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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夏明:昆曲小鲜肉养成记


来源:每日人物

灯光迷离,大幕渐开。偌大的戏曲厅,一千多个位子,满满座上客。昆曲舞台上,年轻演员施夏明的一千零一夜刚刚开始。走一段“趟马”,便是人行千里路,马过万重山。如《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

灯光迷离,大幕渐开。偌大的戏曲厅,一千多个位子,满满座上客。

昆曲舞台上,年轻演员施夏明的一千零一夜刚刚开始。

走一段“趟马”,便是人行千里路,马过万重山。

如《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中提到,“梨园子弟白发新,看戏的十有八九都是白发人”。戏曲这个行当,是孤独的,不被大多数人关注的。

而生于1985年的施夏明刚好成为幸运的一代。15年前昆曲“申遗”成功,而后被白先勇等人在全球推广,昆曲渐渐复苏。

昆曲演员的境遇再不是老先生曾经的苦楚:台上声情并茂,台下观众三人——一个嗑瓜子,一个打瞌睡,一个忙扫地。

如今的昆曲如同沉寂已久的细流,在市场的碰撞下击响浪涛。

戏里白面书生,戏外莫西干头,施夏明舞台上下的两种形象,恰似昆曲传统与流行的承接。

施夏明心里不变的是,那年老师把自己招进戏校时说的那句“要吃得起苦”。

施夏明一千零一夜之启蒙

20岁起就开始独挑大梁的施夏明是昆曲界公认的“颜值担当”,是《红楼梦》里眉如墨画、睛若秋波的贾宝玉,也是《牡丹亭》里容貌俊秀、才华横溢的柳梦梅……

戏曲装扮之外的施夏明,留着一小撮莫西干辫,皮肤有些许健康型黝黑,更像是电影学院走出的演员。

爱看《科幻世界》、《三体》、《时间简史》的他,在戏服外看似与昆曲沾不上边。无论走到哪儿,他都会带上微单,随时在一个地铁口蹲下,拍下流逝的人群。

照片里还是沾染着昆曲细腻的气息。一次走在路上,他发现地上躺着一只蝴蝶,蹲下来拍了拍照,不太满意。一个保安走过来,提起了蝴蝶,原来一只翅膀断了。

他怕蝴蝶被车轮压死,把蝴蝶放进了草坪中。蝴蝶努力地扑腾扑腾。

施夏明在这一刻按下快门,取景器里是粗糙的手与弱小的生命。

施夏明摄影作品。

十几年的老搭档单雯形容施夏明“闷骚”,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是段子。

两人一起吃火锅,施夏明帮着下菜涮肉,单雯调侃他居然亲自动手,施夏明立刻回一句:要不我的手也涮涮消毒?

生于1989年的单雯在16岁就开始与施夏明搭戏,如今已是江苏省昆剧院年轻一代的当家花旦。

年轻的昆曲演员除了凭靠颜值引诱“昆虫(昆曲戏迷)”外,还常常到各个高校开讲座,到昆曲夏令营教“00后”们唱昆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穿着T恤衫的单雯在今年夏令营的第一节课上,唱起了《牡丹亭·游园》中的选段。

戏外的施夏明与单雯。

小孩似懂非懂,在婉转清丽的唱腔里摇头摆脑。600年前的旋律,通过年轻的嗓音,传递到更年轻的耳畔。

施夏明一千零一夜之传承

施夏明当年也是那样似懂非懂地接触到昆曲。

10岁出头的孩子还不懂戏台上的男女之爱、离合悲欢。第一次戏校组织学生到昆剧院看戏,他听着那慢腾腾又听不懂的曲调,看了半场就溜了。

上小学六年级时,施夏明被江苏省昆剧院老师胡锦芳挑中。第一年父母不同意他学唱戏。第二年,胡锦芳还不死心,又找上了门。施夏明的命运从此改变。

娃娃们刚进戏校,训练的还是形体上的记忆。

一挺胸,一抬眼,脚迈开。光是出场时的一个亮相,就得练上几个课时。老师告诉他们,一个演员有多大气场多大范儿,就看这几步路。

舞台上看似简单的一个挥袖云手,学生们就要练上无数次。一个挥手,摆好位置,定住就是五分钟。

他们每天六点半起来练功,翻跟头、踢飞腿。老师们站在一旁,拿着一米多的藤杆,看到偷懒的学生,一棍子挥下去。

藤杆如鞭,韧而有力,疼却不伤人,一鞭下手,只留下一道疤隐隐作痛。留在昆曲演员顽皮的童年记忆里。

形体之外还要学戏。开始时,学生们还读不懂昆曲的工尺谱,老先生逐字逐句地带着,学生在一旁跟着哼唱。

“上尺工凡六五乙。”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旋律,涵盖了哆到西的完整音阶。

每天早上戏校的操场上,此起彼伏着咿咿呀呀的叫嚷,那是孩子们每天必做的开嗓功课。被选进戏校的小男孩曾经声音都如夜莺般,进校后变了声,开嗓声里总有破音的伴奏。

日复一日地,那些咿咿呀呀的杂碎童声,和上了幽咽婉转的曲笛,如泣如诉的丝弦,唱出600年前的昆腔。

施夏明一千零一夜之复兴

艰苦的训练生涯过后,只有一半以下的学生选择从事昆曲的行当。

2005年刚出来实习时,施夏明交完水电与房租,最后拿到手上的工资只剩190多块。

收入微薄的无奈外,是时间旷日持久的消磨。按昆曲以往的传统,能够登上大台演主角的,都是资历深厚的老艺人。

希望是在2006年排演了《1699桃花扇》之后出现的。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4年,“昆剧义工”白先勇在青春版《牡丹亭》里率先起用一大批年轻演员。2年后,面临改制的江苏省昆剧院借鉴白先勇的经验,在《1699桃花扇》中起用年轻演员。

