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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夜话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这是一部被认为“相当好看”的《红楼梦》随笔,这里有作者进出“大观园”的浪漫想象和独特感悟,这本通过品“红楼”人物来咀嚼人生的书,是献给“红楼”迷的贴心之作。

《红楼夜话》 郝永勃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5月版)

小引

阅读《红楼梦》,是幸福的;创作《红楼夜话》,是幸福中的幸福了。

从文本入手,在寻找中发现,在区别中认同。真实穿越时空,至文本结束。

写作是一件隐秘而美好的事物。为什么我要写?为什么我不愿写?曹雪芹的南京,曹雪芹的北京,谁的五台山?曾经即永远。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

灵光闪现,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从容地记,淡定地写。“红楼”人物,在纸上认识他们,在梦里想到他们,在现实中体会他们……写最熟悉的、最了解的、最感兴趣的,写了36篇,每篇6000多字。分为三卷:一、《红楼夜话》写眼中的贾宝玉、贾母、薛宝琴、邢岫烟、袭人、香菱、尤三姐、晴雯、鸳鸯、平儿、茗烟、紫鹃;二、《十二金钗》写心目中的林黛玉、薛宝钗、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李纨、妙玉、史湘云、王熙凤、贾巧姐、秦可卿;三、《红楼物语》写印象中的王夫人、贾政、薛姨妈、赵姨娘、贾瑞、贾环、邢夫人、北静王、贾雨村、薛蟠、傻大姐、焦大。

每个人有自己的心路历程,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运。将小说当历史看,将小说当新闻看,将小说当剧本看,视角不同,关注点也不同;将小说当诗歌读,将小说当绘画读,将小说当哲学读,阅历不同,共鸣点也不同。最终,小说还要被当小说读。

《红楼夜话》是一部诗化的随笔集。我想,以一个中年人内心的微弱火苗,点燃青年读者的灯——去读原著吧。作为中国人,不读《红楼梦》,像英国人不读莎士比亚。

《红楼梦》,这是一面镜子,让你照一照自己,认识自己是谁;这是一把尺子,让你量一量自己,知道自己的长短;这是一杆秤,让你称一称自己,明白自己的轻重。

读与写,既为自己,也为他人。一盏灯亮着,有追求,就有觉悟;有觉悟,又有了新的追求。

写在2016年3月27日

为什么写《红楼夜话》

写作像一个谜团。写之前,胸中没有成竹;写作时,既有灵性的妙笔生花,也有懵懵懂懂的钝感;写成后,自知甘苦,终究是勤勉的结果。

写一部书,像独自走夜路。看见星光,在空中闪烁;想象灯火,在内心点亮。每天一行一行地写,一步一步地走,摸索着前行。自我的激励,如影相随。

写作像植物的生长,有自己的周期。该萌芽时萌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该衰败时衰败。种子的品质很关键,适宜的土壤、普照的阳光、滋润的雨露,也很关键。

为什么要写这一部书?哪一阵风,吹来这念想的种子,在此落地生根。一部书有多少感召力,能给予多少爱、勇气和信心?读书是为了学习,写作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二十年前,鲁迅逝世六十周年,做过一个梦,想写与鲁迅有关的书,然后,写了《鲁迅肖像》;二十年后,曹雪芹诞辰三百周年,有过一个梦,然后,写了《红楼夜话》。

书的命运,像人的命运。这其中有诠释不清的、无法破译的密码。

十来岁时,也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听母亲的同事提起《红楼梦》,如闻天书,只是好奇,连书的影子都没见过。少年时代,书籍是匮乏的,没读过几本像样的书。

二十岁时,我买了一部《红楼梦》。恰好同名的电视剧热播,对照着看,最关注的还是爱情故事。一个结了婚的朋友说,他喜欢薛宝钗,不喜欢林黛玉。我以为不可思议,而且与他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来,不值得。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个人的自由。没有必要说服谁,也没有必要勉强谁。

八十年代后期,在济南历城,山东大学老校的近处,有个洪楼,还有一座教堂。有多少个夜晚,从那里走过来,又走过去。人在年轻时,不可能没有梦。只是那个洪楼,不同于这个红楼;现在的梦,也不同于那时的梦了。

