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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雷女儿回忆父亲:这辈子最大遗憾是没有叫声爸爸


来源:凤凰网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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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雷,1907年生,江苏常熟人,曾就读于金陵大学。1939年参加革命,任抗日民主政府安徽无为县县长。194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中央华中分局十地委社会部任职。1947年于上海被捕,后解来南京,次年英勇就义。

黄叔雷,1907年生,江苏常熟人,曾就读于金陵大学。1939年参加革命,任抗日民主政府安徽无为县县长。194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中央华中分局十地委社会部任职。1947年于上海被捕,后解来南京,次年英勇就义。

没有“父亲”这个概念

主持人:去年10月份,我们单位有同事前往仙林,采访过黄叔雷烈士的侄子黄念蓉老人。

黄荷:是我二哥。

主持人:2005年的时候,您到雨花台,第一次采访,就是到雨花台烈士纪念馆的,当时是什么一个情况?您能说一下吗?

黄荷:当时,实际我模模糊糊,因为(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们年龄还小嘛。所以光知道我父亲是烈士,还是在雨花台,有这么一个印象。我也没去过南京,也不知道雨花台在什么地方。那次是我这个二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光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在我小时候他就走了。根本不认识他,就是知道有个这个名,有这么一个人。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他在哪工作我都不知道。

黄荷:怎么联系上的呢,我跟黄念蓉怎么联系上的呢,是我的姨,我妈妈的妹妹,在常熟住,黄念蓉他哥哥也在常熟住,我姨的邻居是他嫂子的亲戚。就这么一说就知道了,所以他哥哥也就知道我的地址了,就这么的,他知道了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所以他给了我他电话号码,让我去,我从来没去过也得去。那个时候我腿还不好走路,还不认识他,到南京再怎么联系他?我说像做特务,做个暗号。他说他手里拿个电棒,一手拿个刨子,我呢,下车手里拿我父亲的照片,就这样我们俩接上头,要不这么做,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就这么接上了。所以后来他把我接到他家,第二天把我送到雨花台。

主持人:您当时从吉林准备前往南京,到烈士纪念馆,是什么个心情啊?

黄荷:我特别激动,因为我从小等于没有父亲一样,父亲这个概念在我脑子里都没有。为什么呢,在自己家里,我从小没有见过父亲,另外,他哥他们家,他的父亲其实也(去世)特别早,我生下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早就去世了,所以在他们家里面没有叫父亲的,我们家也没有,所以在我们这儿父亲这个概念,特别淡薄。

主持人:然后您就知道父亲(去世了)?

黄荷:知道。后来黄念蓉就告诉我了,问我有没有遗物,我说有啊,我母亲在我这儿去世。,去世之后,她枕头底下有个怀表,有一些信她也交给我了,告诉我放好了,所以我就放好了。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我想我留在手里没啥用,我还是送到纪念馆,好歹大伙看了有个纪念。

主持人:您是知道您父亲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陈列的?就是知道这个事?

黄荷:光知道这个事儿,从来没有去过,没去看过。

主持人:跟家里面人,包括哥哥黄念蓉也是将近70年才第一次见面,对吧?

黄荷:对。

主持人:您刚才说到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您从小跟父亲还是生活在一起的,对吧?有过一个阶段,有没有这种一点点的印象?

黄荷:我是1936年出生的,我父亲是1938年就参加革命了,就抗日抗战,所以我不认识。我就记得,有一次,抗日战争胜利以后,1945年他回家过一次。那个时候他回家,我还不到十岁,我就记得他。我上学不在家,回来我母亲告诉我,这是你父亲,我不敢认。从来没见过,生下来的时候多小,生下来以后他就走了,所以我根本不认识。让我叫(父亲),我就不叫,我就躲在我母亲的后面,不认识他。

黄荷:我父亲回家以后,他也出去,不在家呆着,我上学,所以根本没有接触。到晚上,我母亲让我叫(父亲),我就不敢叫。后来我父亲不在的时候,我母亲问我,你为啥不叫,我说我不认识他,跟我父亲照片上不一样。她说什么不一样,我说照片上戴眼镜的,我晚上看他没眼镜,衣服他穿得也不一样,所以我不认识他。就不敢叫,说啥不敢。后来我父亲可能就在家住了一天,还是两天,我记不太清了。我放学回来有的时候想看(父亲),偷偷摸摸看,不敢从正面看,躲在人家背后,趁人家不注意看,看到我在看,就赶快躲回去,就这么一个状态,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我好像有点害怕似的,没见过生人似的,就这么一个感觉。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父亲走了。走了以后我妈骂我,你为啥不敢叫!

