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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洛根的最后一夜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到了《窗外》,他已成为一名没有执照的私家侦探,调查一位从17层飞坠而下的女侍的真正死因。

 

[美]劳伦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

窗外

她的最后一天没有异常之处。她看来有点神经质,心里有点儿事,也可能一点事也没有。不过葆拉向来就是这副模样。

她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当差的三个礼拜,一直都不算是模范服务生。她会忘掉客人点了什么,要不就是搞混这人与那人的餐,而你要结账或者打算再叫一轮酒时,想把她引来桌边还真会搞得你疯掉。在当班的某些时日里,她走起路来如同穿墙而过的幽灵,像是练就了什么玄奥的神游太虚的技巧,魂魄跑到外头浪游却还留着瘦长的身躯继续端送食物饮料,并且抹净空荡的桌子。

不过她的确很努力地试过了。妈的她的确有。她硬是能够挤出一抹笑。有时候是忍着伤痛走路的勇敢笑容,有时候是绷紧下巴不堪一击吞过几片安非他命的微笑,不过日子就是要一天天熬过来的,所以不管哪种笑容总比什么都没有好。阿姆斯特朗大部分的常客她都知道名字,而听到她那一声招呼你总会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当那声招呼就是你仅有的“家”的时候,你会懂得并珍惜它的。

如果说这份工作她做起来并不算理想的话,呃,她当初跑到纽约来可也不是志在于此。没有人会立志要到第九大道的三流酒馆当服务生的,这就跟没有人会立意要变成一个月复一月仰仗波本和咖啡度日的前任警察是一样的道理。这种伟大的命运是当头甩过来的。如果你还年轻如同葆拉·薇特劳尔的话,你会硬撑在那儿想着事情总会好转。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会两手合十祷告事情不要恶化太多。

她值日班,从中午到晚上八点,礼拜二到礼拜六。特里娜则是六点到班,所以晚餐人潮多时就有两个女孩当班。八点一到葆拉无论如何都会准时下班,而特里娜则会继续端送一杯杯咖啡以及波本,再做六个钟头。

葆拉的最后一天是九月下旬的某个礼拜四。夏天的热潮开始退散。那天早上下了场沁人心脾的小雨,太阳一直没有露脸。午后四点我带着一份邮报漫步而入,喝下我当天的第一杯酒,一边看报。八点钟的时候,我正和罗斯福医院的几名护士聊天,她们正准备嚼舌抱怨某位住院外科医生的救世主情结。葆拉匆匆走过我们的桌边跟我道声晚安的时候,我正发出同情的噪响。

我说:“晚安宝贝。”我抬起头了吗?我们相视而笑了吗?妈的,这我可不记得。

“明天见,马修。”

“是啊,”我说,“上帝保佑。”

不过他显然没有。约莫三点时贾斯汀关门打烊,我绕过街角回到旅馆。没多久后咖啡和波本的作用便相互抵消。我爬上床睡觉。

我的旅馆位于第八和第九大道之间的五十七街,在这个街区靠上城的那端,而我的窗户则朝南对着街道。我可以从窗口看到曼哈顿尖端的世贸中心。

我也看得到葆拉住的建筑。它位在旅馆对面朝东约莫一百码处,是栋庞然高楼,如果在正对面的话,世贸中心就会给挡到我的视线以外。

她住在十七层楼。四点过后不久,她跳下一扇高窗。她掠过人行道落到离路沿几英尺的街上,刚巧掉在两辆停放的车子之间。

中学物理教过,落体是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等加速度落下。所以第一秒她应该掉了三十二英尺,下一秒则是六十四英尺,然后第三秒是九十六英尺。她掉了约莫两百英尺,因此实际的掉落过程我想应该花不了四秒钟。

感觉上一定比四秒长很多。

我十点到十点半之间起床。我站在柜台前等信时,维尼告诉我夜里有人跳楼。“是位淑女,”这个词现在已经很少人用了,“她光溜溜地跑出去。单是那样就有可能丧命呢。”

我看着他。

“落到街上,差点撞上某人的凯迪拉克。车头来了那么个摆饰你会作何感想?这种事不知道保险公司赔不赔。该叫什么你说,天灾是吧?”他从柜台后头出来,陪我一起走到门口。“就是那里,”他边说边指着,“那辆花商的卡车停的就是她坠落的位置。反正已经什么鬼都看不到了。他们拿铲子和海绵把她铲起来,然后打开水管全冲掉了。我来上班的时候,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是谁啊?”

