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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金麦:我的父亲金善宝


来源:凤凰网江苏

“六岁以前我没见过父亲。”回忆起父亲金善宝,金麦说,“那时候问我妈,爸爸去哪儿啦?她就跟我们讲,南京打仗了,学校搬走了,学生也走了,他是老师他怎么能不管学生呢?他是一定要跟去的。”

“六岁以前我没见过父亲。”回忆起父亲金善宝,金麦说,“那时候问我妈,爸爸去哪儿啦?她就跟我们讲,南京打仗了,学校搬走了,学生也走了,他是老师他怎么能不管学生呢?他是一定要跟去的。”

金麦其实见过父亲,只是她并不记得,毕竟那时才两岁,还不记事儿。

【人物档案】金善宝(1895——1997),我国现代小麦科学的奠基人。1928年发表中国第一部小麦分类文献《中国小麦分类之初步》,1934年出版中国第一本小麦专著《实用小麦论》,1942年发现我国特有小麦品种——云南小麦。他培育的南大2419小麦,在长江流域大面积推广,最高每年7000万亩,种植年限逾40年,衍生品种110个。在“横扫一切”的年代里,成功筛选出具有广泛适应性的“京红号”春小麦良种。

金麦说的这事儿,乃1937年中央大学西迁往事。

“那时候我们都不认他”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华北沦陷。日军所到处,城市荒芜有如废墟。8月13日,淞沪会战,华东危急。14日,日机空袭南京。是年冬,中央大学随国民政府举校西迁,借地重庆大学松林坡。金善宝匆匆送走妻儿,即返身回宁随校迁渝。

浙江石峡口村是金善宝的老家,金麦姐弟与母亲在这里相依为命,生活了三年多。她印象里,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贵阳。

一个清早,母亲锁紧大门,带着姐弟四个小人儿走出石峡口。兵荒马乱的年代,四十多岁的母亲孤身一人带着四个孩子,坐长途汽车,一路仓皇,赶往重庆。那时金麦六岁。

“路上经常遇到敌机,大家要紧急下车,分散,跑到附近树林里躲避,等飞机走了再回车上继续赶路。”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多月

大小五个人,只买了两张座位,母亲和两个姐姐挤坐在一起,把小弟抱在怀里,金麦没有位子,就挨着母亲的脚边儿,坐在从家带来的小皮箱上。

行驶了八千多里,车子终于进入贵州。随着离重庆越来越近,一路上提在嗓子口的心慢慢放下,一车人在摇摇晃晃的汽车上,昏昏欲睡。

遇袭的可能性虽然少了许多,但贵州多山,路途凶险,加之雨天路滑,汽车在弯道处突然发生了滑坡,翻下山崖。金麦曾在书中记述了这段寻父路上的可怕经历:汽车突然滑下山崖,接连翻了三滚,才被山腰处的巨石挡住,而巨石的下方就是滚滚江水。车内乘客伤者大半,哭号声一片。金麦一家幸运地只受了些轻伤。“当时车上有一个好心的小伙子,他看我没有位子坐,说可以让我坐在他腿上,我母亲没有同意。唉,翻车后他的两条腿都摔断了。”

五个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暂住在诸暨同乡家里休息。“后面的路,更加危险,我母亲再没有勇气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前行,只好拍了电报叫父亲来接我们,我才第一次见到了父亲。”

在同乡家的小院儿里,姐弟四人躲在母亲身后,偷眼瞧着那位“穿着破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老人”,谁也不敢说话。

“那时候我们都不认他,不喊他爸爸。半天,还是我大姐叫了一声‘阿爸’,我们才跟着叫了”。

1946年,金善宝(右1)和中央大学农艺系毕业班同学合影于重庆沙坪坝。

“山那边呀好地方”

终于到了重庆!终于一家人团聚了!但这里的生活条件竟然还不如石峡口村。

“房子是土坯房,都是竹编的墙,涂上稻草、泥巴。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冬天糊上纸来挡风,又暗又潮。”

一路上的担惊受怕,加上操劳过度,母亲很快病倒了,而父亲每天忙于教学和科研,也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家里,金麦姐弟就学着洗衣服,学着生火烧饭。