黄荷:也都是过去了,到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所以现在我的印象,就是在小时候那一刻,看到他怎么走路,隐隐糊糊,也记得不是十分清楚,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到十岁。

主持人:实际上,您2005年去纪念馆的时候,我看到您到黄叔雷烈士展台前面,您和他很像的,真的很像。不知道您自己有没有看照片,对照过,或者您妈妈有没有说过?

黄荷:没有。

主持人:脸型真的是非常像的。您是姊妹几个?

黄荷:我实际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姐姐去世都很早。我姐姐是64年去世的,我哥哥是74年去世的。

主持人:姐姐大一点?

黄荷:姐姐比我大九岁,哥哥比我大五岁。

主持人:那您母亲和您姐姐当时是和您父亲一块入狱的?

黄荷:对。

主持人:那么后来母亲跟您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您有没有听她说过一些以前的事情?

黄荷:不,不大会知道。一般他们说话,或者有什么人(来了),就把我支走,“你快走,你上哪儿玩去。”因为我小,我估计,以我现在的理解,有些事情我母亲不让我知道,怕小孩不懂事,什么话都说出去了。

父亲的遗物是母亲珍藏的宝贝

主持人:刚才您说了妈妈枕头底下放了一块怀表,是从您记事的时候就一直放着吗?

黄荷:这个事吧,我就记得是她从监狱里回家以后,开始我都不知道她进监狱了,谁都瞒着我,因为我还小。另外,当时社会有一些牵连,怕,所以谁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个小孩,不懂事儿,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等到我妈回家以后,有的事才告诉我。我知道我妈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告诉我,因为那时候我父亲回来搞地下工作,怕我小孩说出来爸爸回来了或者怎么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我妈妈跟我姐姐走的时候,就告诉我,上亲戚家串门去了,一个礼拜就回来。所以我天天到码头上去等,一个礼拜也不回来,等不回来。人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我小孩不知道,天天上码头上去等,一直到码头上没有船为止我才回家。

黄荷:怀表我玩过,我母亲回来,不是把东西都带回来了嘛,她有的时候就说“这是你爸爸的,是他一直用的表,让我带回来了,我就好好放好。”我就记得,我妈那时候有张大床,床底下有个抽匣,就藏在那个抽匣里。我就偷偷摸,这个表怎么好,还有音乐。我一看好玩,等我妈不在,我就偷摸拿出来。小孩不懂嘛,我妈看到后不让了。反正我就知道我玩过那个表,一掰就出声音来了,旁的不会。我妈后来才跟我说,那个时候因为我太小,一般什么事情她都不跟我说。

主持人:您妈妈对那个怀表是非常珍藏的?

黄荷:对。因为那块怀表是结婚的时候的一种信物,所以我爸爸那块怀表一直在手上戴着,所以他出去走了也戴着。可能到后来,这是我妈妈后来跟我说的,最后爸爸就把这个怀表给我妈带出去,放在这将来肯定也没有,都给人拿走了,所以我妈妈就带出来了。

黄荷:为什么我妈妈跟姐姐能出来,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知道,我舅舅可能花了不少钱,找了人,把我妈跟姐姐就救出来了,就这么一个事。我妈妈出来以后为营救爸爸受的损失,我都不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解放以后,我也大了点,上初中了,有的事讲出来,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妈讲给我听,怎么回事监狱里。

主持人:那3封信您看过没有?

