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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阴影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我回忆起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不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只有在寂静的夜晚,在我终于能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才能做到这一点。为了他们,为了那些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了自己的身世并对我说“拿起笔来写吧,免得让风吹走”的人,我必须这样做。

《爱情与阴影》 [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著 译林出版社(2018年1月版)

漫漫长冬后的第一个晴天将几个月来在大地上积聚的潮气蒸发殆尽,灿烂的阳光照暖了在仿佛经过矫形的花园小径上散步的老年人那脆弱的筋骨。只有那些悲观失望的人才会赖在床上,让他们出来呼吸清新的空气真是谈何容易,因为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丝毫也听不见户外鸟雀的啼鸣。女演员何塞菲娜·比安奇穿着大约在半个世纪前用来朗诵契诃夫小说时穿过的丝织长裙,为了保护她那白皙的皮肤,还撑着一把阳伞,悠闲地漫步于花坛之中。花坛里的鲜花即将盛开,将会招来许多蜜蜂。

“唉,瞧这些年轻人。”这位年逾八旬的老妇人微笑着,她感到勿忘我草在轻轻地摇曳,猜想那儿一定躲着她的崇拜者,这些人在她已隐名匿迹之时仍仰慕她,此刻正躲在花丛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校拖着两条软弱无力的腿,扶着铝制栏杆,微微地往前挪动着步子。为了庆贺春天的来临,为了向国旗致敬,他每天早晨都要在自己的胸前挂满伊雷内用硬纸片和铁皮给他做的勋章。只要他还透得过气来,便会大声向军队发布命令,还会命令那些已当了曾祖父的颤悠悠的老人离开练兵场,因为脚蹬漆皮靴列队而来的步兵们会将他们撞翻在地。旗帜就像停在电话线旁的一只扇动着翅膀的无形兀鹫在空中飘扬。他的士兵们直挺挺地站立着,目光注视着正前方,鼓乐齐鸣,雄壮的男高音唱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神圣国歌。这歌声被穿军装的女护理员打断了,她像所有这种类型的女人一样,沉默寡言,阴险狡诈。她用餐巾纸擦去他嘴角流下并弄湿了衬衣的口水,他正想给她颁发一枚勋章或给她晋升军衔,然而她却转身走了,让他愣在了那里。走前她还提醒上校,不要搞脏了衬裤,否则她就要打他的屁股,因为她再也不愿清洗别人被粪便弄脏的裤子了。这个不通情理的女人说的是谁?上校问着自己。他猜想她一定在说这儿最有钱的寡妇,只有她才用尿布。在一次炮击中,她的消化系统受了重伤,她便永远坐上了轮椅。然而,即便如此,人们仍不尊重她,只要她稍有疏忽,她的发卡和丝带便会不翼而飞。这个世界上奸诈欺骗之徒实在太多了。

“抓小偷!我的鞋子给偷走了。”寡妇叫了起来。

“别嚷嚷,太太,邻居们会听见的。”照料她的女人说。她推着轮椅,让她晒晒太阳。

然而,这瘫女人仍在大叫大嚷,直叫得声嘶力竭。即使这样,她还有气力用患关节炎的手指指了指那个正在悄悄解开裤裆对着女人们展示他那恶心的阴茎的色情狂。女人们都不予理会,只有那位身着孝服的矮小妇人不无动情地望着那只干瘪的无花果。她曾经爱上了它的主人,每天晚上都让自己的房门敞开着,等待他的到来。

“婊子!”有钱的寡妇大叫一声,接着又露出了微笑,原来她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她丈夫还活着,他为了能将她搂在怀里,经常给她成盎司的黄金,她终于积攒了一口袋金币,沉得没有任何一个海员能扛得动。

“我的金币在什么地方?”

