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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云楼旧闻新韵——访过云楼主人顾文彬玄孙顾笃璜


来源:凤凰江苏

顾姓是苏州名门望族,虽有不同支系,但支支有名人,代代有良才。其中怡园顾氏不仅以修筑私家园林怡园而闻名,更以“过云楼”著称于世。我曾在苏州市档案馆馆藏档案中看到这样一封信:“迳启者: 敝姓所有人民路怡园一所,经共有人会商议决,自愿将所有权无条件捐献政府,以供人民游览。兹特随函奉该园所有证件,请政府即日派员接收为荷。”。

顾姓是苏州名门望族,虽有不同支系,但支支有名人,代代有良才。其中怡园顾氏不仅以修筑私家园林怡园而闻名,更以“过云楼”著称于世。我曾在苏州市档案馆馆藏档案中看到这样一封信:“迳启者: 敝姓所有人民路怡园一所,经共有人会商议决,自愿将所有权无条件捐献政府,以供人民游览。兹特随函奉该园所有证件,请政府即日派员接收为荷。此致苏州人民政府”。这是1953 年12月顾公硕与其侄辈们写给苏州市人民政府的信,表达将祖产怡园捐给政府的心愿。笔者想起以前报刊、电视中有关顾家点点滴滴的报道,便萌发了采访过云楼主人顾文彬玄孙、顾公硕之子顾笃璜先生的想法,期望能全面了解顾家完整的历史。征得顾笃璜同意,我应约来到了沈德潜故居——苏州昆曲传习所,聆听顾老讲述其家族收藏书画善本以及保护、捐献的故事。

集腋成裘历三代

顾老的高祖顾文彬( 1811——1899),字蔚如,号子山、紫珊,晚号艮庵。清元和人,道光二十一年进士,历官刑部郎中、湖北汉阳府、武昌盐法道、浙江宁绍台道。他是词坛名家,编著《过云楼书画记》《集词楹联》《眉绿楼词联》,这些书均有刻本,苏州市图书馆有藏。因自幼受父亲顾春江影响,顾文彬酷爱书画艺术。关于过云楼及怡园建造的经过,顾老说高祖顾文彬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庚申之乱( 指太平天国运动),铁瓶巷房屋无恙,尚书巷止隔一街,房屋烬毁,余在任时( 指顾文彬任浙江宁绍道台),开拓住宅东首两落,其一改造‘过云楼’,上下两层。前一进平屋三间,即‘艮庵’也。南院中购得戴氏废园湖石甚多,择其佳者五峰,环列如屏。余石尚多,嘱承儿( 即其第三子顾承) 购得尚书巷废地,垒石为山,坎地为池,初念不过一邱一壑而已,继而渐拓渐变,又购得杨家、曹家数园之石以实之,比余归田,功已及半, 于是尽得巷中废池,先构义庄祠堂数十楹,余地尽归于园,园归于庄产,余与承儿互相斟酌,添造亭台,广搜树石,名为‘怡园’”。

顾文彬告病辞官,回归故里后,就开始在过云楼贮藏大量的古代书法名画、版本书籍、彝鼎古玩。这样,既有过云楼收藏之依托,又有怡园这样的活动场所,更兼地处城市中心、顾氏热情好客,这里自然逐渐成为当时苏州的文化活动中心。在以后的岁月里,这里举办了曲会、画会、诗会、琴会等活动,轰动吴门。顾老惋惜地说: 在旧城改造中,顾氏旧宅受到保护,过云楼得到整修,但已非原来的深宅大院,而是沿街之屋了,而那五块著名的珍奇湖石( 名为“五岳起方寸”) 则早已毁于大跃进年代,用去炼了石灰,十分可惜。整修后的过云楼原定作为公益事业单位对外开放,全称“过云楼艺术陈列馆”,顾笃璜也答应出任馆长,且已有了陈列计划,顾氏后人将无偿提供展品,却因某些并非不可克服的障碍而至今未能落实。顾老流露出了一丝忧虑和无奈。

