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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我与我的角色


来源:中国网

鲁迅先生曾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当今的我们处在一个科技、信息、经济等各方面都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经历很多,但放眼望去我们应该庆幸我们在这个时代出生了,在这个轮回中互相交往了。

走上演员之路

今天来跟大家交流,总感觉有些不真实。因为我是一个舞台演员,应该是与舞台发生联系的,但这样的交流也让我觉得有意义。

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我们的生活方式决定着我们的选择。我们现在是否应该庆幸我们有所选择,找着路了,虽不见得找对位置,但要找到路。

鲁迅先生曾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当今的我们处在一个科技、信息、经济等各方面都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经历很多,但放眼望去我们应该庆幸我们在这个时代出生了,在这个轮回中互相交往了。今天在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在你的人生中,今天会有一个姓濮的演员跟你一起来交流,这看起来总是有些奇妙的。人生中的交往很重要,我选择了当演员,我也选择了很多不期而遇的角色。比如,今天来到这里,我成了一个讲者,这也是一个不期而遇的角色。这样的演讲能锻炼人的能力,一种能够直抒其怀的能力。我们的语言能力、理解力、概括力和表述力,都是我们生命的能力。我们不仅仅应该会用笔表达,还应该能说、能想,还要能听、会听。

濮存昕

与演员的缘分很奇妙。陈冲曾说,是演艺拯救了她,这句话也撞击到了我,我似乎觉得,做演员也拯救了我。就是说,当演员让我兴奋不已,走在剧院、站上舞台,看着底下的观众,演着自己喜爱的角色,真心地佩服自己。近十多年来,我一直演出、演出、再演出,总觉得时日不多了,时不待人、人不待时。回想年轻时的知青生活,抽着烟、坐在麦垛上,茫然地等着太阳升起又落山,时间浪费在了吃了睡的日常之中。然而,一旦发现一本小说,很快就能读完,托尔斯泰的《复活》我用了3天就读完了,因为只要稍慢一步,排队等着看这本小说的人就开始抢了,不管藏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出来。那个时候也是读书最多的时候。

我很喜欢闻一多先生的《奇迹》,他说:一旦奇迹发生,就上去抓住它,我的一生中,仿佛只等奇迹的发生,以前做的事总是有些无聊、写的东西有些庸俗,何至于看着天空,一朵白云便噙不住眼泪;他否定了一切,并时时在问自己等什么?突然间他说,自己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奇迹又是什么,他又类推了他认为是奇迹的东西或事物。这是我喜欢的文章之一,最终闻一多先生发现,奇迹也许就是舍利子似的闪着宝光,一个大写的“美”字;那个美的奇迹发生的一瞬间,人的灵与肉不可以拥抱,他非常害怕自己和那个等待了几个轮回还将再等待的美的瞬间擦肩而过、失之交臂。闻先生把奇迹写得多美呀!最终他确立的是那个“美”字,他认为我们应该像崇拜宗教一样去崇拜美,真正崇拜美的艺术家、文学家和知识分子是可以忍受一切的;等待再等待、否定再否定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后与你期遇的那个轮回,天地、日月星辰都被喝住了,时间也都停止了,仿佛天地间只有一片寂静的时候,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响声,是一片衣裙的璀璨,衣服的褶皱发出摩擦,衣服显然是麻丝制的,那就是一个戴着圆光的你,这也便是奇迹!作为一个男性文学家,他期待的艺术女神来了,和他相会。

话剧《樱桃园》中,濮存昕饰演罗伯兴

那么我认为,作为一个演员,也是在期待着那个不可知的奇迹,演了还有再演的机会。我们从艺、从文的人,也在期待着自己心中那个令人激动不已的彻夜拊爱的美好瞬间,也可能像陈忠实先生那样,当他知道《白鹿原》要开印的时候,回到家瘫在沙发上,老婆以为他病了,他就跟老婆说:咱们不用去养鸡了。因为陈忠实曾跟他老婆说,如果《白鹿原》出版不了,他们就去养鸡。当《白鹿原》开印,陈先生就知道不用养鸡了。我觉得陈忠实先生拥抱了一个大写的“美”字,以至于我们到西安给他送行的时候,《白鹿原》果不其然地枕在他头下,虽然他曾经说过《白鹿原》是可以到棺材里当枕头用的。但是那天我还是有些诧异,因为先生穿了很多衣服,当时我就想,也许家人怕他到了天堂会冷,厚厚的大衣领子甚至把耳朵都盖住了,但我认为他获得了读者,那么多人为他送行,为他的离去而真诚地怀念,他应该感到温暖,这条路是温暖的,他不会冷。陈忠实先生的一生是很精彩的,我觉得他就是闻一多先生所说的,他获得了那个大写的、舍利子似的闪着宝光的“美”字。