“您在说什么,太太?”女护理员推着轮椅漫不经心地问。

“是你偷走了我的金币!我要叫警察了。”

“别讨人厌了,太太。”护理员不动声色地说。

一位半身不遂的病人被安置在一条长凳上,他的双腿裹着一条披肩,半个脸面的肌肉已不能活动了,一只瘫痪的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空烟斗。他静静地端坐着,外套的胳膊肘处贴着两块皮补丁,显示出英国绅士的风度。他一直在等待邮件,因此让人把他放在对着大门的地方,以便能见到伊雷内进门,一眼就能看到她给他带来了信件。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忧郁的老人在晒着太阳,他从不与这位老人交谈,因为他们是仇人,尽管连他们自己也已经忘掉了当初争吵的原因。他们有时会忘记宿怨,向对方说上一句话,但往往得不到回答,这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敌视,而是因为耳聋。

贝阿特丽丝·阿尔坎塔拉·德贝尔特兰出现在二楼阳台上,那儿的九重葛尚未长出绿叶,更没有开花。她穿着一条豌豆色的羚羊皮裤和同样颜色的法国紧身衬衫,眨着眼皮,摆弄着孔雀石戒指。她刚刚做了一套东方式体操,想放松一下神经,清醒一下头脑。现在她抹好了胭脂和口红,显得轻松恬静。她手里端着一杯鲜果汁,那是用来帮助消化和滋润皮肤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温馨的空气,计算着还差多少天便能去休假旅行。这个冬天,天气很不好,她那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又变白了。她神情严肃地望了望脚下已被春色打扮得十分艳丽的花园,但没有觉察到投射到石墙上的明媚阳光,也没有闻到潮湿的泥土散发的芳香。那些多年生的常春藤已经从严寒中复苏,房屋的瓦片上,清晨的露珠在闪闪发光。在那幢房客居住的楼房里,木质的天花嵌板和门厅已掉了颜色,显得冷落凄凉。贝阿特丽丝已决定将房子粉刷一下。她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屋里的老人,看看他们是否都按照她的吩咐行事。除了那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沮丧的老人以外,其他老人都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她又瞥了一眼那些女护理人员,看见她们的围裙都洗烫得干干净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而且都穿着胶底鞋。她满意地笑了,因为一切都很正常。常常会诱发瘟疫的雨季已经过去,没有一位房客染上疾病。这样一来,几个月的房租收入是不成问题的了。即使是那位身体羸弱的病人也能活过这个夏天。

贝阿特丽丝在阳台上看到她的女儿伊雷内走进“上帝慈善之家”花园,她厌恶地看到女儿没有走侧门(从那儿可直接来到通向她们居住的二楼的楼梯)。这个侧门是她特意让人修的,因为她不愿进出家门时经过这个养老院,原因是见到这些龙钟老人她会心里难受。她宁愿站在一旁瞧着他们。她的女儿与她相反,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和那些老年人接近,这似乎已成了她的一种乐趣。她仿佛已找到了一种能与这些耳聋和丧失记忆力的老人交谈的语言。此时,她正把又好吃又易消化的食物分发给那些装着假牙的老人。贝阿特丽丝看着她靠近了那位偏瘫老人,递给他一封信,接着又帮他把信打开,因为老人只用一只好手是拆不开信的。她还在他身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姑娘走到另一位老年绅士身旁。虽然母亲在阳台上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但她猜得出她是在对他谈他儿子、儿媳和孙子的事,因为这是那位老人唯一感兴趣的话题。伊雷内对每一位老人时而报以微笑,时而亲热地抚摸他们一下,走到每一位老人身边,总要待上几分钟。这时阳台上的贝阿特丽丝暗暗地想,她是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个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的古怪女儿的。突然,那位好色的老头走到伊雷内身边,双手捂住她的乳房,使劲地往下按。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出于淫念,毋宁说是出于好奇。伊雷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足有好一会(对母亲来说,这个时间简直没有尽头),直到一位女护理员发现这一情况,赶紧跑来将老人拉开,但是伊雷内向她使了个眼色阻止了她。

“随他去吧,他不会伤害我的。”伊雷内笑着说。

贝阿特丽丝咬着嘴唇离开了她的瞭望站,朝厨房走去。女佣罗莎正在那里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小说,一边切着菜,准备做午饭。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暗褐色的皮肤,又肥又粗的大腿,往外隆起的肚子,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她长得太胖了,以致一条腿搁不到另一条腿上,想给自己的后背搔痒也办不到。“你怎么洗屁股呢,罗莎?”伊雷内小时候,看着这个每年都要增加一公斤的大肉团,总爱这么问她。“看你在想些什么,小宝贝!常言道,心宽体胖,越胖越好看嘛。”说起话来常爱用谚语的罗莎不动声色地说。