顾老说过云楼收藏始于顾文彬的父辈,但这些藏品在太平天国战乱时大多散失。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许多私家藏品流散在社会上,就如许多私家园林毁于战火,许多湖石待价出售一样,顾氏广为收购,使藏品很快丰富起来,一时在苏州流传“江南收藏甲天下, 过云楼收藏甲江南”之说。顾老讲这当然是溢美之辞,不免言过其实,但也反映了过云楼在当时的社会影响。顾文彬制定了庋藏法则:“一书画乃昔贤精神所寄,凡有十四忌庋藏家亟应知之: 霾天一,秽地二,灯下三,酒边四,映摹五,强借六,拙工印七,凡手题八,徇名遗实九,重画轻书十,改装因失旧观十一,耽异误珍赝品十二,习惯钻营之市侩十三,妄摘瑕病之恶宾十四。”顾文彬定下这十四忌收藏法则,无非是告诫子孙要珍爱这些藏品。顾文彬还明确表达过云楼收藏的目的:“前有以娱吾亲,后有以益吾世世子孙之学”。若从世俗的眼光看,人们想到的或许是这些藏品的经济价值,但在顾文彬眼里更重要的是其精神文化的价值。前一句说的是这些藏品可供其父辈们观赏,后一句讲的是传统文化的传承,是用优秀的传统文化去滋育他的子孙。

顾文彬之子顾承秉承父志,喜藏书画,通音律,善绘画,精鉴赏,好玺印,曾集拓新旧印章, 刊印《画余庵印存》(《画余庵古泉谱》)和《百纳琴言》,怡园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等布局就出自他手。怡园虽小,却给人如画般的感觉。

顾文彬的三个儿子均早逝。顾承之子顾麟士( 顾笃璜的祖父),字鹤逸、谔一, 自署西津渔父、筠邻,有乃祖、乃父遗风,扩大收藏范围,除广集金石书画名迹外,古籍善本、名人手札也成为他收藏的对象。而且他精于鉴赏,收藏品位日高、数量日丰。凭借自身作为大画家的艺术素养和眼光,将收藏充盈至千余幅之巨,达到过云楼藏画的全盛时期,使之不仅成为收藏上千幅宋元以来精品书画的藏画楼,而且也成为集藏宋元旧刻、精写旧抄本、明版书籍、清精刻本及碑帖印谱800余种的大型藏书楼,收藏之富,甲于吴中。顾麟士不仅是个收藏家,还是个丹青高手,出版了《顾鹤逸山水册》《顾鹤逸仿宋元山水册》《顾西津仿古山水册》等书画作品,另著有《过云楼书画续记》《鹤庐画识》《鹤庐画趣》《鹤庐画学》。

顾老深情地回忆祖父,虽然当时自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但从长辈口中知道了点点滴滴的故事。1895 年,顾麟士与吴大创办了苏州第一个画社——怡园画集,地址就在自家的私家园林——怡园。苏州书画界吴秋农、顾若波、王同愈、陆廉夫、吴昌硕、翁绶琪、倪墨耕、任立凡、金心兰、费念兹等先后入会,推吴大为盟主,每月雅集三次,“研究六法,切磋艺事”。

曾祖顾承是古琴家,藏有苏东坡的玉涧流泉琴,故怡园有“坡仙琴馆”与“石听琴室”。1919年8月,琴士叶璋伯寓居苏州,与顾麟士相见恨晚,两人商量在怡园举行琴会,有32位名家参加琴会。吴昌硕为此作《怡园会琴记》、李子昭绘《怡园会琴图》长卷,顾麟士在《怡园会琴图》上专门题诗纪念,有“月明夜静当无事,来听玉涧流泉琴”之句。从此吴门琴社常在怡园举行琴会,一时传为佳话。

过云楼还举办国学社,聘国学家孙伯南为教习,且面向社会,各家子弟从学者20余人。顾老的堂兄顾笃瑾有幸参加国学社的学习。他也是擅画之人,青年时在苏州组织东方美术会并出版刊物, 有“小怡园画集”之称,参加者有樊伯炎、徐邦达、王季迁等。顾麟士的侄儿顾则正( 字彦平) 也以山水画著名,顾麟士去世后,他曾续办怡园画社,直至抗战前夜。