“谁知道!”

当天早上我有事得办,办事的时候我偶尔会想到那个跳楼的人。这种人并不少见,而且他们通常是在黎明之前跳的。据说那是最最黑暗的时刻。

午后不久我路过阿姆斯特朗,顺便停脚匆匆进去喝一杯。我站在吧台边四下张望要跟葆拉打招呼,但她人不在。一名脸色苍白名叫丽塔的女孩帮她代班。

迪恩站在吧台后头。我问他葆拉在哪儿。“她今天翘班是吧?”

“你没听说吗?”

“吉米炒了她鱿鱼?”

他摇摇头,在我开口进一步猜谜以前他便告诉了我。

我喝下我的酒。我跟人约好要谈点事,不过那件事突然不再重要了。我往电话里投下十美分取消约会,然后回头再喝一杯。举杯时我的手微微抖着。放下杯子时,我的手稳了些。

我穿过第九大道,在圣保罗教堂小坐一下。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差不多那样。我为葆拉点根蜡烛,也为另外几位逝者点上蜡烛,我坐在那里想着生命、死亡以及高窗。刚离开警界的那段时间,我发现教堂是很适合思考此类问题的场所。

不久之后我走向她租住的大楼,站在楼前的人行道上。花商的卡车已经开走,我检查起她掉落的街面。一如维尼跟我强调的,该处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仰了头朝上看去,心想她不知是从哪扇窗子落下的,然后我又低头看看人行道再扬起头来往上瞧,于是我眼前一阵昏天黑地。如此这样一番举动之后,我引来大楼门房的注意,他走到路沿,亟想跟我讨论他们的前任房客。他是约莫和我同龄的黑人,以他那身制服为荣的程度并不亚于海军陆战队招兵海报里的主角。帅气的制服,不同层次的棕,绣着肩章配着闪闪发亮的铜扣。

“真是不幸,”他说,“那么年轻的女孩,摆着大好的前程不要。”

“你跟她熟吗?”

他摇摇头。“她会对着我笑,每次都打招呼,每次都叫我的名字。冲进冲出总像在赶路。绝不会想到她有半点愁。不过这种事很难讲。”

“是很难讲。”

“她住十七楼呢。就算不收房租,我也不会住在离地面那么远的地方。”

“恐高症是吧?”

不知道他听见这句话没有。“我住的地方只要爬一段楼梯。挺合适的。不用电梯也没有高窗。”他的眉头笼上乌云,像是要吐露个别的什么。不过此时有人举步要走进大楼的门厅,于是他便移身过去拦截那人。我再次抬起头,打算一扇扇窗户数到十七楼,晕眩感再度来袭,我只好放弃。

“你是马修·斯卡德吗?”

我抬起头。问问题的女孩非常年轻,长着淡棕色的大眼,留着棕色直长的头发。开朗的脸庞没有戒心,下唇有点抖颤。我说我是马修·斯卡德,然后指指我对面的椅子。她站着不动。

“我叫露丝·薇特劳尔。”她说。

一直等到她说“葆拉的妹妹”时我才恍然大悟。然后我便点点头研究起她的脸看看有什么家族特征。就算有我可也找不着。当时是晚上十点,葆拉·薇特劳尔已经死了十八个钟头,而她的妹妹则是满怀期待地站在我面前,脸上很奇怪地同时混合着坚决和犹疑的表情。

我说:“实在遗憾。坐下来好吧?想喝点什么吗?”

“我不喝酒。”

“咖啡怎么样?”