我演《白鹿原》中白嘉轩的时候,当时是有点纠结的。我的模样怎么像白嘉轩嘛?白嘉轩是要说陕西话,陕西方言我也不会,白嘉轩是一个非常开明的地主,他身上承载了上下五千年的农业文明,就是这样一个厚重的人物,我演的时候心里没底,当时实在没辙,就想到了陈忠实先生,想他是怎么说话的,他是怎么讲述的,他的接人待物又是如何,想来想去发现,他耿直的性格和语言感染到了我,之后我就放开演了。我很高兴我演了很多角色。

与演员结缘,在我看来是始于阅读的。阅读是我父亲给我的,因为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图书馆还可以借书,于是就借了很多的书回家,什么书都看,那个时候是一个密集读书的时候,阅读后就写;受父亲的影响,也爱写字做文案,那个时候把字写得很好,就这样与文挂上了钩;后来下了乡,第一个活儿是放马,吃住都跟马在一起,之后便让我到宣传队去。团部成立宣传队,要演出京剧样板戏《沙家浜》,我就跟他们说我的嗓音条件不行,唱不上去,后来队领导找我说要下定决心,不怕苦不怕累,克服一切条件都要上。我演程谦明,全戏只有四句,其中“草药一剂保平安”一句中的“一”字特别高,就苦练,觉得差不多了就演吧。从此,我就开始了演节目,当然那个时候都是业余的,一到农忙的时候就干活,宣传队演节目的时候我就上,这样,开始了我的舞台演员之路。

体验角色之真

莎士比亚大家都不陌生,今年也是这位戏剧大师诞辰400周年纪念。在我演《哈姆雷特》的时候,我的经历和角色发生着联系,这让我不断地去体验角色的真和美。

《哈姆雷特》中最有名的台词,莫过于“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一个缘故”这一段了。哈姆雷特是犹豫的,为什么犹豫?因为不知结果,这把它提到了一个最终的哲学高度,那就是死亡国度,没有一个旅人回来告诉我们,天堂那边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们对死亡都有一种恐惧。当我朗诵这些台词的时候,是有生命体验的,我想到了我的知青生活,把理想埋进土里,如同哈姆雷特去执行他复仇的计划一样,这就是演员和角色之间内在的感应和联系。

濮存昕饰演的鲁迅

莎士比亚是一位戏剧大师,他太会写故事了,不管是民间的还是宫廷的,这些故事都结集在他的脑海中,他的人文情怀、理性思辨和哲学高度使他依托故事情节来宣泄、来表达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

我们今天再去演《哈姆雷特》的时候,不在乎他复仇的故事,不在乎他最终是否报仇。他的哲学高度是和当代有关系的,我们当代以及未来,都可以在《哈姆雷特》这个剧本中,找到和我们有关系的内容。那个当代的现实感,就是我们因为无知而产生的犹豫。正是因为这犹豫“麻痹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眼前的煎熬,而不敢去领教那无人可知的苦痛。就这么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了,使决心发光的光彩被沈重的思维蒙上了一层灰色,使那些高瞻远瞩的计划半途夭折”。我相信大家可能或多或少有过这样的经历,因为我要抉择,人生最难的事就是两个字———选择。

林兆华先生在1990年成立了自己的戏剧工作室,第一出话剧便是《哈姆雷特》,他把当代知识分子心中的困惑,寄予在排练中间,非常有趣,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与角色之间的沟通和联系。我人生中还演了一些戏,也有很多自己喜欢的角色,在不断体验的同时,更加发现自己的痴迷,痴迷且留恋于舞台;因为我们可以从古今中外经典作品中,暂时离开自己,从中获得角色赋予的精神、灵魂以及思想,去体验与自己人生相似相离的过程,发现角色的真和戏剧的美。

现在首都剧场正演出契诃夫的《樱桃园》,这是我们北京人艺第一次排,至此,契诃夫的主要戏剧作品都出现在了北京人艺的舞台。值得庆幸的是,我都参与了,《海鸥》、《万尼亚舅舅》、《伊凡诺夫》、《樱桃园》,还演过契诃夫的独幕剧《天鹅之歌》。我很喜欢契诃夫,排练的时候能深深感受到戏剧带给我的震动。前几天看克里斯蒂安·陆帕导的《英雄广场》,前些年也看了他的《假面·玛丽莲》,我非常崇拜扮演玛丽莲·梦露的演员,在中国演出完,回去后她就当了妈妈,特别高兴,说中国是她的福地。我想说的是,看看外国的戏剧就知道了我们自己的表演的差距、看到了可以进步的空间,就会发现原来戏剧还可以这样演,这种发现就是一种认识力和思辨力。契诃夫对待这个世界、对待社会、对待他面对的生活素材,他的发现是极其有力量的。但是他敢于这么平静地、不动声色地使用很多细节,并把这些细节串联在一起。他的戏是那么不具备戏剧性,不具备所谓矛盾冲突法,不跌宕起伏、不耸人听闻。契诃夫不是为了生计在写作,他只是想写。