三十岁时,读《红楼梦》。每天读一回,读了一百多天才读完。像当初读《堂吉诃德》一样,读进去,读出味道来了。首要的是养家口,然后才是其他的爱好。懂得约束自己,懂得感情不能透支,懂得家庭很重要。书,不可不信,也不能全信;幸福,就是尽可能缩短现实与梦想的距离,平衡物质与精神的落差。

一部书像一座迷宫,怎么走进去的,还要怎么走出来。可学的,不可学的;可比的,不可比的;可流连的,不可流连的。为自己定准位: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到哪里去。

四十岁后,读《红楼梦》,百感交集,悲欣交集。看见几道门,以及几扇窗,向你关着,还是向你打开了?前有因,疑与不疑;后有果,通与不通。世事洞明的学问,需要一生去学;人情练达的文章,需要一世去做。能不能学好,能不能做好,那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从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一个人读书和写作的过程,犹如在沙漠中赶路,缓慢的骆驼最终超越了奔驰的骏马。

五十岁后,读《红楼梦》,从渐悟到顿悟,最有意义的事,是收获了这部《红楼夜话》:一部因爱而衍生的爱之书,一部有悲天悯人情怀的书。

欣赏原著,这是写作的一种源泉。反复揣测,寻找作家创作的脉络,发现小说背后的逸事。自己有话要说,至于说没说到点子上,写没写到心里去,一切都在书中了。

青春易老,韶华不再。曾经感动过,曾经爱慕过,曾经寻找过……

写作,不仅需要投入感情,还需要积累经验。歌德有句话:“只有不充足的知识才是创造性的。”我清楚自己没有读过多少“红学”研究的书,我仅仅是一个“红学”爱好者而已。我只能写有缘的,写诗性的,写绕不开的,写最有感触的人和事。与看不见的人聊天,与看得见的人对话。因为爱好读《红楼梦》,因为是喜欢做白日梦的人,因为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翻书,因为动笔写第一页时在午夜,便起名叫《红楼夜话》。

“说一个假的意向,以便了解一个真的实情。”人都不容易,同情之心是写作的前提,保持一种初创的感觉。而一部书最终有无存在的价值,还取决于思想性和艺术性能否有机地结合。

写一部好书,像做一场好梦。醒来以后,可企及的,不可企及的。曾经发生过什么,曾经爱过什么,曾经拥有过什么,曾经失去了什么?一切是真实的吗?假如底稿丢失,还能找回当初写作的激情吗?

曹雪芹说:“市井俗人喜看理论之书者甚少,爱看适趣闲文者特多。”《红楼梦》像不像一只魔幻的大口袋,里面装的东西,应有尽有。如果让你去拿,你会拿什么?这也意味着你是什么人。

春暖花开的时节,写就了一部书,还了一个心愿。

郝永勃

2016年3月31日

薛宝钗欣赏她美的风姿

(节选)

倘若你渴望幸福,那么就去寻找薛宝钗那样的女人;倘若你希望后代有出息,那么就想办法娶到她那样的女人;倘若你希望事业有成,那么背后最好有一个她那样的女人。

宝钗那样的女人,端庄、美丽、大方,自信得不相信眼泪,也很少流泪。美得健康而有活力。看过许多清代的画册,美得柔弱而纤细的女人,随处可见。她不符合那种形象,她要么是汉代美女的转世,要么是唐代美女的再生。

也许遇到过她那样的人,以其聪慧传递着聪慧,又不乏温情。爱就爱那种人,化解困惑,适应环境。如果说林黛玉是玫瑰花,那么她就是芙蓉花。自然的美,天然的美,不需要雕饰的美。

尼采在诗中写过一种花,不知道是什么花。他说:“如果我们给这个幼芽多几个世纪的时间,它或许会长成一株奇妙的植物,有着奇妙的香气,把大地变成前所未有的宜居之处。”她也许正是那种花,花多起来的时候,恰恰是幸福指数高起来的时候。在那个朝代,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寸金莲也限制了她们的自由。如果她生在当下,她的能力会超出常人的想象,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法国有一句谚语:“人类的历史就是女人的历史。”这要看怎么理解了,法国是一个尊重女权的国度,那里的贵妇人才貌双全。巴尔扎克说:“女人都具有创造善良丈夫的天才。”