“我喝了一整天咖啡。他妈的咖啡搞得我直抖。我难道非得点个什么才行吗?”

她快不行了,没错。我说:“不用,当然不用。你什么都不用点。”然后我便截住特里娜的眼神给她警告,她迅速点点头没有过来。我啜着我的咖啡,越过杯缘凝神看着露丝·薇特劳尔。

“你认识我姐姐吧,斯卡德先生。”

“泛泛之交,只是顾客跟服务生的关系。”

“警察说她是自杀。”

“而你认为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

她讲话时我盯着她的眼睛,而且我也愿意相信她这话是发自内心。她不认为葆拉是自愿跳出那扇窗户的,压根儿不信。不过当然,这可不表示她就是对的。

“你认为事情是怎样呢?”

“她被人谋杀。”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她是被杀。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

“谁?”

“凯力·麦克罗。”

“我不知道这人。”

“但也有可能是别人。”她继续说。她点了根烟,默默吸了会儿。“我蛮肯定是凯力干的。”她说。

“为什么?”

“他们住一起。”她皱起眉头,仿佛认知到同居并不足以证明谋杀。“他有这种能耐,”她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我才觉得是他。我并不认为所有的人都有这个能耐。除非情绪火爆,当然,我想人都难免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但要说事先筹算然后把人推出,推出,刻意把人推——”

我把手叠到她的手上头。她的手纤长仿若无骨,皮肤摸起来冰凉干燥。我觉得她就要放声大哭或者崩溃或者怎样了,不过她并没有。她只是没办法说出窗户两个字,碰到要说时她就只能顿住。

“警察怎么说?”

“说是自杀。他们说她取了自己的性命。”她吸起烟,“可他们不了解她,根本不了解。如果葆拉要自杀,她会服药。她喜欢吃药。”

“想来她是服用兴奋剂?”

“兴奋剂、镇静剂、眠可欣、巴比妥酸盐。而且她爱吸大麻,也喜欢喝酒。”她垂下眼睛。我的手还叠在她手上,她看着我们的两只手,于是我把手移开。“那些东西我都不爱。我喝咖啡,这是我唯一的污点,但我喝不多,因为这会搞得我坐立难安。今晚我神经紧张就是因为咖啡。没别的。”

“好吧。”

“我姐二十四岁,比我大四岁。我是小妹,老古板的小妹,不过她倒是希望我一直古板下去。她嗑药喝酒什么都来,可又告诉我不要学她,因为对我不好。我觉得我古板就是因为她。真是这样。倒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看到她怎么过活,又得到了怎样的结果,我可不想变成她。她那种活法根本就是跟自己作对嘛。不过同时我又很崇拜她,她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爱她,老天我真是爱她,我是到现在才发现到我有多爱她,可她已经死了,是他杀了她,我知道是他,这我再肯定不过。”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想要我怎样。

“你是侦探。”

“没拿到执照。只是当过警察。”

“你可不可以……查出真相?”

“难说。”

“我试过找警察谈,就像跟墙壁讲话一样,可我又没办法丢下这事不管。你懂我意思吗?”

“应该吧。可如果我查了以后认定是自杀呢?”

“她没有自杀。”

“呃,假如查到最后我认定是呢?”

这话她想了想。“我还是不需要相信。”

“没错,”我同意道,“我们有权选择信或不信。”

“我有点钱。”她把皮包搁到桌上,“姐妹俩中我是行为检点的那一个,我在公司上班,我也存钱。我身上有五百美金元现金。”

“这一带不适合拎着这么多钱。”

“够我雇你吗?”

