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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客》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维多利亚三部曲”《轻舔丝绒》《灵契》《指匠》作者萨拉·沃特斯最新长篇,简体中文版首次亮相。“维多利亚三部曲”《轻舔丝绒》《灵契》《指匠》作者萨拉·沃特斯最新长篇,简体中文版首次亮相。

《房客》(2018年7月版)

出版社: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定价:75.00

编辑推荐:

“维多利亚三部曲”《轻舔丝绒》《灵契》《指匠》作者萨拉·沃特斯最新长篇,简体中文版首次亮相。

《星期日泰晤士报》年度小说,获《纽约时报》《卫报》等媒体盛赞。

从平淡无奇的楼梯口,写尽爱欲、焦灼与意外的碰撞;从泰晤士河南岸的一条街,描摹战后英国百姓群像。

内容简介:

1922年,战后英伦,男丁稀少。

弗朗西丝的兄弟牺牲,父亲去世,仆人离去,原本体面的生活难以维系,她与母亲只得将家中二楼登报租出。年轻的巴伯夫妇搬进她们的家,陈旧的居室换上新颜,寂静的屋子响起派对喧哗,亲密的共处也唤醒了弗朗西丝心底的渴望,当胸口的秘密卸下,灿烂犹如英格兰夏日的恋情不断升温。

然而,一个秋雨夜,一场冲突揭穿温柔表象下的谎言,一条鲜活的生命猝然终止。

这是两人悄悄守护的秘密,当染上血迹斑驳,终是惊动了一整座城。

作者介绍:

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 1966年出生于英国威尔士,文学博士。

三度入围“布克奖”,两度入围“莱思纪念奖”。

曾获“贝蒂·特拉斯克文学奖”、“毛姆文学奖”。

被《星期日泰晤士报》评为“年度青年作家”(2000)、文学杂志《格兰塔》选为“20位当代最好的英国青年作家”之一(2003)、“英国图书奖”评为“年度作家”(2003)等,文学评论界称其为“当今活着的英语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作家”。

样章试读:

巴伯夫妇先前说了三点前会到。弗朗西丝觉得,等待他们如同等待开始一次旅行。整个上午,弗朗西丝和母亲盯着时钟,竟有些紧张。下午两点半,弗朗西丝伤感地到各个房间转了一遍,心想,这该是最后一遍了吧。之后,仍是紧张的等待,时间流逝,紧张的心情一点点松弛下来。将近下午五点,弗朗西丝又在各个房间转悠,房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此时,她对几乎空荡的房间已没有了任何留恋,只想巴伯夫妇快点到来,入住,办完交接。

她站在那间最大房间的窗前。不久前,这间房还是她母亲的卧室,如今却将成为巴伯夫妇的起居室。她盯着窗外的街道,午后阳光灿烂,有些扬尘,风阵阵吹来,卷起人行道和马路上的尘土。过去,只在星期天,对面那些豪宅才给她们人去屋空的感觉。如今,从星期一到星期天,那里似乎整天都空无一人。拐角处有一家大酒店,进出酒店的汽车和出租车不时来这里接送客人,有时人们散步会走到这里来,像是想呼吸这儿的空气。不过总的说来,冠军山这地方还是鲜有人来打扰的,这里花园大,枝繁叶茂。弗朗西丝暗忖,人们绝对想不到脏兮兮的坎伯韦尔离这里不远,也绝对想不到往北一二英里就是伦敦城区,那里是如此的热闹喧嚣,光鲜亮丽。

她听到车子声音,扭头一看,一辆送货员开的面包车过来了,不可能是巴伯夫妇吧?她以为他们会坐轻便马车或走路过来——噢,还真是他们,面包车靠路边停下,发出尖厉的刹车声,她看清驾驶室里的面孔了:司机和巴伯夫妇,巴伯夫人夹在两人中间。他们三人往前探身,朝她看过来,弗朗西丝觉得自己像是橱窗里的展品,进退两难。她举起手,笑了笑。