薛宝钗生在封建时代,自己不能出人头地,只能寄希望于男人。要么是丈夫,要么是儿子,这是常态。她肯定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收获。相夫教子,享受天伦之乐,而现实无情地摧毁了她美好的愿望。

叔本华以为:“生而有足够财产可以过活的人,通常有一颗独立的心,他习惯于不同流合污。”她正是这样的人,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想写宝钗却找不到恰当的词,想找到有关她的画像,每一幅之间却是千差万别。想换一个话题,却又欲罢不能。

了解自己难,了解别人更难。她始终像一个谜一样,猜也猜不透。其实,她并不像评论家们说的那样复杂,那么有心机,那么深不可测。

看一个人在于你是一个什么人。“书是一面镜子。一只猴子去照它,里边绝不会显出圣徒的面孔来。”她首先是一个出身豪门的女人,富而贵,父亲早逝,母亲明智、贤达,哥哥薛蟠是皇商,是带有西门庆色彩的冒险家。她衡量男人优劣的准绳,一来自哥哥,二来自贾宝玉。认识男人,对她来说,没有更多的参照系。长辈太远,仆人太低。

她项圈的金锁上,正面刻着“不离不弃”,反面刻着“芳龄永继”。所谓“金玉良缘”,即她之“金”,宝玉之“玉”。宝玉的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正面写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写着:“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金玉良缘”是传说,也是人为,初衷肯定是善良的愿望,祈愿儿孙幸福安康。后来事与愿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是诗人,更倾向理性的诗人。她们姐妹和宝玉在一起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大观园结成诗社的时光。咏诗抒怀,饮酒赋诗。互相欣赏,相互激励。诗社是他们自己创造的象牙塔,自己建立的乌托邦。环境改造人,正如诗人里斯托维奇所说的:“不是诗人使他周围的世界变得有诗意,而是周围的世界使他成为诗人。”

单从情感上说,男人往往是靠不住的。贾宝玉的内心世界,一定是既爱林黛玉,又爱薛宝钗,兼爱其他的女孩子。最后,没有出路,索性出家。像宝玉一样的男性比如徐志摩,也是既爱林徽因,也爱陆小曼,还有其他的爱吧?男人永远不像女人那样专情,那样专注于永恒。负心的多半是男人,而很少有女人。一生不娶的男人很少,而一生不嫁的女人很多。从某种角度说,男人对不起女人的多,女人对不起男人的少。由此,也就理解了只有贾宝玉对不起她们,而没有她们对不起贾宝玉。一个男人会有意无意在情感上做对不起女人的事。

薛宝钗即便得到了与贾宝玉的婚姻,但没有得到贾宝玉的心灵。男人常常是这山望着那山高,觉得得不到的女人比得到的女人好;男人不容易知足,女人容易知足。

在前八十回中,不论是贾宝玉也罢,还是薛宝钗也罢,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又美丽,又可爱,是有灵性的男女,是闪耀着欲望火苗的少男少女。而在后四十回中,男孩女孩们的命运变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大观园的落败,意味着乌托邦的幻灭。女孩们有的远嫁他乡,有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的自寻短见,有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有的生为泥土、又归于泥土……

“婚姻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忍耐。”宝钗一直在忍耐,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给她的一切,她想适应贾宝玉的生活,但贾宝玉不想适应她。忍耐也没有用,她已经成人的时候,贾宝玉还是一个孩子。任性、不知好歹,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就像有些现代派的诗人,喜欢标新立异,反叛社会,你让我这样,我偏偏不这样。生在优越中,却在有意识地对抗自己的优越,结果沦为下流社会的一员。想着重新再来,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吗?