我不想拿她的钱。她有五百美金跟一个死去的姐姐,和其中任何一项道别都换不回另一个的生命。做白工我无所谓,不过这样行不通,是因为我跟她都会因此而不够认真。

何况我有租金待缴又有两个儿子得养,外加阿姆斯特朗的咖啡和波本账单得付。我拿了她四张五十元大钞,告诉她我会竭尽所能对得起这份酬劳的。

葆拉·薇特劳尔坠在人行道上以后,十八分局一辆警车收到通报接下了这个案子。车里其中一个警察名叫古兹克。还在警界时我并不认识他,不过离开之后我们倒是碰过面。我不喜欢这人,而且他对我应该也没什么感觉,不过这人还算诚实,能力看来也不差。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找到他,提议请他吃午餐。

我们在五十六街一家意大利餐馆碰头。他点了小牛肉配青椒以及两杯红酒。我虽然不饿,但还是勉强吃下一小片牛排。

他一边嚼着小牛肉一边说:“小妹妹,啊?我跟她谈过话,你知道。这女孩儿白白净净挺漂亮,一个不小心还真会给她迷死呢。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姐姐是自我了断。我问她是不是天主教徒,因为有可能是信仰问题,不过她说不是A。总之碰上神父的话,他们肯定要编个说法。这批人可是一流的律师呢,妈的有两千年的实战经验,脑袋不灵光都不行。我个人便是采取同样态度。于是我就说啦:‘听着,你姐囤了各色药物。搞不好她服了些药喝了点酒又吸些大麻,然后跑到窗口呼吸新鲜空气。她难免有点头昏,也许就这么晕了过去,而且十之八九她到死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毕竟并没有诈领保险金的问题啊,马修,所以如果她打算认定是意外,我可不想凑到她耳边大叫是自杀。不过档案是这么说的就对了。”

“你已经结案了?”

“当然。这还用讲吗?”

“她觉得是谋杀。”

他点点头。“讲点新的吧。她说是那个麦克罗杀了她姐。麦克罗是姐姐的男友。问题出在姐姐表演空中特技的时候,他正在五十三街和十二大道交界处的一家夜店上班。”

“这你查证过了?”

他耸耸肩。“也不是滴水不漏啦。他进进出出的,有可能干完好事又回去了,不过门的问题可就说不通了。”

“什么门的问题?”

“她没提么?葆拉·薇特劳尔的公寓有上锁,门链也扣了。管理员开锁让我们进去,不过我们还是得请他到地下室拿割链器把链子砍下才行。门链只能从里头闩上,没放下来的话门就只能打开几英寸,所以薇特劳尔不是自个儿射出窗外就是塑胶人一把推了她出去,然后门链也没放下就呼溜穿过门缝逃之夭夭也。”

“要不就是凶手根本没离开公寓。”

“啊?”

“管理员上来帮忙切断门链以后,你搜了公寓没?”

“我们四处看过,当然。有一扇窗户开着,窗边堆着好些衣服。你知道她是赤条条地下去的吧?”

“嗯哼。”

“可没有哪个魁梧大汉躲在灌木丛里就是了——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你仔细搜过那儿了?”

“该做的都做了。”

“嗯哼。搜过床底下?”

“床贴着地,底下没有空隙可以爬进去。”

“衣柜呢?”

他咕咚吞一口酒,重重放下杯子怒目看我。“妈的你是想讲什么鬼啊?难不成你有理由相信当初我们进去的时候公寓有人吗?”

“我是在探索各种可能。”

“老天在上。你还当真相信有人会笨到把她推出去以后还窝在里头不成?我们冲到那楼的时候她八成已经在街上躺了十分钟。如果真有人杀她——这可没发生——不过如果真有这事,我们撞开门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呼啸开往德州了吧,什么钻进衣柜躲在外套后头根本讲不通嘛。”

“也许凶手不想走过门房。”

“可他还是有整栋楼的空间可以躲啊。毕竟那楼总共就只有前门安排了那么个人当保全,请问他能保什么全呢?而且,如果凶手躲在公寓里,难保不会给我们看见吧?这下他要往哪逃呢?只能乖乖上绞架啦,先生。”

“问题是你们没看见。”

“因为他人不在里头嘛。如果我开始看见明明不在的小人儿四处晃的话,就是我该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了。”