她脸上仍挂着微笑,自语道,就是这样了。

这不像是开始一次旅行,倒像是旅行结束了,仍不愿下火车。她不太情愿地离开窗边,下楼,在门厅那里朝客厅喊道:“母亲,他们到了!”她尽可能语气欢快。

弗朗西丝打开前门,来到门廊。巴伯夫妇已下车,走到车后,开始卸货,司机在帮忙。他是个年轻人,衣着与巴伯先生差不多一样,身穿西装外套,系条纹领带,长相和巴伯先生也差不多,脸瘦长,头发有点乱。弗朗西丝刚开始分不清他俩究竟谁是巴伯先生。毕竟,她只和巴伯夫妇见过一次面,那还是两周前。四月的一个黄昏,天下着雨,巴伯先生戴圆顶硬礼帽,披了件雨衣,从办公室直接到的这里。

她想起来了,巴伯先生上唇胡须姜黄色,头发金中透红,年轻人则发色略浅。上回见面时,他妻子穿着素淡,毫不起眼。眼前,她穿深红色针织上衣和流苏裙,裙摆离脚踝整整有六英寸,上衣长而宽松,但仍能显出身体的曲线。她和这两个男人一样没戴帽子,头发黑短,发尾卷到脸上,后脑的头发贴住颈背,如一款精巧的黑色软帽。

他们看上去真年轻!就像两个大男孩。弗朗西丝上回见巴伯夫妇,便猜巴伯先生应该和她年龄相仿,二十六七岁,巴伯夫人应该二十三岁吧,可现在她又拿不准了。弗朗西丝走过石板铺就的前院,听到他俩兴奋地说话,毫无顾忌。他们往车下搬着的一个大箱子,摇摇晃晃地放下时,压着了巴伯先生的手指,他对夫人佯嗔地嚷道:“别笑!”她想起来了,他们可是“斯文阶层”,说话如朗诵一般。

巴伯夫人伸手欲抚丈夫的手,“让我看看,哦,没什么嘛。”

他倏地抽回手,“现在是没什么,等着吧,马上就有什么了,天哪,真疼。”

另一位男士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弗朗西丝,他揉揉鼻子,对他们说:“当心。”巴伯夫妇转过身来,在收住笑声前向她打了个招呼——这笑声有些令人不快,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你们来了。”弗朗西丝说着。她已来到人行道上,迎接这三个人。

巴伯先生还是没忍住笑,“是呀,来了!您看,迟到这么久,才来就给这条街拖后腿啦。”

“啊,我和母亲也常这样的。”

巴伯夫人的语气要诚恳些,“雷小姐,我们晚到了,真是对不起,时间过得太快!您没有一直等我们吧?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从约翰奥格罗茨或其他老远的地方过来的?”

其实,巴伯夫妇只是从佩卡姆拉伊来的,离这儿不过两英里左右。弗朗西丝说:“有时呀,距离越短,花的时间越长。”

巴伯先生说:“要是莉莲掺和进来,就会这样。威斯穆斯先生和我一点钟就准备好了——这是我朋友查尔斯·威斯穆斯,今天多亏他让我们用他父亲的车拉东西。”

巴伯夫人嚷道:“你们根本就没准备好!”这时,威斯穆斯先生咧嘴笑着,上前握了握弗朗西丝的手,“雷小姐,他们真没准备好。”

“我们早准备好了,都在等着啦,你还在收拾你那些帽子呢。”

“没事的,”弗朗西丝说,“到了就好。”

或许是弗朗西丝语气平静,三个年轻人反倒显得有点愧疚。巴伯先生瞅了瞅自己受伤的指关节,回到车尾。弗朗西丝从巴伯先生的肩头看到车里乱七八糟的:胡乱堆放的行李箱都要撑爆了,横七竖八的椅子和桌腿,一捆捆床单和地毯,一台便携式唱片机,一个柳条鸟笼,一个铜质烟灰缸,底座是大理石的……他们竟要把这些物什搬进她的家——这对夫妇和她印象里的不太对得上号,当时的他们要年轻些,也没这么缺礼数——他们要把这些东西搬进她的家,摆得到处都是,满不在乎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她们竟然要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弗朗西丝想到这儿,一丝恐慌在心中扑腾。她究竟干了什么呀?她觉得自己像是敞开大门,引贼入室。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毕竟还得维持下去。弗朗西丝下定决心,挂出微笑,向车尾走去,打算搭把手。

但两位男士不让,“雷小姐,这可不行。”