“那时候每天都是吃‘八宝饭’。”什么是“八宝饭”呢?金麦笑着说,“没有大米吃,饭里面谷子、稗子、小石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讲得好听点就叫‘八宝饭’!菜就更没有了,有时有点咸菜,有时咸菜也没有,那就倒点酱油吃‘酱油淘饭’。”

金善宝本就患有胃溃疡,劳累的工作加上艰苦的生活使他身体更差了。一个早上,他拉了半马桶的血,仍然去给学生上课,最后昏倒在课堂上,被学生送回家里休息。年年有病,拐杖不离手,人不到五十,已满头白发。“别人看到他,都跟他打趣,‘哎呀金善宝,你还不差嘛!’意思是,你还没死呐,可以嘛!”金麦笑道。

防空警报声、轰炸声、忙碌的父亲、昏暗的屋子、卧病的母亲、酱油饭、打摆子发烧时的头晕目眩……这些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说,无疑应当算是灰色记忆。然而回忆起这段时光,金麦像想起了儿时的趣事。

人是这样,一旦有了向往和希望,再艰难的日子也像有光。

“那时候,父亲经常给我们讲解放区的故事。我母亲生病卧床,经常吐血,我们一家人,围在我妈妈的病床前面,就听父亲讲解放区。虽然也不知道共产党是做什么的,就只觉得跟那歌里唱的似的,‘山那边呀好地方,一片稻田黄又黄’,像神仙一样的地方,非常向往。”

1940年,金善宝姚璧辉(前排左3)夫妇携子女与中大农学院职工、家属摄于沙坪坝。后排左2起:金善宝、周承钥、朱健人、黄其林、邹钟琳、邹树文……

“我很羡慕他的学生”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8月,中央大学改名南京大学,金善宝被任命为南京大学农学院院长;次年5月,又被任命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农林部副部长、南京市副市长。1952年7月,大学院系调整,南京大学农学院与金陵大学农学院合并,组建南京农学院,金善宝为南京农学院院长。

金善宝身兼数职,工作更忙了,家里的事情自然顾不上。“我真是白当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女儿了,我们几个子女的事情他都不管。”金麦有些委屈。那年她考大学,从小受父亲耳濡目染,她也想报考农科从事农学工作,但因遗传了父亲的红绿色盲不能报考。填报志愿时,金麦问爸爸怎么办,金善宝大手一挥:“行行出状元,你随便考吧!”——就这样金麦弃农学了交通,至今回忆起来仍觉遗憾,“让他帮我到农学院说句好话他都不肯!”。

其实,几个子女里还数金麦跟父亲最亲近、交流最多。包括她去北京念大学,毕业后到河南参加工作,金善宝都经常去看望,其他几个子女可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同学、同事们也是一片羡慕:“金麦,你爸可真喜欢你呀!”听到这些话,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直到后来,金麦才弄明白父亲来看望她的真相。“北京是他经常要去开会,河南呢,是产小麦的地方嘛。他哪里是来看我呀,他是去看他的小麦,顺便看看我!”

金善宝脾气倔。“文革”期间,他被勒令“靠边站”。造反派要抓他的“小辫子”,跑到家里来拍桌子,要他老实交待,金善宝气得也猛拍桌子:“我没有,交待什么!”吓得家里人心惊肉跳。文革小组拉他上街游行,金麦担心父亲想不开,始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很担心,生怕他想不开,毕竟是知识分子,自尊心特别强。”

金善宝过世后,金麦为给父亲写传,曾四处搜集材料。书信,从学生处得来最多,大都是讨论小麦研究,以及对学生取得科研成果的祝贺。“他经常给学生写信,他们取得成就,他就会立刻写信,去鼓励他们。可是他的信,我没有一封,其他儿女也没有过”。

1974年,住院多年的大女儿病逝,年已八旬的金善宝去医院见了女儿最后一面。在回去的汽车上,他流着泪对陪同的同志说:“我可怜她,我没有照顾好她。”

“实际上他心里很关心儿女,但实在没有更多时间来管我们。我的父亲,一辈子就热爱农业,热爱小麦。小麦是他的宝贝,学生是他的接班人。我很羡慕他的学生。”(王茜)

注:文中“金麦”为金善宝三女自取之名。

[责任编辑:王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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