他话中有话,带着挑衅意味。我是离开警界了,不过不是因为我看到小人儿。几年前有个晚上我截下一桩酒吧抢劫案,当我追击杀掉酒保的两个凶手到街上时,我有颗子弹打偏了,一位小女孩因此丧命。那之后我并没有看见小人儿或者听到什么声音,并不算有,不过我的确是离开了我的太太小孩,辞去工作,开始接连不断地灌酒。就算我没有误杀埃斯特利塔·里韦拉,事情的发展或许也会是一样。世事多变,万物皆为刍狗。

“只是个想法罢了,”我说,“她的妹妹觉得是谋杀,所以我就想找个方法让她这话说得通。”

“省省吧。”

“也许吧。只是不知道她干吗自杀。”

“他们那种人还需要理由吗?我跑进浴室,看见她的药柜塞像个药店一样。兴奋剂,镇静剂,这个剂那个剂。也许她已经吸得晕麻麻,以为自己可以飞。一丝不挂这就说得通了。你总不能穿着衣服飞吧。这点人人都知道。”

我点点头。“他们有在她体内找到药物残留吗?”

“在她体——呃,老天,马修。她可是往下掉了十七层楼,速度飞快。”

“不到四秒。”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没费事告诉他中学物理以及自由落体。“没进行解剖吗?”

“当然没有。你又不是没见过跳楼的人。你在警界也待了好些年,应该知道往下跌那么长距离会变成什么模样吧。你是想弄清楚状况,因为搞不好她身体里有颗子弹,不过谁想往里头看呢?死因是从高处坠落。档案这么说,事实也是如此,拜托别问我她吸了毒没或者有无怀孕等等,因为妈的谁知道,而且妈的谁又在乎呢,对吧?”

“可你们怎么知道就是她呢?”

“她妹妹认过尸。”

我摇摇头。“我是说你们怎么知道要上哪间公寓找?她一丝不挂,身上不会有身份证明。门房也认尸了吗?”

“开什么玩笑,他躲得远远的,还挨到楼边吐了好几斤烂酒。他连自己的屁股都认不出。”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是谁?”

“看窗户啊。”我看着他,“整栋楼就只有她的窗户打开了几英寸,马修。何况她公寓的灯又亮着,所以很好认。”

“这我倒没想到。”

“哎,是啊,当时我人在现场,我们抬头往上看,瞧见有扇窗开着,里头灯也点着,所以我们首先就是上那儿检查情况。如果当时你人在的话,也会想到的。”

“或许吧。”

他喝完酒,对着手背优雅地打了个嗝。“是自杀,”他说,“就跟那个妹妹这么说。”

“我会的。我进公寓看看可以吧?”

“薇特劳尔的公寓吗?我们没上封条——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你应该可以从管理员手上骗到钥匙。”

“露丝·薇特劳尔给了我钥匙。”

“这不就结了。门上没警方贴的封条。你想四处看看?”

“总得跟妹妹有个交代。”

“也是。搞不好你会找到遗书哟,当时我就找过。一旦找着那玩意,诸位亲朋好友就都有了交代。如果可以由我决定的话,我会想办法立个法明文规定:要自杀就得留遗书。”

“很难执行。”

“简单之至,”他说,“不留遗书者,就得起死回生,继续活下去。”他笑起来。“如此这般这伙人就会哗啦啦写不停啦。我打包票。”

门房还是前一天跟我讲话的那个。他根本没想到要问我的意图。我搭电梯上楼,沿着长廊走到17G室,用露丝·薇特劳尔给我的钥匙打开门来。只有一个锁。大楼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有个门房,不管这人如何不尽忠职守,住户还是住得心安。没有电梯的普通公寓少了看门人,各位房客就算在门上多加三四道锁也还是会在门后住得胆颤心惊。

公寓有种未完成的氛围,可以感觉到葆拉在那儿住了几个月但却一直没把它当成家。拼花木地板上没铺地毯。墙上用红胶带黏了几张没裱框的海报当装饰。公寓是L 形的套房,L 的底端摆了张贴地的床,四处散着报纸杂志但并没有书。我注意到有《综艺》《滚石》《人物》以及《乡村之声》。