“是的,真的,肯定不行,”巴伯夫人说,“莱恩和查理能应付的,真没多少东西。”她低头瞧着身边越堆越多的家什,不好意思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

弗朗西丝记起了这张嘴。上回见她,自己暗地里评价了一番这张嘴:两片嘴唇外厚内薄。这回她抹了些口红,上次没有。她发现她的眉毛细而有型,但过于时尚,与周围格格不入。自己呢,发型固定,曲线不足,上衣塞进高筒裙的裙腰里,这是四年多前战时的装束,现在真过时了。巴伯夫人捧着一盆室内盆栽植物,一边笨拙地想用手腕钩起一个酒椰叶纤维编的旅行手提包,弗朗西丝见此情形,说:“至少让我帮您提这个包吧。”

“噢,我行的。”

“嗨,还是让我拿点什么吧。”

终于,弗朗西丝有了帮忙的机会,她见威斯穆斯先生正从车里往外递那个难看得要命的带座烟灰缸,便接了过来,穿过花园,打开前门,顶住,巴伯夫人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进到门廊。她走到门口,倒迟疑了,怀抱那盆蕨类植物,探出身子,打量门厅,然后笑了。

“和我记得的一样棒。”

弗朗西丝转过身,说:“是吗?”她只觉得这话太不实在:剐痕和裂处做了修补和修饰,座钟六个月前不得不卖掉了,现在那里空出一大块,招呼用餐的饭锣擦得铮亮,但好多年没用过了。弗朗西丝转过身,见巴伯夫人仍站在门口。“来,”她说,“还是进屋吧,如今这也是您的家了。”

巴伯夫人耸起双肩,咬着下唇,扬起眉毛,如同哑剧演员在表达激动之情。她小心翼翼地抬脚进入门厅,一只鞋跟立刻踩到一块松动的黑白两色瓷砖,瓷砖动了动,她讪笑道: “噢,天哪。”

弗朗西丝的母亲出现在客厅门口,或许她一直就站在客厅里,等攒足了迎客的热情,这才露面。

“欢迎你,巴伯夫人。”她笑着走上前来,“多漂亮,是四叶幸运草吧?”

巴伯夫人换手拿花盆和手提包,好腾出一只来握手,“我还真叫不出来呢。”

“应该是的,四叶草——真漂亮。到这儿的路还好找吧?”

“好找,不过晚到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呃,我们倒没事,反正房子不会长腿跑掉的。喝杯茶吧。”

“哦,真不用麻烦的。”

“茶一定要喝的。人只要一搬家,就都想喝茶的,可就会到处找不到茶壶。我女儿领你上楼,我来泡茶。”她盯着弗朗西丝手里的烟灰缸,怀疑地说,“弗朗西丝,你在帮忙?”

“巴伯夫人拿那么多东西,总该搭把手的。”

“啊,真的,真不用您帮忙的,”巴伯夫人说——又吃吃地笑了,补了一句,“我们真没想到您会帮忙呢!”

弗朗西丝走在前面领路,两人上楼。她心想:瞧她笑的!

她们上到楼梯口,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左手房门紧闭——这是弗朗西丝的卧室,在这层楼,只有这间属于她和母亲——其他房门都敞开着。黄昏时分,浓浓的蛋黄色阳光穿过两间前屋,差不多能照到楼道里,照出了地毯的破损处,也让摄政时期风格木地板上的蜡熠熠闪光。上周,弗朗西丝花了好几个上午,累得腰酸背痛,才将地板擦得如深色太妃糖般光亮。巴伯夫人不愿穿鞋走过光亮的地板。弗朗西丝说:“不要紧的,这地板可能没多久就不亮了。”可巴伯夫人坚决地说:“不行,我不能糟蹋了这地板。”她放下手提包和那盆植物,脱下鞋子。

上蜡的地板上留下了她微湿的小脚印。她穿黑色丝袜,脚趾和脚跟处颜色最深,丝袜加厚处带梯形镶边,有点花哨。弗朗西丝跟在后面,瞧着巴伯夫人进了那最大的房间,就像她刚才看门厅那样环顾四周,眼神专注,充满赞赏,每看到一处古朴典雅的细节,她便莞尔一笑。

