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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诗人洛夫的九十感怀:老也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来源:羊城晚报

四年前,我曾写过一首诗《晚景》,第一句就是:“老是一种境界”。其实,老也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其特性有二,第一:人到晚年,日趋纯粹,生活安静,沉默少语,耽于回忆,尤其是早岁的往事。据说早古时代,有些老者冬天喜欢独倚墙角晒太阳,扪虱子,而今我却常与老妻闲话青少年时期一些惊人而荒唐之事。

2018年3月19日,台湾诗人洛夫去世。2017年初在加拿大验出有恶疾之后,当年6月8日返台治疗,病情时好时坏,没有新的诗作,终于在去世前四个多月写下了一篇九十生涯之感怀,并由洛夫夫人陈琼芳女士授权由本报发表——

四年前,我曾写过一首诗《晚景》,第一句就是:“老是一种境界”。其实,老也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其特性有二,第一:人到晚年,日趋纯粹,生活安静,沉默少语,耽于回忆,尤其是早岁的往事。据说早古时代,有些老者冬天喜欢独倚墙角晒太阳,扪虱子,而今我却常与老妻闲话青少年时期一些惊人而荒唐之事。譬如十五岁那年,抗战已近尾声,但学校尚未复课,便被同学拉去参加游击队。有次奉命乘夜潜到日军营偷了一把轻机枪,当时只觉好像做了一场游戏,现在回想起来真傻!多荒谬,但也多少有点值得史笔一书的“伟大”感。往事如烟,当年许多雅事糗事在晚年又被时代之风吹了回来。

1946年我念湖南岳云初中时开始写诗,跨出了闯荡七十余年诗歌江湖的第一步,在家乡报纸上也发表了二十多首少作,但全心投入诗歌创作而渐趋成熟,则是在1949年漂泊台湾,和张默、痖弦创办《创世纪》诗刊担任总编辑之后的事。我的创作力最旺盛之时,是在四十岁左右,几乎天天灵感泉涌,日日有诗,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五十年前(《灵河》时期)自我评价并不如何看好的诗:诸如《窗下》、《众荷喧哗》、《暮色》等,今日仍在两岸读者群中广为传诵。

四十至五十岁之间可说是我“自我建设”的时期,每天内心都在吶喊:“建设自己,不容怠惰”,那时同住一个眷村的诗人与好几位作家,晚上最后熄灯的总是我莫家。任何付出总是有回馈的。数年后我连续获得几项诗歌大奖,2004年甚至网络上疯传《漂木》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我并未为此动心,我的自我简介,年谱上都未曾提到这种“空穴来风”之事,即使被提名而未得奖又有何意义?

不过我的晚运倒是不差,1990年诗集《诗魔之歌》首次在花城出版社出版,两年内销售四万余册,起步成绩颇佳,自此逐渐闯入大陆诗坛,声誉鹊起,每年应邀参加大陆的诗歌活动也日渐增多,也曾得过两次大奖,多次终身成就奖,包括2015年轰动一时的“李白诗歌奖”,此奖乃以《洛夫诗全集》赢得,当时总觉得有些汗颜,幸运与荣耀同时降临。彰显我的诗歌成就之事还有一项值得在此厚颜一提:那就是在两岸的大地上我有四座具有永久纪念性的诗碑竖立,一座在台湾金门,诗题为《再回金门》,一座在杭州万松书院,诗题为《根》,一座在扬州,诗题为《唐槐》,另一座在湖北长江三峡风景段,诗题为《出三峡记》。

我生于穷困,长于战乱,八年抗战,国共内战,金厦炮战,越战,这些负面的人生经验对于一个诗人的成长,以及沉郁苦涩诗风的形成有着不可估计的影响。吴冠中说得对:“真正的艺术家是在苦难中成长的,社会是不养诗人画家的,诗人艺术家没有吃过苦,没有心灵和情感的大震动是成熟不了的。”我最艰苦也最凶险的岁月是在1959年的金厦炮战期间,身处生死难卜的战地,对战争和死亡的体验极其深刻,最后缴出一分毁誉参半的成绩单:我的第一部长诗《石室之死亡》。

第二:老人生活方式的特质是一种减法。四十岁之前,我不断鞭策自我,努力建设自己,写诗像跑百米、掷标枪,全心投入诗的探索与创作。当创作状态极佳之时,总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最有价值之事,内心充满了神圣之感。这时来自两岸各方的学术性的长篇肯定评论日渐增多,但台湾本土诗人却多负面攻讦,主要集中对早期《石室之死亡》的批评,他们不能接受“超现实主义”的诡奇意象和内心世界的深邃复杂,反正是读不懂(其实“读不懂”也算是读诗的一种方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以反对现代主义为标靶的台湾乡土文学崛起,由于我的诗与当时的台湾现实有些隔膜,更成为他们围攻的对象。其实我并无意为读者故设障碍。

我的第二项“自我建设”的宏大工程就是2000年在温哥华完成的《漂木》,首先在台湾报纸上连载数月,正式出版后,震惊华语诗坛,评语多涉溢美之词,这里就无需费词了。当然,除了这两首长诗之外,我的一些抒情短诗,例如《众荷喧哗》、《烟之外》、《因为风的缘故》、《寄鞋》等,都已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因为多年来这些作品已编入两岸中学及大学的国文教材。

按常理,人在五十之后,生理、智力、精神都已呈衰退现象,以后的生活与创作都逐渐趋于缓慢,以慢节奏活着。这不仅是养生之道,也是一种显示智慧的生存哲学。然而,我做不到,反而像蚱蜢似的向前瞎奔,控制不住创作的冲动。2000年,我写三千行长诗《漂木》,时已七十高龄,年属八十我写了不少“现代禅诗”,将近九十,又出版了一部《唐诗解构》。我不是什么“天才”,却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超越能力。我曾说过,“变”是天才的另一名词,人称“诗魔”,表示诗人心中都有一个魔,当然不是妖魔,邪道之魔,而是驱使我不断创新,不断实验,不断蜕变的潜力。更重要的是,早年“自我建设”时期,诗的题材大多源自个人情感的抒发,或个人生活的体验,到了六七十岁以后,大多以人生的感悟,精神的升华为主题,如我晚期的《背向大海》之类的形而上诗。其实这类诗的题材可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责任编辑:林景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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