电视机是台小小的索尼,栖坐在一个五斗柜顶端。没有音响,但有几十张唱片,大半是古典乐,零星掺杂了一些民谣唱片如彼得·席吉和琼拜亚以及戴夫·凡洛克(Pete Seeger,Joan Baez,Dave Van Ronk)。索尼电视旁边的梳妆台上有块长方形的无灰痕迹。

我翻找抽屉以及衣柜。葆拉的衣服很多。我认出几套酒吧制服——或者该说我觉得自己认出了。

有人把窗关上了。公寓有两扇活动窗户,一扇在寝区,一扇在客厅,不过卧室窗口前面一排没挪动过的盆栽清楚显示她是从另一扇窗落下的。我心想怎么有人会费事关窗。想到要防雨吧,我猜。蛮合情理的。不过我怀疑这么做其实没什么高深的理由,应该只是类似在尸体脸上盖张布的反射动作罢了。

我走到浴室。凶手有可能藏在淋浴间——如果有凶手的话。

我怎么还是假设有凶手呢?

我翻找医药柜。里头摆着小小的管装瓶装化妆品,但比起床头柜那一大片,这只是小打小闹。另外还可看到阿司匹林以及其他各种头痛药,一管抗生素药膏、一些处方药以及花粉热制剂、一纸盒创可贴、一卷胶带、一盒纱布。几盒棉花棒、一支发刷、几把梳子。一支插在托架的牙刷。

淋浴间的地板没有足迹。当然他有可能光脚。或者他在离开前放了水冲掉痕迹。

我跨步走去检查窗台。我没问古兹克有没有撒粉采集指纹,因为我很清楚没人费事采证。换作是我,也不会多此一举。光是看着窗台于事无补。我把窗户打开约莫一英尺宽探出头,不过俯瞰的晕眩感让我极度不适,我又立刻缩回头。但我没关窗。这房间需要一点对流。

房里有四张折椅。两张折起来靠着墙边,另外两张一张挨着床一张倚着窗。是宝蓝色的抗高压塑料制品。窗边那张的上头堆着衣物。我翻了翻。她有意把衣服堆上椅子,但没有费事折好。

自杀者的心态没人猜得透。这人举枪轰开自己脑袋以前还先穿上燕尾服,那人则是把衣服脱个精光。我赤身来到人世也将赤身离开A 之类的意思吧。

一条裙子。那下头是双裤袜。然后是衬衫,下面是薄垫胸罩。我把衣物归回原位,觉得自己仿佛亵渎了死者。

床没有铺。我坐在床沿,越过房间看着一张米基·杰格的海报。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十分钟吧,也许。

在出口处,我检视了门链。进门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到:链子已被平整切开,一半还闩在门上的托槽里,另一半则悬在门框的固定座上。我关上门将两半接好,又放手让它们落下。之后我再次把它们的切口对准。我把托槽那头的链条抽下,走向浴室找到胶带。我走回门边,撕下胶带把链条黏合起来。然后我踏出门外,试图从外面闩上链条,当然我只要稍微施压胶带便立刻滑开。

我再次进门,研究门链。我心想自己的行为委实不可理喻,葆拉·薇特劳尔应该是自行跳出窗口。我再次看看窗台。薄薄一层的煤灰什么讯息也没透露。纽约的空气污脏,几个小时就可以累积出煤灰,就算窗子关上也一样。煤灰不代表什么。

我看着椅子上那堆衣物,然后再次看看门链。我搭电梯到地下室,找着一名不知是管理员还是他助手的男子。我开口要借螺丝起子。他递了个玛瑙色塑料把手的长起子给我。他没问我是谁,也没问我要这东西干吗。

我回到葆拉·薇特劳尔的公寓,把两头的链子分别从托槽和固定座取下。我离开大楼,绕过转角走到第九大道的一家五金行。他们的门链选择很多,但我只要我拿下来的那种,所以沿着第九大道一路走到五十街,问过五家店之后才找着我要的那种。