“这房间真漂亮!感觉比上回来看房时还大,莱恩和我会迷路的。您瞧,在他父母家,我们只有卧室是自己的。他们的房子——呃,可不像这里。”巴伯夫人穿过房间,走到左边窗前——几分钟前,弗朗西丝就站在这里——巴伯夫人举手遮眼,“瞧这阳光多好!上次来还是个大阴天呢。”

弗朗西丝终于接上话:“是呀,这间房采光最好,不过,这楼层虽高,却看不到什么好风景。”

“是吗?不过从那两座房子中间还是能看得到一点的。”

“嗯,没错。您往南边看——那边,”弗朗西丝指了指,“可以看见水晶宫那边的塔楼,得靠玻璃近些……看见了吗?”

她俩紧挨着站了一会儿,巴伯夫人的脸离窗玻璃只有一英寸,呼出的水汽模糊了玻璃。她睫毛乌黑的眼睛搜寻着,定住了。“啊,是的!”她欢快道。

突然,她往后退,目光收回,语调变了,透出怜爱。“啊,瞧瞧莱恩,瞧他那副抱怨的样子,真是弱不禁风。”她敲打窗玻璃,打着手势,冲楼下喊道,“让查理拿那个,过来看太阳呀,太阳真好,看见了吗?太阳!”她放下手,“他不懂我说什么,不管他了。瞧我们那一大堆东西,好笑吧?太乱啦,像卖便宜货的地摊。雷小姐,您的邻居会怎么想呀?”

的确,会怎么想呢?弗朗西丝已经看到眼尖的道森夫人在往这边瞧,一边假装摆弄自家客厅窗户的插销。那不是住山坡下海伊·克罗夫特的兰姆先生吗?他路过这里,停下来,打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凹凸不平的锡皮箱、大包小包、大篮小篮,还有巴伯先生和威斯穆斯先生顺手堆靠在花园矮墙上的地毯。

她看到两个男人向他点点头,听到他们说道:“您好!”后者看到他俩系着“俱乐部”的专用领带,饰有彩条,弄不清他们是何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弗朗西丝说:“我们该去帮帮他们。”

巴伯夫人应道:“噢,我去吧。”

巴伯夫人出了房间,却绕进了隔壁卧室,又从那里转到最后一个房间。这一间不大,对着弗朗西丝的卧室,中间隔了刚刚经过的楼梯口过道,原本住两个佣人,一个叫内莉,一个叫玛贝尔。1916年,兵工厂招工,待遇好,她们便走了。自那时起家里就没了固定佣人,但弗朗西丝和母亲仍习惯把它叫作“内莉和玛贝尔的房间”。如今这里成了厨房,有餐具橱、洗碗槽、煤气灯、煤气灶、投币式煤气表。弗朗西丝自己动手给贴了墙纸的墙面刷清漆。她没给这里的地板上蜡,只是用涂料刷了下。壁橱和铝皮餐桌原本在洗涤室,她母亲总是在家看着,不让她搬动。一天,趁母亲不在家,弗朗西丝自己一个人把它们搬到这个房间来了。

弗朗西丝本已竭力调整好心情,可眼下巴伯夫人四处转悠,规划屋内未来的摆设,俨然一副未来主人的架势。弗朗西丝感觉怪怪的,自己倒成了多余的——仿佛成了自己的鬼魂。她有点发窘,便说:“呃,您如果不需要什么了,我去看看茶水准备好没有。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在楼下,找我就好,不要找我母亲。哦,还有,”她顿了一下,手伸进口袋里,“这些东西得先给您,免得我忘了。”

她掏出房子的钥匙,共两套,分别穿在两根丝带上。交出钥匙可真有些舍不得,准确地说,是把钥匙放在这个女人、这个姑娘的手心里——她多少还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一条登在《南伦敦报》上的广告将她召唤进了自己的生活。巴伯夫人接过钥匙时,点点头,表示她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让弗朗西丝没想到的是,巴伯夫人还是懂些礼数的,她说: “谢谢,雷小姐,一切都收拾得这么妥当,谢谢。伦纳德和我住在这里肯定很开心的,是的,肯定会的。当然,我们也有东西给你们。”她补了一句。她走过去,将两串钥匙放入手提包,回来时拿了一个皱巴巴的褐色信封。