顾麟士与近代教育家、收藏家、版本目录学家傅增湘也有交往,傅曾两次到过云楼看藏书。后来傅增湘未经主人同意, 擅自在《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上公布了《顾鹤逸藏书目》,引起顾麟士的不满。因为公布藏品是当时收藏家的大忌,怕由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顾麟士自己所编的《鹤逸所藏书目》《西津所藏书画目》均属稿本,并未印行,现我们只能从傅增湘藏抄本《顾鹤逸藏书目》中可以了解顾家当时的藏书情况。

顾麟士是个德高望重的书画名家,心地善良,待人真诚。他生前常有日本学者来访,都是地道的“中国通”,对汉学研究颇深。他们与他探讨汉学,顾麟士非常高兴,即为日本人对汉学感兴趣而自豪,也佩服日本学者的博学。他将人的学识与人品划上等号,殊不知生活中也有很多有才无德之人。现在顾笃璜手上还保留一份当时祖父的借书记录,其中有一个名叫岛田翰的日本人谙通汉学及版本学,与顾麟士谈得投机,有一回岛田翰要借书,顾麟士便将元刻本《古今杂剧》三十种八册借给他。此书一直未还,岛田翰未再露面。顾麟士托日本友人催讨未果,后来有信说岛田翰犯罪入狱,已经自尽了。那复信原件至今还保存着。

顾麟士有五个儿子: 则明( 早殇) 、则久( 号公可) 、则扬( 号公雄) 、则坚( 号公柔) 、则奂( 号公硕) 。公可于东吴大学肄业,从俞粟庐学昆曲。时有“一龙二虎”之称,一龙指公可( 因生肖属龙),二虎指俞锡候、俞振飞。公雄、公柔、公硕都遗传祖上能书善画的基因。公柔不仅擅长山水画,又精于建筑装潢设计,偶然亦作西洋水彩画,而且是位社会活动家,参加筹组苏州画赛会、 苏州美术会。苏州美术会是苏州西画家与国画家的联合组织,公推顾麟士为会长,他出资在顾宅对面建造会所( 因干将路拓建,现已拆除)。苏州美术专科学校便是在苏州美术会的基础上筹建起来的。顾公柔与颜文樑是少年时的玩伴,两人兴趣广泛,有一个合作节目是西洋魔术,顾公柔以动作表演,颜文樑用洋喇叭伴奏,经常为亲友喜庆演出。店面开张或关店,用洋鼓号招徕顾客,颜文樑也常常客串。苏州美专筹备期间,内定由公柔任国画系主任,可惜他因肺病未能到职,不久就去世了,乃改由公柔的从兄顾则正担任。公雄擅长山水画,公硕能书善画、精于鉴赏。中国传统文化滋养了一代又一代顾家人,实现了顾文彬以过云楼之书画艺术“益吾世世子孙之学”的愿望。

呕心沥血护珍藏

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 日寇轰炸苏州, 为防止书画遭殃, 顾氏家族先把家藏书画、善本中最精华部分存入上海银行保险箱。顾公雄、顾公硕兄弟俩住在朱家园,朱家园挨了日寇的炸弹,房屋倒塌, 顾公雄与顾公硕连夜逃离苏州,来到光福,后又辗转避居上海租界。顾家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只要书画不要儿子的故事。1938 年逃往上海途中,仅有的一辆车装满了书画古籍,就无法坐人了, 无奈之下顾公雄决定把笃璋、笃球两个儿子留在常熟汽车站一家小店的阁楼上,先将文物运往上海。上海的亲戚见了面就问:“ 孩子呢?”他才急起来:“喔唷,还在汽车站!”从此顾家亲友常以此笑话他,只要书画,连儿子也不要了!这是多让人辛酸的故事,这也是顾公雄在亲情与书画之间作出的两难选择。热爱、保存优秀文化是顾家几代人的追求。

