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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明谈曾国藩修身之道


来源:凤凰网江苏综合

早,朱云岩出队往援历口。饭后围棋一局。旋写左季高信、毓中丞信、李辅堂信,清理文件。

唐浩明著中国文联出版社

1

 

习字思与学不可偏废

 

曾国藩原文

早,朱云岩出队往援历口。饭后围棋一局。旋写左季高信、毓中丞信、李辅堂信,清理文件。中饭时,小岑来,批春霆禀一件。饭后与尚斋围棋一局。天雨不止,与小岑鬯谈甚久。傍夕,又与小岑围棋一局。

夜温《古文简本》。念韩公“周情孔思”四字,非李汉知之极深,焉能道得出!为文者要须窥得此四字,乃为知本,外此皆枝叶耳。

习字一张。余往年在京深以学书为意,苦思力索,几于困心横虑,但胸中有字,手下无字。近岁在军,不甚思索,但每日笔不停挥,除写字及办公事外,尚习字一张,不甚间断。专从间架上用心,而笔意笔力与之俱进,十年前胸中之字,今竟能达之腕下,可见思与学不可偏废。(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五日)

唐浩明评点

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只读别人的书而自己不思考,则容易迷惘;只独自思考而不向别人学习,则容易疑惑。孔子的意思是既要学习,又要思考,思学结合才有成效。曾氏在自己的习字过程中也逐渐领悟了这个道理。

曾氏早年在翰林院曾很用功于书法,苦苦思索,但不得要领,字写得很不满意。他说那时是“胸中有字,手下无字”。这话的意思是脑子里知道字应该怎么写,但写出来的字与所想的相去甚远,套用今天的话语即理论与实践相脱离。近些年在军营中,因为时间紧,读帖与思索都不是太多,但公余坚持习字一纸,从不间断,专心致力于字的结构,自己感觉无论是笔意即笔墨的意蕴,还是笔力即笔墨的力度都在天天长进,十年前脑子里所构想的字竟然能够成形于笔端。

曾氏于此再次深悟思与学即苦苦思索与身体力行二者不可偏废。思与学必须同时并举,这是一个真理,对于任何事情都是如此。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的观点,也难说不是受到孔子的这种观点的影响。

2

八德:勤、俭、刚、明、孝、信、谦、浑

曾国藩原文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立见者三次。习字一纸。派曾恒德至金陵看沅弟,在内银钱所拨银二万解沅弟处充饷。写沅弟信一缄、厚庵信一缄,皆一叶耳。与程颖芝围棋二局。巳正写对联六付。午初核科房批稿。小睡片刻。阅《通考• 刑六》。中饭后至眉生处一谈。工匠盖小厨房一间,看视良久。阅本日文件甚多。李昭庆来久坐,庞省三来一谈。阅《刑六》,共二十叶。傍夕与眉生一叙。小睡片刻。夜核批札稿甚多,至二更四点未毕。眼蒙,不能久治事,即睡矣。日内天晴渐热,割麦时不逢阴雨,丰年之象也。

前以八德自勉,曰:勤、俭、刚、明、孝、信、谦、浑。近日,于“勤”字不能实践,于“谦”“浑”二字尤觉相违,悚愧无已。“勤”“俭”“刚”“明”四字,皆求诸己之事;“孝”“信”“谦”“浑”四字,皆施诸人之事。孝以施于上,信以施于同列,谦以施于下,浑则无往不宜。大约与人忿争,不可自求万全处;白人是非,不可过于武断,此浑字之最切于实用者耳。(同治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唐浩明评点

曾氏在这里所提出的八德,是他一贯所看重的八种品性,他在许多场合用不同的语言,反反复复地表达他对这八种品性的看重。为便于读者了解,笔者抄录一部分附于其后。

勤:“身勤则强,佚则败;家勤则兴,懒则败;国勤则治,怠则败;军勤则胜,惰则败。”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如贾之趋利,如蒿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

俭:“俭以养德,直而能忍。”

“居家之道,不可有余财,多财则终为患害。”

刚:“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惟数万人困于坚城之下,最易暗销锐气。弟能养数万人之刚气而久不销损,此是过人之处,更宜从此加功。”

“人禀阳刚之气最厚著,其达于事理必有不可掩之伟论。其见于仪度,必有不可犯之英风。”

“未有无阳刚之气而能大有立于世者。有志之君子养之无害可也。”

明:“三达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来豪杰动称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见其近,吾见其远,曰高明。人见其粗,吾见其细,曰精明。”

“强字原是美德,余前寄信亦谓明强二字断不可少。弟强字须从明字出,然后始终不可屈挠。”

孝:“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

信:“军中之事,贵取信如金石,迅速如风霆。”

《说文解字》释“信”为“诚”,段玉裁注“诚”为“信”,可见“信”即“诚”,“诚”即“信”。曾氏在诸多美德中特别推崇“诚”,并常以“忠诚”“拙诚”“朴诚”“血诚”来分别表述:

“忠诚所感气机鼓动,而不能自已也。”

“吾乡数君子所以鼓舞群伦,历九州而戡大乱,非拙且诚者之效与?”