“伊雷内真让我担心。”女主人坐到一张板凳上,慢慢地吮吸着果汁。

罗莎没有答话,但她关了收音机,让女主人继续说下去。太太叹了口气,说:“我要和我女儿好好谈谈了,我不知她在搞些什么鬼名堂,也不知那些常与她厮混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不去俱乐部打网球,结识一些与她身份相当的年轻人?她总是以自己的职业为借口为所欲为,我总认为当记者不地道,是不三不四的人才干的职业。如果她的未婚夫知道这些事,肯定受不了,因为一个即将做军官妻子的人,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我也不知跟她说过多少遍了!你们不要以为现在已不讲究名声了。不见得。眼下世道虽然不同了,但还没变得可以不讲究名声了。再说,罗莎,现在军人已和过去大不一样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大大提高啦,我实在讨厌伊雷内那古怪的脾气,我很为她担心。我的日子也不容易,这点你是再清楚不过的。打从欧塞比奥不辞而别,银行存款被冻结,家里的开支大得吓人。为了维持眼下这种体体面面的生活,我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可这儿的事难着呢,这些老家伙简直是个包袱,依我看,说到底从他们身上不仅不能增加收入,反而会带来更多的开销和烦恼,让他们交纳房租不知要费多大的劲儿,特别是那个该死的寡妇,每月的房租总是迟交。这生意真不景气。说到我女儿,我也没有这个劲儿成天跟在她的后面监督着她往脸上涂脂抹粉,让她穿得体面一点,免得让她眼下的样子吓跑了她的未婚夫。她已到了该自己照顾自己的年龄了,你说呢?你瞧我,如果不是我注意保养自己,还不知成了个什么样子呢。那就会像我的女友们一样,满脸皱纹,一身肥肉,皮肤粗得像树皮。而我至今还保持着年轻时的身段,皮肤也相当光洁。自然,谁也不会说我整日无所事事,家里的事够我操心的了,烦死人了。”

“太太,您是脸上高高兴兴,心里郁闷难忍。”

“你为什么不找我女儿谈谈,罗莎?我看她更听你的。”

罗莎把菜刀放在桌子上,瞧着她的女主人,没有表露出同情。以往,她常常与她的女主人唱反调,特别是谈到伊雷内的事情。她不同意她对孩子的指责,但这次她却承认母亲是对的。她也很想见到伊雷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身上披着白纱,手捧着洁净的鲜花,挽着古斯塔沃·莫兰特的胳膊,在手举军刀的两排士兵中间,走出教堂的大门。但她仅从收音机和电视里获得的关于世俗的知识告诉她,人生在世,有着受不尽的苦难,要得到最后的幸福,需要经受许多次煎熬。

“太太,还是由她自己去吧。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伊雷内是不会长寿的,这从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

“哎呀,我的天,你胡说些什么呀!”

伊雷内穿着宽松的棉布裙子,披散着头发,旋风般地进了厨房。她吻了吻两个女人的面颊,打开冰箱,在里面搜寻着什么。她母亲差一点要教训她一番,可突然发现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这位左边乳房衣服上有一片手指印的少女此时离她是那么遥远,简直像是一颗遥远的星星。

“罗莎,春天到了,勿忘我草很快就要开花了。”伊雷内神秘地挤了一下眼睛,罗莎很快理解了它的含义,因为她们俩都在想着那个从天窗上掉下来的新生儿。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贝阿特丽丝问。

“我要写一篇报道,妈妈,我要去采访一个女圣徒,据说她会创造奇迹。”

“什么样的奇迹?”

“她能摘除肉瘤,治愈失眠症和打嗝,也能消除绝望,还能呼风唤雨。”她笑着说。

贝阿特丽丝叹了口气,她对女儿的幽默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罗莎又在一边切起了胡萝卜,同时听着收音机里播出的小说,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只要世上出现了活圣徒,那些死圣徒就不会创造奇迹了。伊雷内离开厨房去换衣服,取录音机,她在等弗朗西斯科·雷阿尔的到来。雷阿尔是她的同事,帮她摄影。

[责任编辑:林景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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