每当改朝换代的时候,也即意味着重新洗牌。她爱错人了吗?她的亲人帮她物色错了人吗?谁是最佳的人选?还有比贾宝玉更适合的人选吗?“薛”有“雪”的含义,白茫茫,天地一色纯净;“贾”有“假”的寓意,在假中见真还好,在真中见假呢?同样是宝贝,钗是插在头上的装饰,有也可,无也可。玉却是骨子里的,不可替代的石之精华。是贾宝玉背叛了她,还是她背叛了贾宝玉?

晴雯失去归宿的凄美

(节选)

失去是必然的,大观园不属于你。离开的方式有多种,要么主动走,要么被动走,而最不幸的结局:在贫病交加中被驱逐。

如果你的父母还在,他们在哪里?如果抱养你的人有能力,还会给你温暖。你的哥哥,你的嫂子,又是什么人?你在贫穷中体会了人情的冷暖。你没有家,没有人给你家,你没有归属感。

在一个遍布等级的社会中,你原本处在最下层,只因一次偶然的机遇,你进入了一个上流社会的大家族。宝玉,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你的身份虽然是女仆,但在他的心里你也是一个人。宝玉有人文的情怀,民本的思想,在他的观念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人好,只要心灵美,长得美,只要合得来,他甚至心甘情愿,为他们当牛做马。

有宝玉在,大观园也是伊甸园。谁又能诱惑谁?看似风光的他,有时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他能给你多少美的感觉,别人也能从你那里拿走多少。那些愉悦、无忧无虑的时光,就是幸福。

没有人像宝玉那样待你、牵挂你。他在自责与负疚中想你。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对你好,却招人猜忌,招人诽谤。你自然的美与自负的美是众人嫉妒的缘由,尤其是来自其他仆人的嫉妒。从受宠若惊到宠辱不惊的修炼,需要漫长的过程,而你已经等不及了。

也许还有一个花的世界,那里有更美的差事在等着你。你的离去所带来的痛苦,只有宝玉最清楚。美,无法挽留。从天性上说,你和黛玉如出一辙,归宿也惊人地相似。

花开花谢,曹雪芹带着怜惜、带着忧愤,去写你的美。以宝玉之心念晴雯之心,借宝玉之笔写晴雯之魂。一篇《芙蓉女儿诔》,道尽你凄美的命运。

曹雪芹写晴雯辞世前的那段文字,正如李商隐写《李贺小传》中最后的话。一个是只有十六岁的青春少女,一个是二十六岁的短命诗人;一个是“玉皇爷命我去管花儿”,做了芙蓉花神;一个是“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通过写来世对现世的补偿,表达对他们美好的祝福。

你来贾府时还不满十一岁,只是个孩子,先跟着贾母,贾母觉得你好,又给了宝玉。从那时起,你陪侍了宝玉五年零八个月。你的性格和袭人不一样,袭人既听上边的话,也听宝玉的话;你对上不能说不听话,但不那么在意,更多是听宝玉的话,有知己感。宝玉不把你们当仆人,你们也不把宝玉当主子,你们之间更像是一种亲情关系。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最能体现宝玉对你的感情。你率性而为,打破了规矩,也就是宝玉宠着你、惯着你,对其他的人来说,连想也不敢想。你还小,更像是一个任性撒娇的妹妹。但这已为你后来的被逐埋下了伏笔。

当宝玉闷闷不乐的时候,你不慎失手,跌折了扇子骨,宝玉说了你两句,惹得你不高兴了。袭人又来插话:“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这话有点刺激了你,一是“我们”,你成了外人,不在“我们”中,袭人将自己抬高了,将你看低了;好像与宝玉的距离,她更近,你更远。再加上“出去”这两个字,是你最不愿意听的。你心里最不乐意的是离开宝玉。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你的故意撕扇子,既是在考验宝玉对你的感情,也是做给袭人她们看的。你的心气很高,不能输给她们,正是这种叛逆的性格给人留下话柄,招惹反感。

宝玉想得开,“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撕得好!再撕响些。”宝玉继续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你没有想,他也没有想,你们的嬉闹,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想。你们的背后,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最想知道有关宝玉一切的是他的母亲王夫人,由于过分疼爱他,自然是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在宝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眼线。