信封里是两周的房租,五十八先令。弗朗西丝已经听到纸币摩擦的窸窣声、硬币碰撞的叮当声。她竭力表现得不冷不热,接过信封,漫不经心地将它塞进口袋里,就仿佛——她想——人们看到她这个样子,会误以为钱不过是一种过场式的礼节,并非是不可或缺的实质,并非这整件事寒碜的内核。

楼下,两个男人正气喘吁吁地抬着脚踏缝纫机。弗朗西丝溜进客厅,想赶快瞅一眼那些钱。她撕开胶粘的封口——哦,都在这儿,如此真切,就在眼前,都是她的。她差点儿把嘴伸到信封里,亲亲这些钱。弗朗西丝将信封折好,放回口袋里,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穿过门厅,往厨房而去。

弗朗西丝的母亲正拎起炉子上的水壶,有点烦恼。她要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准会是这个样子,就像一艘遇险邮轮上的乘客被匆匆推进轮机舱,被迫操作一大堆的表盘。她把水壶交给手更稳重的弗朗西丝,自己则去张罗泡茶的东西、奶罐、糖碗。她往盘子里摆上三套杯碟,这是巴伯夫妇和威斯穆斯先生喝茶用的。她拿起另外两只茶碟,有些迟疑,小声问弗朗西丝:“你说,我们要和他们一起喝茶吗?”

弗朗西丝也拿不准,有什么规矩吗?

噢,管他呢!反正房租到手了,她从母亲手里夺过茶碟。“不,我们不能开这个头,开了头,后面就会没完没了。我们就在客厅喝茶,他们在楼上喝茶,我给他们一碟饼干配茶。”她揭开罐盖,伸手进去。

不过,她又踌躇了,一定要给他们饼干吗?她放了三块饼干到碟子里,将碟子放到托盘上——她又改了主意,把碟子拿开。

这时,她想到可爱的巴伯夫人穿着丝袜小心翼翼地走过上蜡地板,想到她花哨的袜跟,又把饼干碟放回托盘。

男人们楼上楼下又忙了三十分钟,之后,弗朗西丝和母亲听到楼上箱子搬来搬去,家具拖来移去,巴伯夫妇从一个房间叫唤到另一个房间。有一阵子,他们的便携式唱片机蹦出震耳的音乐,弗朗西丝和母亲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威斯穆斯先生六点离开,走时,他礼貌地敲了敲客厅的门,向她们告辞。他走后,屋里安静了些。

但是,无论如何,房子不再是两个小时前的模样了。弗朗西丝和母亲坐在落地窗前,趁天色还亮读一会儿书。这几年,她们已习惯如此精打细算。这间房间是长形的,气派,房间的长度等于这栋房子的长度,一道春夏两季会敞开的双开门把房间隔开——房间上方就是巴伯夫妇的两间房:卧室和厨房。弗朗西丝翻着书,但总会情不自禁地关注头顶上巴伯夫妇的动静。她时时感受到他们陌生的存在,如同她老是记得自己眼角有一小块斑一样。有一阵子,他们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她听到开关抽屉的声音,然后有一位进了厨房,停下脚步要做什么,接着传来东西掉下的声音,怪怪的,很刺耳,像有个金属怪物在一下一下地吞食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她困惑地盯着天花板,终于,她明白了,他们不过在往烧水用的煤气表里投币。之后是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之后又是一种怪声,像一个人心跳很急,或喘了一下粗气——又是煤气表的声音,大概是煤气正通过计量表,巴伯夫人肯定在用壶烧水。她丈夫也进了厨房,说话声,笑声……家里有客人时,弗朗西丝爱琢磨他们。此时,她发现自己没在读书,而在沉思:嗯,他们倒是很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

她咀嚼着这话的含义,心里微微一沉。

弗朗西丝在厨房里准备星期天的冷餐,巴伯夫人、巴伯先生先后下楼,敲门。原来,卫生间不在屋里,要去的话,他们得穿过厨房,去到后门,再穿过院子。他们进来时,做着鬼脸道歉,弗朗西丝也道歉。她想,卫生间在屋外,对他们不方便,对她也不方便。但是,与夫妇俩打照面的次数越多,弗朗西丝就越发不自信,连装在口袋里的那五十八先令房租也开始失去先前的魔力。她渐渐明白了,要挣这些房租,得付出高昂的代价。夫妇俩俨然主人似的出入各个房间,发出各种怪声,她对此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有一次,巴伯先生逛了院子,回到楼上,她听到他在过道里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便冒险往过道望去,看到他盯着墙上的画,那架势就像在画廊里赏画。他把脸凑近,端详一幅北约克郡里彭教堂的钢版画,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悠闲自得地剔起牙来。