契诃夫的戏剧具有一定的批判精神,当时俄罗斯文坛被僵化的、平庸的思想所占据的时候,契诃夫的作品一问世,就有不同的声音,不管是赞誉还是非议,这都说明他的作品是不俗的。《海鸥》第一次公演失败,被观众和评论界嘲笑、奚落,使得契诃夫难过至极而离开了剧院,以至于后来剧院再次重新上演他的作品的时候,他不敢到剧院去,站在大门外直到听见雷鸣般的掌声后才进去。他这种不向观众低头、不讨好观众的戏剧才能真正赢得观众;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新的文化、新的艺术面貌、新的戏剧气质的体现,而观众给予的赞誉,也正是他创作的真正动力。

倾尽表演之爱

对于写作的朋友们来说,在写作之前,总要选择一种表达方式,不管是批判的、间离的,还是逆反的,你要选择的这种表达方式的态度就决定着你的与众不同。

前几天我为“濮哥读美文”录制了鲁迅先生的《野草·题辞》,录完之后很兴奋,即使鲁迅先生离我们远去,但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所在,而我们还是觉得,如果不按照他的方式去思考的时候,就像突然上了一层楼,却永远都处在第一层一样。对于“三层楼”的故事我简单说一下。

丰子恺先生在讲述弘一法师的时候,他用了这样一个比喻,他说人生不过三层楼。第一层是物质生活,衣食住行、妻子儿女、荣华富贵,大多数人最欣于满足这一层;当人还有脚力,不安于或不满足一层的人,就会走上二层的楼梯,二层是什么呢?二层是精神生活,它高于一层,这在丰子恺先生的讲述中不外乎就是指文学艺术,这也正如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我们得为柴米油盐而去努力挣钱,然后安稳下来才能演出。但是丰子恺先生说,还有一种人,脚力更大,“人生欲”更强,他们认为文学艺术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美景,是有始有终的,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于是要爬到第三层楼,这被丰子恺先生比喻为宗教生活、灵魂生活。灵魂生活是什么呢?就是那些探究灵魂的来源,宇宙的根本,人生哲学也无外乎生与死,在三层楼修行的人一定要尽可能与二层、一层的人拉开距离,那些没有人生脚力的人,到三层并停留于三层是不容易的。所以丰子恺先生说,弘一法师是从一层上到二层又上到三层的。

鲁迅先生也是我喜爱的作家,我演电影《鲁迅》,也颇具有戏剧性。一开始演鲁迅不是找的我,期间跟一个演员朋友合作拍了一部电视剧,没播成,大家都很沮丧,这个朋友也参与了电影《鲁迅》中,饰演鲁迅的演员不演了,于是这个朋友就找到我,这自然让我很兴奋。十来岁的时候就读鲁迅先生的书,我的父亲也一直期待演鲁迅的,但都没成功,我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接了“鲁迅”这个角色。接着就试妆,这也颇费了一番周折。等拿到剧本后,一看,真挺喜欢,就赶紧开始减肥,因为前一年演弘一法师有经验,很快就瘦了下来。

演鲁迅得瘦,必须得瘦,不然演不了。从这儿我想到了很多见过的人,包括我们剧院的老同志们,也包括我的父亲。我父亲在书桌前是很工整的人,他练隶书,每次都必须要打好格子,做事有章法;于是之老师写的是行草,蓝天野老师也练草书,郑榕老师画仕女工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致,都有自己的修行,这让我顿悟,从他们对我的影响,会让我想到有很多形态去表现鲁迅。

一个演员,只有具备了在舞台上表现生命的能力,才不会觉得演戏是一件辛苦的事儿。当演员把在舞台上的演戏看作是一种生活而不是重复、不是需要技术支撑的事情,那么就会在艺术创造的过程中找到真正的生活。一个演员如果找到了一种正确的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去演戏,那么就会乐此不疲,内心得到满足,更不会觉得辛苦。

我喜欢的宋代云盖法师有一首诗:“一年春尽一年春,野草山花几度新。天晓不因钟鼓动,月明非为夜行人。”头两句就是说春去秋来,每年都有新的生命滋长和衰老,他讲的是一个自然之道、人之道。“天晓不因钟鼓动”,太阳的升起并不是因为敲钟,太阳一天的运行,客观地对待万事万物,这是自然如此,并非有所求、有所为。“月明非为夜行人”,没有夜行人,月亮也一样会亮,它是映着太阳的光回赠给的地球的一束光芒,顺道让夜行人占了便宜,享受着月光的亮。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都是为了热爱而去做事情,只有热爱,才能让除了这之外的其他事情退而求其次。就如我是演员,我必须倾尽全力为表演而生,为热爱而去做。不管我是太阳也好、月亮也罢,作为演员我可以稍带为观众而表演,就是这种感觉。

[责任编辑:唐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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