早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日本人就作了细致的调查工作,以做生意、学习汉文化为名,在中国各地搜集情报。苏州沦陷后,苏州几家收藏颇丰的名望大族自然成为他们掠夺的对象,无一幸免。公雄与公硕在朱家园的住所被日本人搜查了7天,顾公柔的西津别墅则被搜查了整整15天。局势稍稍平静后,顾家人回到苏州,发现家已面目全非,那些裱好的字画卷轴扔了一地,而字画全被挖走;那些来不及带走而沉在井里、放在地窖里的字画、古籍、铜器也全部不知去向。在动荡的战乱年代,为了保存名家真迹、稀世珍宝,公雄、公硕在上海节衣缩食、艰难度日。他们随便卖掉一件藏品,就够他们全家吃用好多年了,常人是无法理解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热爱之情的。

顾老说,抗战全面爆发时,他才十虚岁,家里的书画看得不多,因为大人们怕多翻看对书画、善本古籍有影响,而且孩子年幼还不能理解,所以平时很少给孩子们看。但是对那些真心热爱书画并有研究的人,顾家主动拿出珍品给其欣赏,鼓励其临摹学习。例如后来成为一代名家的吴昌硕参加怡园画集后,便常在过云楼临画,初学恽南田的没骨工笔花卉,在画集同人的启发下领悟了以书法入画,才改大写意,因而卓然成家。这是许多有关吴昌硕的记述中不曾提到过的。顾老与他家存有不少吴昌硕早年的恽派没骨工笔花卉习作,于日军侵华时散失。画家顾若波青年时在过云楼临画三年,还享受家庭教师待遇,免其生活之忧,终成大家。在怡园初建时,曾聘请青年画家胡三桥驻园,享受家庭教师待遇,平时除代表主人做一点接待礼宾工作外,在过云楼临画。胡三桥因病早逝,传世作品不多,但其画风清逸脱俗,人称当代仇十洲。进入20世纪后,在过云楼临画的有吴子深、王季迁、刘公鲁等人。顾老说祖父一生不收徒,但对有志于从他学画的青年人无不热情指导, 他们三人当时被戏称为“半个头学生”。三人中,除刘公鲁并非以画为专业外,吴子深、王季迁均享誉画坛,吴又是苏州美专的主要出资人。顾家提携青年人,也是为弘扬和保护优秀的中国文化作贡献。对那些附庸风雅并无鉴赏水平的人,他们另备一套专门的书画给他们欣赏。

顾老说虽然没看到多少珍品,但也参加了晒书的劳动。待江南的黄梅天一过,顾家上下就要忙于晒书。由于这些珍贵的书画、古籍不能直接接受太阳的辐射,还要在每本书上盖上白布,避免曝晒对它们的损害。

心底无私献国家

新中国成立后,顾公雄萌生了将书画收藏捐给国家的想法。他病逝后,其妻沈同樾和子女们于1951年、1953年两次捐赠393件书画、明刻善本和罕见稿本10多部。其书画以宋元以来的名家作品为主,有赵孟頫《秋兴赋》、魏了翁《文问贴》、陆游《 溪山图》、虞集《楷书刘垓神道碑铭卷》、倪瓒《春宵听雨图》、唐寅《黄茅渚小景图》、龚贤《山水图册》、张渥《九歌图卷》、徐渭《花卉卷》、石涛《细雨虬松图卷》等,另外还有沈周、文征明、杜琼、钱榖、恽格( 寿平) 和清初四王精品,名家真迹不胜枚举,价值连城。这些珍品极大丰富了上海博物馆的馆藏。毫不夸张地讲, 正是苏州顾家的书画与潘家的鼎( 潘氏珍藏大克鼎、大孟鼎, 有天下三宝有其二之说,1951年捐给上海博物馆),撑起了上海博物馆的半壁江山。