回到葆拉的公寓后我把新的链条装上,用的是原来那条的固定座。我拿管理员的起子上紧螺丝,然后站在走廊把弄门链。我的手挺大,也不怎么灵巧,不过连我都有办法从公寓外头把链子扣上拿下。

不知道当初是谁安装的,是葆拉或者她前任的房客还是大楼哪个员工,不过那条门链保全的功能差不多就等同于汽车旅馆马桶座上的卫生护罩。单凭它来证明葆拉跳出窗外时没有旁人在侧,呃,只怕是痴人在说瞎话。

我把原来的门链装上,将新的那条放进我的口袋,然后再搭电梯还起子。男人收回了工具,好像颇为惊讶。

我花了几小时才找到凯力·麦克罗。我得知他在西村一家叫蜘蛛网的俱乐部担任夜间酒保。我五点左右抵达那里。酒吧后头的男人手腕虬结下巴戽斗,而且并不是凯力·麦克罗。“他八点才上班,”他告诉我,“而且他今晚不当班。”我问我可以到哪儿去找麦克罗。“他下午有时候会来,不过今天没来。至于你能上哪儿找他,这我可没法说。”

很多人都没法说,不过我终究还是找到一个可以说的。你大可离开警界,但你的言谈举止可没办法不像警察,在某些情况里这是个阻碍,可有些时候却是助力。我在离蜘蛛网一条街的一家酒馆找到一个男人,他已经吸取了教训,知道如果于己无损的话帮助警察绝对错不了。他给了我一个巴洛街的地址,告诉我该按哪个铃。

我走到那栋楼,按了几个不该按的铃后,才有人开门放我进去。我不希望凯力知道我上门找他。我爬了两段楼梯,来到据说是他住的公寓的地方。楼下的铃并没有标注他的名字。那上头什么名字也没有。

他的门内传来喧嚣的摇滚乐。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往门上砰砰敲击,好让声音盖过电吉他。没多久后音乐关小声了。我再次砰敲那门,一个男声问我是谁。

我说:“是警察,开门吧。”这么说有违法之嫌,不过应该不会惹祸上身。

“什么事?”

“开门吧,麦克罗。”

“噢,老天在上。”他说。他的声音听来疲累不悦。“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啊?给我一分钟,行吗?我要穿衣服。”

有时候他们这么说是要往自动手枪里装弹匣。然后朝门板劈哩啪啦连发几颗子弹,如果你还站在门后头的话肯定中弹。不过房内传来的声音中并没有那种刮响,而且我也提不起足够的焦虑闪开身。我把耳朵凑上门板,听到里头传出耳语。我听不清他们在嘟囔什么,也摸不清跟他在一起的是哪款人。音乐声转小了,不过还是足以盖住他们的谈话。

门打开来。他长得高高瘦瘦,两颊凹陷眉骨突起,一副憔悴倦怠的模样。他应该是三十出头,而且看起来也没比这个年纪老多少,不过你可以感觉到再过十年他的面貌会老上二十岁。如果他能活到那么久的话。他穿着补丁牛仔裤,T 恤上绢印了蜘蛛网三个字。店招下头画了面蜘蛛网。一只雄风凛凛的蜘蛛站在网底觍着笑脸,四双手臂伸出一双,在欢迎一只踟躇的美女苍蝇。

他注意到我在注意他的T 恤,挤出一抹笑。“我工作的地方。”他说。

“我知道。”

“来客厅坐坐吧。小地方,不过好歹是个家。”

我跟着他进去,把门关上。房间约莫十五英尺见方,里头没有半件可以称作家具的东西。地板一角搁了张床垫,沿着垫子摆放了两个纸箱。音乐是从音响流泻出来的,转盘、调音器以及两个音箱沿着远处的墙排成一列。墙右边是一扇关着的门。依我判断那是浴室,而且门的后面有个女人。

“想来是葆拉的事吧。”他说。我点点头。“我跟你们那伙人都讲过了,”他说,“事发当时我根本不在现场。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自杀前五六个小时。我在蜘蛛网当班,她进门后坐上吧台。我给了她几杯酒喝,然后她就走人。”

“而你继续值班。”

“直到打烊。凌晨三点过后不久,我把所有人都踢出门,等我打扫干净把垃圾拿到街上锁好门窗时,已经快四点了。然后我就到这儿来接桑妮,一起到五十三街的酒吧买醉。”

“你几点到那儿的?”