一个没有城府,一个心无挂碍。活在衣食无忧的大家族中,怎么高兴怎么来。了解你,更要了解“那宝玉的性情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这大概也是曹雪芹年少时性格的真实写照。

原本一件小事,一旦被放大,就会引起事端,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望风而动,有人趁火打劫。

当一个家族走向没落的时候,各种问题都暴露了出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无辜的人被陷害,一只有不雅图案的香袋引发出风波,最终谁来收场?平时积蓄的矛盾,被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作为导火索,引爆了。

曹雪芹写至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避嫌隙杜绝宁国府”,意味着大观园将不复存在,这是从兴盛走向衰落的重要转折点。自家人折腾自家人,女人和女人过不去。邢夫人和王夫人在较劲,凤姐夹在中间,王善保家的又不放过晴雯,结果是晴雯充当了她们角力的牺牲品。

十锦春意香袋之事成了晴雯悲剧的正式开端。“王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件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他,正碰在心坎上,道:‘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不明指的时候,王夫人还没怎么生气:“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们的丫头比别的娇贵些。”王善保家的还步步紧逼,道出了阴损的话:“别的还罢了,太太不知,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

这一番话刺到了王夫人的痛处。“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王夫人的这段话透露出一个信号:黛玉和晴雯都是她看不上眼的类型。最终,一个凋谢在外,一个凋谢在内,一前一后,紧跟着远逝了。

王善保家的不是善茬,还在火上浇油,说:“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事有凑巧,“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装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亸鬓松,衫垂带褪,大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就这样轻易被人暗算了。出了事,没有人能替她说话。宝玉即便在晴雯身边,又能怎么样?王夫人的狠劲儿一点儿不亚于她的侄女王熙凤,只是一个在前台,一个在后台。

这一劫难,晴雯是躲不过去了。给别人留下的坏印象,被越描越黑,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王熙凤饱受争议的女人

(节选)

王熙凤这个名字,从出现那一刻起就一直饱受争议。她尖酸刻薄、心狠手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得理不让人,是所有强势女人的化身。不论读过还是没有读过《红楼梦》,只要是提起她,真正有好感的人恐怕不多。在贾母的宠爱和庇护下,她掌管着整个贾府上下的事务,干着得罪人的差事。她读书识字不多,却生来有一种统治欲,知道如何驾驭人、操纵人,包括男人和女人。

从清代起就有人叫她“胭脂虎”,后来又称“夜叉星”。有人怕她,有人恨她,也有人爱她。她生得有姿色,爱憎分明。她崇拜“老祖宗”贾母,她敬重长辈贾政、王夫人,她有好姐妹秦可卿、李纨,还有个贪图色相的丈夫贾琏。她对宝玉、宝钗、黛玉像春天一样温暖;她对贾瑞、尤二姐、赵姨娘、贾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漠无情。

她“口蜜腹剑、先声夺人”。只要认准了的事,她跟得紧,做得雷厉风行。她的命运与家族的命运息息相关。她是贾母意志的忠实执行者,贾母离世,失去靠山的她,生命与权力随之终结。的确应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古罗马的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卡托说过:“一旦女人同我们地位平等,她们就会胜过我们。”如果王熙凤是个男人,她的行事风格和她做过的那些事,是不是会得到众人的欣赏。而身为女人,则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谴责一个性别比谴责别的容易。”作为那个时代的女人,遵守三从四德,才符合那个时代的要求,她管得太多,做过了,过犹不及。

“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像她那样过于务实的人,往往急功近利。更何况家族在走向末路的时候,想要维持正常的运转,掌权人光有灵心慧舌是不够的,得变得更强势、势利。

曹雪芹写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如见其人。她梦见秦可卿对她说:“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她设下相思局,步步为营,诱惑贾瑞一步一步落入圈套。最初读《红楼梦》第十二回,认为贾瑞为自己的单相思宁愿受捉弄,宁愿赴死,不值得。而凤姐的歹毒很大程度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再读这一回后发现,贾瑞对凤姐,表面上是爱慕,实质是欲望。他被欲望牢牢控制,自己引火烧身,不懂适可而止。贾瑞不是被凤姐葬送的,是被自己的欲念葬送的。