家属遵从公雄的遗愿,毅然将保存了四代之久又历经磨难的藏品无偿献给国家,并将国家所给予的数千元奖金捐给抗美援朝运动。顾老说父亲顾公硕对共产党有着一定的认识,抗战胜利后目睹了国民党的腐败,对友人说: 中国人的希望在延安。1952年,顾公硕被聘为苏州市文管会专职委员、市文联国画组组长、市文联第一至三届执委、第五届市政协常委。1960年成立苏州市博物馆,顾公硕被任命为副馆长,两年后又兼任苏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苏州博物馆建立伊始,急需充实藏品,他与文管会、博物馆的同志四处征集散存于社会上的珍贵文物,自己也踊跃捐献。他认为藏于私不如藏于公,将珍藏的元王蒙、明文征明、唐寅、祝允明、董其昌等传世珍品和清代刺绣等文物124件无偿捐给苏州博物馆。这些大家作品,弥足珍贵。值得一题的是刺绣名家沈寿的绣品——生肖屏四条,针法缜密,生动活泼,因沈寿之作品大多为南通张謇所藏,故生肖屏绣品尤其显得珍贵。顾老说顾氏后人没有辜负祖先的遗愿,像先人一样完全没有着眼于藏品的经济价值,不但在战乱中不遗余力地保护,而且绝大部分捐给国家,使得私家藏品得以面向人民大众,为祖国的精神文明建设发挥更大的作用,比起他们的先人来,父辈们的目光和心胸更为开阔。当时台湾报纸亦报道了顾家捐赠书画、古籍善本的消息,全文竟无攻击新中国的词句,这在当时实属罕见。究其原因, 保护祖国民族文化是海峡两岸炎黄子孙共同愿望。

工作十年,顾公硕每月只领50元津贴,工资待遇直至1963年11月才解决,定为17级。即便如此,顾公硕无怨无悔地忙于文物的调查、征集和收藏,古建筑和园林的整修和工艺美术的研究。在他的指导下,苏州市博物馆举办了《苏州工艺美术陈列》、《灯彩展览》、《扇子展览》、《古今工艺美术展览》等一系列具有苏州地方特色的展览,受到市民和行家的好评。

正当顾公硕献身于新中国文化事业之际,“文革” 风暴袭卷苏州,顾笃璜是苏州首批被打倒的一个。顾公硕怕家里尚存的珍贵文物遭到不测,主动要求市博物馆来抄家。不久,博物馆的造反派登门,顾公硕夫妇被拉到家门口批斗。中国的知识分子历来重视自己的人格,顾公硕无法预测这场灾难的尽头,他儿子顾笃璜也在受批判,于是当天夜晚造反派还未离开时,顾公硕留下了“士可杀不可辱,我去了”的字条,深夜出走,投入清流之中。而此时在上海,顾公雄的妻子沈同樾也正拖着病体在扫大街。这是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

顾公硕的一些古籍珍本原被抄去,“文革”后发还。顾老一家依旧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些书。上个世纪90年代初,南京图书馆专程赴苏州顾家,要求购买这些“幸存者”。顾家认为私人保护条件毕竟有限,这些藏品应该有个好去处,以便有更好的保管条件加以保护。南京图书馆以低价获得这批价值连城的善本古籍,交换条件是在南图辟过云楼藏书室,遗憾的是顾氏家族有人不赞成,所以未能全部入藏。入藏书籍共500余部3000余册,其中宋元刻本极多。顾公柔的藏品目前大多收藏在苏州市博物馆。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雨,过云楼的藏品大部分都无偿捐给了国家,精心构筑的怡园也成了人民的休憩之所。顾家子孙们的行为实践着先辈们的思想,顾老说:他们始终认为这些藏品不是顾家私有财产,它们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一部分,他们仅仅是保管者,不是拥有者。顾家数代钟爱书画,不忍心于好作品流失民间,故不惜重金一一收藏,现在能回归国家,是它们最好的归宿。这是何等崇高的情怀!顾老还告诉我,社会上一般人以为过云楼取楼高入云端之意,高不可及,其实它是取苏东坡所言书画于人不过是烟云过眼而已之意。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一种淡泊的人生态度。

