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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梦魇:美国记者亚洲战场逃亡录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斯坦福大学毕业的梅尔,曾作为交换生在岭南大学学习,深入了解了中国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现状,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作为战地记者奔赴太平洋战场,他的爱人安娜丽曾是著名编剧,厌倦了虚浮不实的好莱坞后,也奔赴战争一线。

《二战梦魇:美国记者亚洲战场逃亡录》[美] 比尔•赖瑟 新星出版社

在洛杉矶的一间客厅里,一位年近80岁的老妇人正娓娓道来。她背朝窗户,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黑色毛背心,上面绣着一棵圣诞树。手中轻举一杯白葡萄酒,一边讲着,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

她就是我的祖母,佩吉•科尔(Peggy Cole),这个在洛杉矶已延续了五代的家族的族长。祖母虽特立独行,但总认为一家人聚在一起,尽享葡萄酒和奶酪的“半醉人间”必不可少。祖母一家虽然被犹太民族几近同化,但她还是觉得圣诞节是聚亲谈乐的美好时刻。

最近,佩吉和她深爱的丈夫卡特卖掉了一处屋舍。活了大半辈子的祖母,遇到过许多奇特而珍贵的物件,然而她几乎把它们都送人了,唯剩下一件准备留给我。

平安夜里,当全家人准备拆礼物时,祖母唤我留意树下那个已经有些风化、四角坚硬的棕色矩形箱子。箱子上有两把金属插销,一个磨损的皮革手柄,这使得整个箱子显得格外大。伴着两声响亮的咔嗒声,我拉开插销、打开箱子,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闻到了书橱后排的角落的味道;闻到了军用小提箱的味道;闻到了历史的气息;闻到了奇遇的味道。

一台小巧雅致的打字机静卧其中,四排圆润的米色按键在低调的黑金骨架上各自排开。机身两侧各镶嵌着一枚金树叶。一排排修长的灰色铅字条裸露在凹槽处。机身前倾,一行金色字母“C-O-R-O-N-A”赫然列于正中央,宛如美人颈上一条曼妙的项链。

祖母告诉我,这台1930年制造的科罗娜-4打字机是她表兄的遗物。据祖母说,她的表兄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太平洋地区报纸、杂志和电台的通讯记者,在此之前,他作为交换生住在中国。祖母知道我一直渴望成为一名记者,她觉得我是整个家族里最能懂得这台打字机的人。

我顿时惊呆了,说实话,我从未听说过祖母的这位表兄,对他一生的奇遇和浪漫也浑然不晓。他的名字叫梅尔威尔•雅各布,人们都叫他梅尔。我一直以来成为驻外记者的梦想,他竟然早已实现,这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必须一探究竟。

据说,梅尔买下这台打字机的时候,和那年圣诞节时的我一般大。那次圣诞节后不到一年,我有幸成为沿海商业杂志的记者,和梅尔的工作一样令人兴奋。梅尔一生致力于让后来人认识一个大部分美国人并不知晓的遥远国度,他还试图帮助美国人了解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在外人眼中,梅尔的一生光鲜亮丽,殊不知,他也是在一番徘徊挣扎后才找到自己归属一生的事业。

那次圣诞节后不久,我开始经常拜访祖母。每次登门,在品尝过美味的葡萄酒和奶酪后,祖母总会拿出一个最近搬家时重新找回的银色盒子,盒子里装的都是马尼拉文件夹。这些文件夹或题为“蒋夫人”“滇缅公路”,或写着“菲律宾剪报”。因为时间久了,6本棕色影集已经有些粘连,但里面的照片倒是用玻璃纸保护得很好,照片里有丛林间互相递烟的士兵;有穿着牛津衬衫、半卷着袖子站在堆满报纸的桌子前大笑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还有穿着凉鞋和长袍,坐在损毁过半的房屋前的瓦砾堆上的中国男子。

衣橱里有些装有底片和救援组织小册子的信封,还有一个装着16毫米胶卷和褪色墨水标签的饼干盒,浅绿色的硬纸箱盒盖上用黑笔写着“二战信件”,里面是一些来自中国战场的打印报告,从法属中南半岛发往美国新闻局局长的电报复印件,以及寄给《时代》杂志的信件。