这场变革改变了昆曲一直以来“按资排辈”的行规。

1985年毕业的江苏省昆剧院副院长顾骏还记得,当时自己到如同施夏明的年纪时,还只是跑跑龙套,荒废了许多年。

在上一代人的昆曲演员记忆里,这一行穷与苦可以熬出来,而熬不出来的,是尊严。

有一年,二三十人剧团到剧场里谈演出。一场演出两三千块,如果能够演成,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不过一百来块。剧场经理听后,宁愿打发点钱让他们回去,说票都卖不出去的。

文艺评论家陈丹青曾记得自己在伦敦一座贵族庄园所见的情景,穿着牛仔裤的戏剧学生在湖边一句一句地对着台词,排练着莎士比亚的戏剧。对于过去昆曲的萧条,他总结为19世纪中期以来中国经历的一个文化断层。

如今年轻演员的起用,为昆曲注入救命的活水。

《南柯梦》中的单雯与施夏明。

过去,在施夏明所在的兰苑剧场里,每逢周六演出,一张票5块钱也卖不出去。而现在,演出几乎场场满座,有的场次还得提前一个多月抢票。

施夏明刚进戏校时,整个兰苑剧场130多个座位。观众类型二八开,二成黑发,八成白发。等到2005年毕业时,这个比例又对调了过来。

新的元素开始逐渐汇入昆曲。施夏明在苏州曾试过,幔前轻舞水秀,慢吐曲辞,而幔后的伴奏却是贝斯、小号、打击乐等节奏感十足的现代乐器。

最近,在淘宝的《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中,施夏明亲自上阵配音,将昆曲带给了更多的普通观众。提到这次合作,施夏明希望能够用更加丰富的形式,让更多的人了解昆曲背后的文化底蕴。一曲昆曲,讲述一段故事,牵动更多人的情绪。

昆曲本身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而且《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中所讲述的故事在他的身边也又发生过。这个行当就是如此,享受,孤独,坚持,有人选择离开,也有人选择进来。选择了这个行当,注定是一场灵魂的冒险。

在他看来,当代快节奏生活中,昆曲如瓷器,能让人从容淡雅,在世俗的忙碌中让疲惫的心得到暂时的平稳。正如《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里提到的,“美好的物品能治愈”。昆曲之于他就是“一件治愈的物品”。无论生活中发生来什么,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觉得充满了感恩和力量。

《一千零一夜之桃花泪》揪人心的那句“人生不仅是终有一别,更重要的是人生终有一别忘。”唯美的唱腔之外,最终还是落到了昆曲里最质朴动人的故事里。

毕业那年,施夏明听老师唱昆曲《白罗衫》,听到主角在人情与法理之间决断,将养育自己18年的养父绳之于法的故事。 “一自途中相抱,依稀如获珍宝。三年如辅,熬夜起早。五六肩头嬉闹,七岁严师训读,顽咧不忍打骂,儿欢喜,父亦笑,子愁闷,爹亦恼。一十八年,相依到今朝。” 懵懵懂懂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做了父亲后,每次再唱到“别离”二字,他也总是被泪水花了妆,脏了衣裳。

施夏明一千零一夜之坚守

现在,江苏省昆剧院每年多达600多场的演出里,施夏明就要演150多场。

化妆间里,他用戏剧化妆油彩,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涂。

红色的颜料涂了圈眼廓,粉扑一次次,扑了近千次,把红的白的拍匀。红白的妆容,用夸张的形式,把生活常态无限放大。

勒头是最痛苦的过程。用勒头绳,竭力地把眉头两段提拉,眉毛上提,眼神精气。施夏明则用酒精胶水把绑带粘上,减少皮肉被拉扯的痛苦。

岁月留下的皱纹,被紧绷的头带扯了上去。

对于那些被颜值吸引而来的“昆虫”,施夏明不曾担心,因为“一旦喜欢上了昆曲,他们自然而然会喜欢老艺人的表演”。

演员头盔上长长的翎子飘飘扬扬,在演员的拨弄下显得伶俐活泼。而实际上整个头盔有两斤重。

表演结束,大幕拉起,演员们一个个气定神闲、神情飒爽地走台步,与观众致谢道别。大幕拉起前一秒,大家还挺着胸膛,瞪着笑眼。大幕最后一点缝隙合上后,戴着大头盔的演员马上冲下台,喊着“痛,痛,痛”,第一时间卸下了头盔。

一次演《白罗衫》时,施夏明从头到尾一人串场。最后几出戏,他一直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被头盔抵着。那一次,大幕还没拉上,他就跑向了后台,让勒头师傅赶紧松绑。否则再迟一步,他就要吐在台上。

化妆间内,正在上妆的施夏明。

上戏校时,施夏明就学到,戏曲舞台不像拍电影,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一个演员从站在舞台的一瞬间起,就一直在角色里。

他记得老师的那句话,“戏比天大,你今天死也得死在台上”。

对于施夏明来说从进入昆曲行当的那一刻,就好像开启了他自己的“一千零一夜”。在这个“一千零一夜”中,有诱惑,有传承,有坚守。而且充满了奇妙和奇幻。这是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一千零一夜”,个中滋味,明了于心。

[责任编辑:胥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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