黄荷:我看过。有的吧,我看他们说的什么事,我都不知道的,就我父亲对三个孩子的交代我看的明白,其它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

主持人:但是他的信里面对三个孩子的前途都有很好的说明,对吧?

黄荷:对。

主持人:他考虑的还是非常周到的。

黄荷:所以那个时候我上南京,亲戚跟我说,为什么我又拿去了亲笔信,为什么你们那儿也有信,纸也相仿,字体也有点相仿,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回忆回忆过去,我看看我哥的笔迹,我能看出来,特别他现在一个“我”字,不是普通写法,所以我一看,这个笔迹是我哥的。后来我一想,是怎么回事呢?是我母亲在苏州住,苏州有个烈士纪念馆,常熟是我们老家,也有个烈士纪念馆,也要问我有没有什么遗物,完了以后说有,有几封信,人家都要这个信,我妈舍不得、不愿意把原件拿出来。让我哥照着样子,尽量找那种纸张,照着写,所以各个地方都那么放。可能一开始你们雨花台拿到的也是那个。

主持人:哥哥写的?

黄荷:抄写的,所以真正的信件一直在我妈手里,自己保管着。

我不能享受父亲的业绩

主持人:您能谈一谈您从小求学经历还有以后工作的一些经历,从江南鱼米之乡到吉林这一块工作这么多年,然后在这里定居,您个人的一些学习、家庭生活、工作方面的一些经历?

黄荷:我就是解放以后,51年政府把我送到常熟市的中学,初中毕业以后,就根据家里的经济条件,我就考了一个中专,考了一个铁路中专,在上海,那时候叫上海铁道电信学校,那个里面都是公费的。等到我又学三年,我是56年毕业的。56年毕业的时候,学校就把我保送到北京铁道学院,让我去继续上学,所以我也去了,保送的人去,就没有几个人去,因为我们毕业四五个人呐,就保送了几个人,其中有我一个。

黄荷:我开始也去了,到了学校以后,我也上课了,上课的时候有个什么感觉呢,因为我是学的专业,中专不是全都学专业的嘛,到了北京铁道学院,我还是学的这个专业,上了北京铁道学院一年,这个学生一般高中毕业去的,他们从基础课开始讲解,我一听,我什么都会,就是我实际都会了,好像学习兴趣不大。再一个呢,刚好巧合,我母亲也得了个大病,子宫出血,后来在苏州做了大手术。手术完了以后,刀口不封口。家里条件不算好,因为我就姐姐有工作,我哥哥在部队,有点经济费。考虑住院时间长,就回家。

黄荷:回家后,隔一天去医院换药。一年多,刀口才长上。虽然我学校都是公费的,但是我的生活费啥的都是我哥哥给我的钱。我已经有工作能力了,我还要牵制家里面的人,母亲又是这个样,我就想退学,后来我找了我们系主任,我就把这情况说了,我现在已经有工作能力了,想给家里分担一点,所以我就自己退学了,退学了以后就把我分到铁道设计院,那个时候是叫设计事务所,现在叫设计院,我就在那里上班了。

主持人:您是61年到吉林铁路?

黄荷:对,61年的时候,我不是一直在北京设计院工作嘛,我是61年结婚的,我爱人在吉林,那个时候,领导就找我谈,要不要上吉林来。我不想来,我说我没有照顾的要求,我实际还是习惯那个工作的,领导就说,那你不去也不行啊。然后干部下放,我们那个时候干部都轮流下放,我是最后一批,刚好最后一批要轮到你了,那你也得走,那个时候我就来到吉林。

主持人:从此在这边定居了?

黄荷:对,61年,61年9月份吧。

主持人:后来在吉林又做了一个(什么工作)?

黄荷:开始我不想来,后来领导跟我说,你不调,下放都要给你下放下去,所以我就得来。来了以后我就跟领导提了个要求,就是我搞设计工作的,我愿意还回到设计单位,领导也答应了,吉林铁路局也有设计院,你上设计院里上班,我们给你联系好了,所以我就挺痛快的来。到报道以后,就完全不是了,告诉我,上基层当工人去,也没有告诉你职称在哪里,什么也没有,反正你到现场当工人去。

主持人:当锻炼是吗?