其中有一份是梅尔发给《时代》杂志新闻编辑大卫•哈尔伯德(David Hulburd)电报的复写抄件。信中介绍了马尼拉城火热的除夕夜:道路被封锁,港口塞满船只,这些船要么已被日本飞机炸毁,要么因为装满撤退美军而不堪重负。

“我们现在一艘船都没有了,就算有,日本海军也正在马尼拉湾等着,”梅尔在信中写道,“日本军队火力全开,正从吕宋岛的北部和南部逼近马尼拉,大量的俯冲轰炸机在天上盘旋,巴丹半岛似乎连一周都撑不下去。”

随着1941年暴乱临近,整个马尼拉上空都被照亮,灯塔通明,月色如蜡。日本军队很有可能一早就会攻下菲律宾首都,每过几分钟,城市里的爆炸声便回荡徘徊,似乎在宣告着新年在几小时后即将到来。当晚,海滨沿岸一派乱象,仓库和码头更是混乱不堪。

就在海滨码头对面的那条街上,湾景酒店602房挤了三四十位记者。他们透过遮光窗帘,看到即将撤退的美国士兵正在炸毁军火物资、点燃储备燃料、销毁无线电设备。就在几小时前,一艘医用船还被涂上了红十字会的红白标记。此时,距离午夜还有30分钟,记者们眼看“麦克坦”号小心翼翼地避开埋在海湾下面的地雷,渐行渐远。

好几天来,美国陆军运输服务系统的队员不断地试图把商船从马尼拉码头和帕西格河河口转移出去,凡是转移不了的船只一律炸毁。轰炸和破坏让马尼拉港口彻夜无眠,据历史学家E.凯•吉布森(E. Kay Gibson)和查尔斯•达纳•吉布森(Charles Dana Gibson)讲述,截至12月29日,至少有20艘大型船舶在马尼拉港口被炸毁后沉没。

除夕夜里,大街上满是焦虑的马尼拉平民,人们都想在日本人到来之前逃离这个城市。有一部分人逃走了,另一部分人则挤爆了滨海的仓储设施。一些人掠夺贵重的物品、燃料和食物,还有一些人,在当地警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忙着捞走自己的“战利品”时,不慌不忙地把仓库翻个底朝天,看看能不能捡到“遗珠”。

酒店里的记者们焦躁不已,争吵不休,胡思乱想着自己的生死未来。虽然从名义上讲,此刻马尼拉仍受美国庇护,可随着美军撤退,整个城市也将在黎明之际被弃如敝屣。伴随着新年的到来,日本人会穿过菲律宾7000多座岛屿中最大的吕宋岛,急速靠近马尼拉城。

圣诞节当天,就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宣布首都马尼拉为“不设防城市”后,其在远东的美国陆军部队就已经打算放弃马尼拉。之所以宣称“不设防”无非是想借助国际法的庇护,减少对马尼拉的毁坏。而事实上,庇护计划泡汤了,一切都是徒劳:日本从未停止过对马尼拉的轰炸。

与此同时,麦克阿瑟将军正为守卫菲律宾做最后一搏。尽管菲律宾的首都被烧毁,已是残垣断壁,麦克阿瑟依旧命令部下约12000名美国士兵和63000名菲律宾人,坚守在马尼拉湾以西、丛林密布的巴丹半岛(Bataan Peninsula)上马里韦莱斯山(Mariveles Mountain)的据点。

大部分未送到巴丹半岛的兵力,包括麦克阿瑟和总部官员在内的大部队,在两千米外的科雷吉多尔岛暂时停了下来,岛内戒备森严、入口还有哨兵把守。麦克阿瑟军队把科雷吉多尔岛称为“要塞”,岛上布满高射炮和炮兵设施,岛下深挖的隧道和储藏室则是指挥中心、医院和军官等大人物的住所。但随着日本人的脚步渐渐逼近,由于岛内物资匮乏,加之战势恶化,增援几乎无望,整座海岛仿佛人间炼狱。

湾景酒店内的记者们僵持不下,你言我语争执不休。有人说从海上撤离,找一位愿意在鱼雷遍布的海湾航行的船长,冲出日本军队的封锁;还有人说从陆路走,可以搭乘载有撤退美军和难民的大篷车,在其缓慢行驶或道路堵塞时逃跑。还有一种想法,也是成千上万的身处马尼拉的美国和英国平民的想法,即据守城中,一直等待,直到安全度过敌军占领期为止。

