是个很严格的老师,对他来说,带学生不是让学生获得一个博士文凭,而是确实让学生以后能自己做研究。他的训练,小到字都要一笔一划写,要是潦草了他都会把作业退回来让你重抄,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写字一笔一划的习惯。

程先生虽然严格,但是我们师生关系很融洽,他甚至没有用重话说过我。跟程先生学习,最大的收获除了上课之外就是跟他聊天,程先生聊天没有别的内容,一聊就聊到学问上,我们聊天也不限于聊唐宋文学。让我佩服的是,程先生几乎是问不倒的,那些老先生跟现在的学者真是不一样,现在的学者有点东西就忙着倒出来,老先生们肚子里其实有很多货,但是并不急着拿出来。

1984年我博士毕业的时候,因为是文学方面的第一个博士,全国其他的地方都还没有,所以仪式很隆重,在我们学校很大的一个报告厅里进行答辩,光电视台就来了几家。关于我答辩的报道,先是通过江苏电视台报道,第二天就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答辩委员会的阵容也非常强大,有钱仲联、徐中玉、唐圭璋等先生。

可能当时学校觉得,这是第一个博士,在质量上一定要过硬。

临终牵挂显现先生品格

毕业之后,我跟程先生一直住在一个楼里,我在六楼,他在一楼。他的邮件一直是我帮他拿。关于程先生的经历,他自己跟我们谈得并不多,后来我到程先生从前的学校去,见到了他以前的大弟子。

才知道以前的学校对他非常不好,就是匡校长把程先生请到南大之后,那个学校仍然不以为然。程先生是把学术看做生命的,在那种艰苦的条件下,他仍然在坚持读书,还在思考一些问题。

他到南大的时候,已经65周岁了,但是很快就出了很多东西,其实都是他在乡下劳改时思考的结果。程先生是2000年去世的,我记得,他是在5月17日犯病的,犯病之后住进医院一直到6月3日去世,神志就没有清醒过。程先生去世前的一段时间,我基本上都在医院陪着他。

他去世之前的前两天,我回了一次家,我的师姐打电话来说程先生不断地在昏迷中叫我的名字。我赶到医院之后,程先生抓住我的手说:“我对不起我的老师黄先生。”程先生所说的黄先生就是黄侃,当时黄先生的日记正在江苏出版社排版,这是程先生在临终前最牵挂的事情。

这件事让我特别感动,因为2000年是程先生八十八岁米寿,为了给他庆祝米寿,我正在编辑程千帆文集。

按说在临终前最牵挂的应该是自己的文集,而程先生惦记的却是自己老师的日记。

从这件事,可以看到程先生的道德人格。

[责任编辑:华贤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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