她从来不相信因果报应。在贾瑞命归黄泉之前,贾瑞的祖父贾代儒曾找到王夫人求药方“独参汤”,王夫人又找到她,“凤姐应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送去”。“渣末”的寓意是,在她的眼里,贾瑞不过是“人渣”而已。

她是什么人?贾瑞是什么人?在贾府也分三六九等,想要跨等级做事,一时把握不好,也就断送了前程。贾府的用人周瑞这样评价她:“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是人都大呢。……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总管贾府,协理宁府,出身王府。这三个条件,决定了她的身价。

不信阴司地狱,她有一股狠劲儿。对上层,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对同等地位者,她善于用语言应对;对下层,她有把他们收拾服帖的办法。她给平儿出点子:“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不用给他们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

恐惧造物,严厉生威。王熙凤与历史上的吕后、武则天、慈禧等这些玩弄权术的女人,一脉相承。

是否具有诗性是我们判断文学作品优劣的重要标准。有诗歌的地方,就存在着美;没有诗性的文学作品,只是些文字堆积而已。

她看上去像个俗人,但骨子里仍不失诗意。当众姐妹在大观园中结社赋诗的时候,她也是参与者、资助者。诗中有酒,酒中有诗,诗酒向来不分家。曹雪芹在第三十八回写她饮酒,写出她性格豪爽的一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挺脖子吃了。”这个“挺”字用得精彩。诗人里尔克的诗:“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她有超人的意志力,遇到那么多烦心的事,以苦为乐,豪爽、硬气。

凤姐虽不识字,但嘴上功夫不输他人。薛宝钗无意中将她与林黛玉作比,对凤姐目不识丁但能说会道的特点做出了精妙准确的评价:“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两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倘若生逢其时,凤姐可能会是成功的实干家,黛玉也许会是出类拔萃的作家。

看上去粗,实质上细。她的那一句“一夜北风紧”,一个“紧”字,妙不可言。还有随时铺垫的话,如果分行,近似于白话诗、口语诗了:

你们别笑话我

我只有一句粗话

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无意作诗,却能说出带有诗意的话,还有禅意。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有一句极端的话,“诗到语言为止”。只要真实,就有生命力。她深谙说话的技巧,有见识,说话才明白。

某本工具书上有定义她的词条,将她解释成《红楼梦》中最出色的反面形象之一。其实,王熙凤这个人物远没有那么简单。她的性格复杂,正面中有反面,反面中有正面。互为表里。

歌德借《浮士德》剧中人物说:“你可在每个人身上看到海伦。”她身上有着错综复杂的美,并且瑕不掩瑜,她有着很强的吸引人的魅力。莫罗阿在《人生五大问题》中说:“‘吸引’这含义浮泛的名词,能使大家怀有多少希望。‘美’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它存在于每个赏识‘美’的人的心目中。”不论你喜不喜欢这个人物,她的形象都是美的。这是曹雪芹的贡献,这是一笔精神的财富。

秦可卿灯火阑珊处的隐秘

(节选)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思,顶灯照着一个人,射灯斜照着一个人。不知道如何走进秦可卿的世界。不同的时代有她不同的画像。哪一幅都写着她的名字,哪一幅也像她,也不像她。

沉鱼落雁的美,注定了她一生孤独。

她的身世是一个谜,她的爱恨情仇是一个谜,她的早逝也是一个谜。她只是一个美的过客,来得突然,走得更加突然。

高贵的女人,即便有短处,也难遮其高贵;卑鄙的女人,即便有长项,也难掩其卑微。她身上散发出的异香,常人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贾母是什么人?可谓曾经沧海,阅人无数。“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贾母能看走眼吗?王熙凤是什么人?宁府和荣府之中,她能瞧得起的人不多,尤其是年华相近的女人。她最欣赏的大概就是秦可卿了。惺惺相惜,女人之间能引为知己,一定有相互吸引的地方。