大部分记者都是身经中日战争的资深记者,他们在远东地区的多次空袭、沦陷和屠杀中幸免于难,但这一次,一旦被捕,倘若日本认为他们的报道有问题,或是与中国或美国的联系过于密切,他们就很有可能被处以极刑。

这一夜,不仅是马尼拉自由天空下的最后一夜,更是聚集在湾景酒店的32位记者共渡难关的最后一夜。这群记者如久经沙场的战友般勠力同心,曾经在酷热难耐的中国战时陪都重庆,相互扶持多年。曾经的他们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心想要拯救世界。而现在,他们的生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招待这群记者的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25岁皮肤白皙的《时代》杂志通讯记者梅尔威尔•雅各布和他的妻子——同岁的前米高梅编剧安娜莉•雅各布(Annalee Whitmore Jacoby)。梅尔在中国待了多年,曾经报道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重要组成部分——第二次中日战争;安娜莉则放弃了好莱坞的事业,前往中国写下了自己耳闻目览的抗战史诗。两人在重庆相爱,又因爱双双前往马尼拉。夫妻二人都意识到,如果留在马尼拉不走,极有可能遇难,但逃难也是孤注一掷。

“在马尼拉的最后两周尤为糟糕,”安娜莉后来写道,“日本人步步紧逼,我们知道梅尔一旦被抓,很有可能会被杀害,可我们每想到一种逃离的办法总会被迫搁置,无计可施。”

雅各布夫妇并不是湾景酒店记者中唯一的一对夫妇。卡尔•麦当斯(Carl Mydans)和雪莉•史密斯(Shelley Smith)同是《生活》杂志的撰稿人,那年夏天,他们和梅尔往来密切。卡尔是个摄影记者,他拍摄报道过1940年的苏芬战争,记录了美国的大萧条时期;雪莉则是一位作家,她精心将丈夫拍摄的照片分门别类并撰写图注。

梅尔和安娜莉结婚的时候,卡尔是伴郎,雪莉则是伴娘,她曾和雅各布夫妇一同进入斯坦福大学。加上另一位《时代》杂志的记者,他们便是婚礼的全部见证人。这几位见证人不仅是雅各布夫妇的同事,更是他们在菲律宾最亲密的伙伴。然而,就在这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们的意见莫衷一是。梅尔和安娜莉两人想逃离马尼拉,而卡尔和雪莉则想留下来。

在重庆,他们四人都是一个关系密切的外国记者社团的成员,很多记者甚至衣食住行都在一起。这些人目睹了日军占领中国城市之后的所作所为,有些人甚至目睹了日军在南京的暴行。如今,这种暴行很有可能在马尼拉再次出现。而今晚,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关系到能否保全,继续揭露战争的真实面目。

梅尔也怀疑自己早被日本军队盯上,因为他曾数次与日本人交手,且曾为中国政府工作过。早在一年前,梅尔就拍下几名日本军官在中南半岛(今越南)海防市一家仓库飞扬跋扈的照片,当时日军便扬言要追捕梅尔,其随行的美国外交官则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外交辞令。在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前一个月,日本外交官也曾警告梅尔不要在马尼拉发表任何有关日本军官的负面报道。

湾景酒店房间里,没人知道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美国士兵在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尔岛集结完毕。记者们只知道麦克阿瑟将军的军队会再奋战一周。这也许会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时间。然而,无论用什么方式殊死一搏逃出去,他们也仅是在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酒店外,时不时的爆炸声提醒着他们的处境是多么危急。大街上,美国撤军马上结束,大家还在销毁一切能为日军所用的物资装备。

记者们还在雅各布夫妇的酒店房间里高谈阔论。梅尔觉得留下来要比逃向未知的地方更能保障安娜莉的安全,但不管他怎么说,安娜莉就是不同意。她深知梅尔若是不走,活下来的机会十分渺茫。

“我们得赶紧走了。”安娜莉坚持道。

即便新婚不久,梅尔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安娜莉的想法。

不过,他们急需一条明确的逃亡路线。梅尔记得早间遇到两个还未驶离马尼拉的商船水手,如果能找到他们,说不定就能说服他们带上这些记者一起逃走。为了找到船长和商船,梅尔离开酒店,渐渐消失在席卷着马尼拉海滨的狂风暴雨中。

[责任编辑: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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