她在母亲面前压根儿不提这些,她俩照样开心地打发晚上:晚饭后玩上几盘西洋双陆棋,十点差一刻喝杯口味很淡的热可可,然后开始例行事务——收拾屋子,整理被褥、枕头,关好门窗——之后,她们便舒坦地上床睡觉。

母亲先道了晚安,弗朗西丝在厨房待了一会儿,收拾东西,检查炉子。她去了趟洗手间,摆好桌子,第二天好用早餐,她把奶罐拿到前院,挂在门边。之后,她回到屋里,将客厅里供暖的煤气调低。这时,她发现母亲房间门下透出光亮。她一般不会在母亲上床后再进她的房间,不过今天晚上,那灯光在召唤她。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可以进来吗?”

母亲坐在床上,头发还没解开,仍扎成小辫,如磨损的麻绳垂下。直到战前,她的头发还是棕色的,和弗朗西丝一样是纯色的,没有星点杂色。这几年来,色泽逐渐淡去,发质越来越粗糙。现在她不过五十五岁,却满头白发,形同老妪,只有那漂亮的浅棕绿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仍是深色的,透出果敢。她腿上摆了一本书,坐火车用来打发时间的那种书,名叫《拼字和猜谜》。她一直在绞尽脑汁,想找到一首藏头诗的答案。

弗朗西丝进到屋里,她将书放下,从老花镜上方盯着她。

“弗朗西丝,没事吧?”

“没事,只想进来看看,您还是继续拼字吧。”

“噢,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催催眠罢了。”

话虽这么说,她又看起书来,应该是找到答案了:她嘴巴嚅动着,用铅笔拼出这个词。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如同熨衣板一样平整。弗朗西丝蹬去拖鞋,爬上这一边,仰身躺下,双手交叉脑后。

一个月前,这间房还是餐厅,红色墙纸已经陈旧,弗朗西丝在上面刷了一层漆,还调整了房里的画,但效果不甚理想。楼上她母亲的卧室现在改作厨房,卧室里有些家具搬到这里,总不大合适,它们如同几位客人一般,呆坐着,拘谨郁闷。她知道它们多想回到楼上的老地方,那才轻松自在。旧餐厅的几件家具没地方可放,也塞到了这里。这样一来,房里甚是拥挤,透出沧桑之感,甚至有一点儿——只是一点儿——病房的感觉。她还记得,小时候探望生病的姑奶奶时进过这样的房间。她想,不同的只是这屋里没有便桶的气味,也没有用来召唤姑奶奶那位怪脾气女儿的小铃铛。

她赶紧转移心思。楼上,巴伯夫妇中的一位走过起居室,步伐轻快,充满活力,她猜是巴伯先生,巴伯夫人走路要柔缓些。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追随楼上移动的脚步。

身边的母亲也瞪着头顶。“今天变化可真大啊,”她叹口气,“他们还在收拾东西吗?他们有些兴奋哩。我还记得,我和你父亲刚搬进来时,也是一样的。你不觉得他们挺满意这房子的吗?”她压低声音说,“这才是重要的,是吧?”

弗朗西丝同样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答道:“至少那个女的是这样想的,她看上去好像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得难以置信。那个男的怎么想,我就说不准了。”

“嗯,房子是旧了点儿,可挺不错的。他们也算有个自己的家了,这对新婚夫妇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俩不是新婚吧?他们不是告诉我们结婚有三年了吗?应该是战争一结束就结婚的,只是没有孩子罢了。”

她母亲的语气稍稍变了。“是的。”过了一下,她显然从这件事想到了另一件事,“如今的姑娘都觉得非化妆不可,真是的。”

弗朗西丝伸手拿过那本书,研究起那首藏头诗,“可不是,星期天也化妆。”

她感到母亲在瞪着自己,“弗朗西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话我哩。”

[责任编辑:林景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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