贾珍和贾蓉又是什么人?秦可卿是让父子俩围着她转的女人。她真实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从养生堂抱养的孤儿,到默默无闻地成家。她的生父母是谁?只知道她的养父是营缮司郎中秦邦业。宁府给予她的礼遇,超乎寻常。她的辞世不明不白,婆婆尤氏“正犯了胃痛旧症,睡在床上”,不愿管,也不想管她的后事。丈夫贾蓉也显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有公公贾珍“哭的泪人一般”,他要“尽我所有”为她办葬礼。他说:“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要强十倍。”给“爱媳”用亲王棺木,一条街上“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死后受到的待遇又为她套上了一层神秘光环。

原书中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章虽被删去,但无论是研究者还是读者,对秦可卿之死的秘密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记得法国哲学家拉罗什福科说:“如果我们自己毫无缺点,我们也就不会在注意别人的缺点中得到那样多的快乐。”

这里面有看客的心理在作祟,即从他人的不幸中感受自己的幸运,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人的道德沦丧,从而产生道德优越感。

一部《红楼梦》,最出彩的莫过于第五回,书的构思、书的框架、书的宗旨在这里充分展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中第五回的章节名为“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普及本是“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一场白日梦,一座妙不可言、美不可测的迷宫,开门的是秦可卿,走进去的是贾宝玉。一边贴着《燃藜图》,两侧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入之愈深,其景愈美。秦氏房间“甜香袭人,眼饧骨软”,贾宝玉看到壁上明画家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两面是宋学士秦太虚的字“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那里想要什么有什么,天下的奇珍异宝,人间的稀世之珍。

两个人的世界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男欢女爱,如醉如痴。一个是“春梦随云散”,一个是“飞花逐水流”。也许有过,也许没有过;也许有就是无,也许无就是有;也许不存在,也许……

曹雪芹在这一回中,将宝玉游太虚幻境写得跌宕起伏,细节美不胜收。宝玉打开了一本花名册,故事由此繁衍生息。通灵的、魔幻的秦可卿,以她的美激起他的创作欲。她手里有一把美妙的钥匙,能开启一道通向未知的门。正是沿着她的预言,有明线,有暗线,编织起一串又一串的故事。她的到来一如她的离去,像仙女下凡,带着仙气而来,留下余香而逝。

一个有灵性的美丽女人,对于一个幼稚的阳光男孩来说,既是一种诱惑,又是一种启发和引导。引导他回到自然的状态中去,让他知道什么是人的欲求,生理的需要。这是给一个少男最好的成人礼。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相互的精神愉悦,以情动情,以性情之美,促成他的成熟。治疗他青春期苦闷、彷徨、忧郁的最好的处方,就是这种神奇的快乐的慰藉。既是感官的一种享受,也是心灵的一种升华。好奇心打开的,不仅是一道宫门,还有二层门,还有十数个大橱。

他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里面写的不正是他自己的亲人姐妹吗?开始是黛玉与宝钗,结尾是秦氏。他生命中重要的三个年轻女性。秦氏官名“兼美”,小名可儿。兼有黛玉聪颖灵秀之美,宝钗妩媚大方之美。上下左右无不赞美她:“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没处找去呢!”

一个女人的三重身份:一是秦可卿,二是仙姑,三是警幻。在他的梦乡,这个女人不停转换着身份。宝玉在恍恍惚惚中感受,朦朦胧胧中成长。“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人生苦短,儿女情长。走出困境的唯一可能就是勇于尝试。事物永远存在着正反两面,有多少惬意,就有多少烦恼;有多少平坦,就有多少陡峭。噩梦醒来是早晨,美梦醒来是现实。

万丈迷津,“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但遇有缘者渡之”。

警幻既教他儿女之事,又告诫他、警示他,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经历快感过后,等着宝玉的是许多夜叉海鬼,最终“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人最无助的时候,想起谁,说明谁在他心里的分量重。

从梦中醒来之后,他找到了秦氏的替身袭人。“初试云雨情”后的他,与袭人的感情贴得更近了。别人不能说的话,袭人可以说;别人不能做的事,袭人可以做。这都是秦氏教授的结果。这对他以后的生活,都埋下了伏笔,撒下了种子。

由此不难理解在第十三回时,他为什么“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终究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哪怕关乎的是性,即便是在幻境中。 

[责任编辑:林景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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