“妈的我哪知道?我是戴了表,但我可没有他妈的每分钟都查时间。回到这里应该花了五分钟吧,然后桑妮和我就跳上出租车,坐到派西小店门口约莫要耗十分钟。那是一家夜店,我跟你们的人全讲过,拜托你们沟通一下,别他妈再来烦我了。”

“桑妮怎么不出来跟我谈呢?”我朝浴室门点个头,“也许时间她会记得比你清楚一些。”

“桑妮?她没多久前走了。”

“她不在浴室么?”

“不在。浴室里没人。”

“不介意我过去看看吧?”

“有搜查令才行。”

我们彼此对看。我告诉他我觉得他应该是实话实说。他说他是真人不打诳语。我说我也感觉到了。

他说:“怎么尽找麻烦啊?我知道你们有各样表格得填,可是拜托让我喘口气好吗?她是自己搞丢了性命,而且事发那会儿我根本不在现场。”

有可能在。几个时间点都挺模糊,而且不管桑妮是何许人物,我有八成把握此人的时间感应该跟无尾熊不相上下。今天凌晨他若想抽出几分钟跑到五十七街把葆拉狠狠推出窗外,方法可是不一而足;不过加减算算说不太通,何况我觉得他不像凶手。露丝的意思我明白,她说他有能耐犯下凶案我同意,不过我不觉得他有能耐犯下眼前这桩凶案。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公寓的?”

“谁说我回去了?”

“你取走了你的衣物,凯力。”

“是昨天下午。该死的,我总得穿衣服什么的吧。”

“你们在那儿同居多久了?”

他闪烁其词。“我也不算真的住在那里。”

“那你到底是住在哪里?”

“我也没真在哪儿住过。我大半的东西都摆在葆拉住处,而且大半时间我都跟她同住,不过我们算不上真的同居。两个人的个性都不稳定所以没什么来头。总之,依葆拉那种生活方式,我们的关系也只能越走越远。对我来说,她疯得有点太过。”他的嘴拉出笑纹。“女人是得有点儿疯味,”他说,“不过疯过头可就太麻烦了。”

噢,他是有可能杀了她。逼不得已的时候他谁都有可能杀掉——如果对方变成了一大包袱。不过如果他的杀法高明,技巧高超到懂得布置自杀疑云,出了门还懂得闩上门链,那他应该也懂得要找个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他这种人不像是可以同时工于心计可却又漫不经心的。

“所以你是回去那里拿了你的东西。”

“对。”

“包括音响和唱片。”

“音响是我的。唱片呢,我可没拿走民谣和古典乐垃圾,那些都是葆拉买的。我只拿了我的唱片。”

“还有音响。”

“没错。”

“说来你有收据?”

“谁会留着那种废物啊?”

“如果我说葆拉留着收据了呢?如果我说她把收据跟文件还有作废的支票搁在一处呢?”

“你在唬我。”

“你确定?”

“不确定。不过如果你要那么讲,那我会说音响是她送我的礼物。你总不至于告我偷了音响,对吧?”

“那怎么成?偷取死人财物可是行之久远的神圣传统。而且你还偷了她的药,对吧?她的药柜原本塞得跟个药铺一样,可我上门的时候顶多也只能找到头痛丸。所以这会儿桑妮才会躲进浴室。如果我硬闯进去,那些美妙的丸子就全要冲进马桶。”

[责任编辑:曲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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