黄荷:也没说锻炼,现在设计院有,设计院人也够了,没位子了,等到有了位子你再回来,就那么个意思。

黄荷:我到了现场的时候,到车站,机器车站里面工作的时候,我有的东西图纸上会画,实际看了设备,不知道跟我图纸上画的那是一样的东西,都不知道什么东西,就对不上号。所以我去的时候什么活也不会干,这些老师傅特别好,知道我北京来的,反正我好问,这什么玩意,那什么玩意,图纸上画的三角符号就是这玩意儿,就告诉我,都是老师傅教的。

黄荷:他们图纸看不懂,实作他们会,我会看图纸,不会实作,所以刚好我们俩结合,老师傅也挺高兴。

主持人:作为烈士家属,是不是每个月也有一定的优待?

黄荷:没有。

主持人:家里面有没有烈属证呢?

烈属证有,现在还在墙上挂着。我母亲有,我们子女上班了,自己有工作能力了,没有。

主持人:这是给母亲的?

黄荷:给母亲的,我母亲是,她是85年来的,可能是83年开始吧,发个本,每个月去领钱。过去只有节假日,烈属慰问,给点慰问品。但是我母亲在那儿住,有个特殊照顾,我母亲一个人年纪大了,每个礼拜都有人去帮助清扫卫生。

黄荷:你要买东西了,不想出去了,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就给你买。你就写好你要买啥,人家去给你买。

主持人:非常照顾。

黄荷:非常照顾,那个时候照顾的挺好。所以当我妈有病了,她好像是得了肝癌,那个时候还不叫癌,反正毛病挺重的。她生活不能自理了,我把她接来。当时苏州的地委说,你母亲到北方去能习惯吗?不行的话就呆这里,我们只能给她送到疗养所去。上那儿去,也有人照顾,有病看病。虽然我哥哥姐姐没有了,但她还有女儿,我说,要是我不在了,那没办法,就是靠国家了,所以我把母亲带着。

主持人:您后来在铁道系统,我看了一份资料,在铁道系统里面工作了三十多年,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女工程师)。

黄荷:也不是,实际上他那个写的有点过分了,我们实事求是说话。实际就是,我是唯一一个管工程的,一般管工程的没有女的,就是我们铁路信号的,都是男的管的,所以我出去开会,没有一个女的,只有我一个。

主持人:在当时那个年代就只有一个女的?

黄荷:只有一个,当时等于管工程的,女工程师有的是,她不管工程,管工程的就我一个。

主持人:那您工作中有没有突出的,给您颁的奖?突出的一些成绩?

黄荷:那就是我83年的时候,评全国三八红旗手,给我发的奖状。

主持人:现在都有是吗?

黄荷:都有。

主持人:然后还有获得先进荣誉,也有先进的奖章是吧?

黄荷:过去都发证。

主持人:小证。

黄荷:发个证。

主持人:那您在生活中,从一开始,从南方到这个地方来有很多的不熟悉,然后包括您个人,在家庭生活中的一些经历,您遇到困难的时候,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您会想到您父亲吗?

黄荷:我说实话,我跟父亲之间的感情好像不深,因为从没有见过面,没有接触过,这个我想象的不多。但是我在工作中间,就像我到了吉林来以后,我入党就一直不允许,只能当个积极分子,我一直到85年才入的党。

主持人:为什么不允许呢?

黄荷:过去我自己的想法,我母亲死了,我父亲是革命烈士,在我写简历、社会关系时,我并没把父亲写上去。

主持人:都不写?

黄荷:我都没写,我的想法是啥,父亲的业绩是父亲的事儿,我不能去享受他这个东西,我连父亲都没叫过一声。我现在最大的后悔就是这个,那时候太小了,我妈妈让我叫父亲,一直到我父亲走,我也没叫一声,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连声父亲都没叫。

主持人:这是一种遗憾,确实是一种遗憾。

[责任编辑:邬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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