2002年2月8日至5月1 日,上海博物馆专门举办顾公雄家属捐赠书画作品展览,并精选80幅作品出版了《顾公雄家属捐赠上海博物馆过云楼书画集萃》,让更多的人欣赏优秀的中华民族文化。从书画、善本到古典园林,顾家奉献了很多,很多。

矢志不渝为昆曲

高祖顾文彬为了他的收藏事业辞官回归故里,一百年后,玄孙顾笃璜因个性不适应官场,更因昆曲事业的需要,于1957年辞去苏州市文化局副局长职务,专心致志于昆剧与苏剧的工作。顾老告诉我,其实他最爱的还是画画,从事昆剧与苏剧工作完全出于历史的使命感。

也许是自幼耳濡目染的缘故,家族中很多人都喜欢书画, 顾老也不例外。他的母亲张娴出身于无锡张尚书家,自幼接受现代文明学校的教育,擅长刺绣、工于书法,父亲更是书画俱佳。在家庭的艺术熏陶下,顾老钟情于书画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兄弟四人中,他学的是文科,先在上海美专学西画,继于苏州社会教育学院艺术教育系攻读戏剧,其余三兄弟都是理工科出身,为的是能自谋职业、工业救国。1947年11月,顾老加入中共地下党,父母冒着危险多次掩护,并在经济上给予极大的支持,父母的恩德与教诲是顾笃璜一辈子用不完的财富。尤其是他母亲这位坚强的女性,在苏州解放前夕帮助中共地下党,机智勇敢地把一大包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政治部名义印制的城市政策传单从城外带进城内。母亲生前,顾笃璜极尽孝心。

新中国成立后,顾老对昆曲艺术发表了很多真知灼见。“文革”期间,顾老挨批斗,被隔离审查。1972年,顾老恢复工作,批林批孔时又被打倒。1978年彻底平反,他再次投入到文化事业建设中。1982年,在他的呼吁下,重新建立苏州昆剧传习所。这是一个民间团体,参加者全部为义工。至1985年,传习所先后举办了11期学习班,向全国招生,共有昆曲专业、业余工作者及其他文艺工作者338人次参加学习。

1985年,顾老为昆曲艺术,提前办理离休,并在传统戏曲处于困境之时,不惜变卖房屋筹集经费,苦苦支撑,为延续昆曲艺术艰辛拚搏。2004年,由他导演的《长生殿》赴台湾、香港、北京、上海、南京等地演出,把全唐盛世、强国丰采表现得淋漓尽致,是苏州昆曲界百年来折子最多、篇幅最长的一次本戏演出,其经典性、示范性、创造性引起行家的关注。赴台演出,轰动宝岛,为近几年两岸戏迷的“昆曲热”再次添温,这也是顾老多年来为保护昆曲所做的大手笔。在繁忙的事务之余,他还悉心研究昆曲艺术,主要著述有《昆剧史补论》《苏剧昆剧沉思录》。2002年,顾老被文化部授予“长期潜心昆曲艺术事业有突出贡献的文艺工作者”称号。

望着眼前这位命运坎坷、睿智耿直而又极富个性的文化老人,看着他从“一元超市”买来的廉价的笔,笔者感慨万千。作为一名望族后人,他历尽繁华,回归自然,生活简朴。他说“笔能用就好”,但对昆曲艺术的追求却孜孜不倦,永无止境。昆曲这一高雅艺术正是有了像顾老这样的保护者,才能留传下去。名利地位都会因时间的流失而消亡,唯有优秀的民族文化才是永恒的。顾老《关于苏州昆剧工作的思考》说: “当人们富得只剩下钱的时候,会回过头来寻求文化的依托。就当人们去寻求文化依托之时,首选的会是本民族的传统文化。这可以称之为人性的真正回归。” ( 作者感谢顾笃璜先生对本文的多次审阅、修改) ( 作者单位: 苏州市档案局, 江苏苏州215004)

[责任编辑:施金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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