“非得二三君子,倡之以朴诚,导之以廉耻,则江河日下,不知所届。”

“足下所条数事,盖亦不能出乎交议、通谕之外,其究亦归于簿书尘积堆中,而书生之血诚,徒以供胥吏唾弃之具。每念及兹,可为愤懑。”

谦:“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

“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

浑:“泽儿天质聪颖,但嫌过于玲珑剔透,宜从浑字上用些工夫。”

李续宾“妙在全不识世态,其腹中虽也怀此不合时宜,却一味浑含,永不发露”。

“人以巧诈来,我以浑含应之,以诚愚应之。久之,则人之意也消。”

3

言物行恒,诚身之道

曾国藩原文

起晏。作《初度次日书怀》诗一首。饭后,读《易• 家人卦》,心不潜入。言物行恒,诚身之道也,万化基于此矣。余病根在无恒,故家内琐事,今日立条例,明日仍散漫,下人无常规可循,将来莅众,必不能信,作事必不能成,戒之!未正,冯树堂来,阅予日课,云:“说得已是,须切诚而致行之耳。”申初出门,拜客谢寿。晚归,作《忆弟》诗一首。数日心沾滞于诗,总由心不静,故不专一,当力求主一之法,诚能主一,养得心静气恬,到天机活泼之时,即作诗亦自无妨。我今尚未也,徒以浮躁之故,故一日之间,情志屡迁耳!查数,许久乃晰。记本日事。(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

唐浩明评点

曾氏在这篇日记里谈到两点体悟:一是要言之有物,二是要行之有恒。这两点说到人性中的两个通病,即人常常容易说空话说废话说无用话,人也常常容易不坚持不长久不信守。曾氏将“言物行恒”提到“万化基于此”的高度,也就是说一切成就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曾氏还在日记中说到“主一”。晚年,曾氏提出“天道三忌”的观念,其中之一为“天道忌贰”。一与贰相对应,可知“一”含有一心一意、表里一致、言行一致等内容,贰则意谓三心二意、虚情假意、言行不一等。由此可知,“一”即“诚”的一种体现。“诚”在心中,则可“主一”。曾氏认为,一个人能做到“主一”,则可以养得“心静气恬”“天机活泼”。

人们都想心气恬静,都想天机活泼,但为什么却很难做到呢?细细琢磨,不恬静是因为情绪浮躁,不活泼是因为胸臆堵塞,但为什么浮躁、堵塞呢?最大的原因来自于欲望太多。《庄子• 天地》上说:“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如何减少欲望,最好的办法就是“主一”。一心一意地做一件事,不去想别的,心思自然单纯。单纯则集中,集中则有成就。比如曾氏日记中所说的作诗一事。作诗就作诗,不要去想追赶前贤、压倒时彦的事,也不要想去博取富贵人的欢心,以此来谋取高位获得重利等。庄子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其道理就在这里。

曾氏在本日内写了两首诗:一为昨天的生日而生发的感慨,一为怀念九弟国荃。借此机会,把这两首诗抄录如下,供读者欣赏。

《三十二初度次日书怀》:男儿三十殊非少,今我过之讵足欢!龌龊挈瓶嗟器小,酣歌鼓缶已春阑。眼中云物知何兆,镜里心情只独看。饱食甘眠无用处,多惭名字侣鹓鸾。

《忆弟》:无端绕室思茫茫,明月当天万瓦霜。可惜良宵空兀坐,遥怜诸弟在何方。纷纷书帙谁能展,艳艳灯花有底忙?出户独吟聊妄想,孤云断处是家乡。

4

志不立则心无定向

曾国藩原文

早起。是日,张设寿堂,周章一日,心中不甚安详。西垣在寓便饭。申正,岱云来,留吃酒,二更方散。

自去年十二月廿后,心常忡忡不自持,若有所失亡者,至今如故。盖志不能立时易放倒,故心无定向。无定向则不能静,不静则不能安,其根只在志之不立耳。又有鄙陋之见,检点细事,不忍小忿,故一毫之细,竟夕踌躇,一端之忤,终日粘恋,坐是所以忡忡也。志不立,识又鄙,欲求心之安定,不可得矣。

是夜,竟不成寐,展转千思,俱是鄙夫之见。于应酬小处计较,遂以小故引伸成忿,惩之不暇,而更引之,是引盗入室矣。(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初七日)

唐浩明评点

这半个多月来,曾氏常常心里忧虑不安,总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一样。他细细地清理这种心情,认为是未立定志向的缘故。心思无固定的志向,心境则不能宁静;心境不宁静,灵魂则得不到安顿。所以,根子还是出在志向上。还有一点是心胸不开阔不爽朗,喜欢计较小事细故,又不能包容忍耐,故而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整夜思前想后;为了一桩小小的不顺心,一天到晚放不下。因此,心情总是忧虑不安。

曾氏能够针对自己的毛病,作这样的剖析,这是他为人的长处。他好比在为自己看病诊断,病源找准了,对症下药,才有好的收效。他认为病因是志向未立定,那么当务之急在于立志。关于立志,确是他这段时期来常常思考的问题,他把这方面的思考写在给诸弟的家书中。他对诸弟说:“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致诸弟)曾氏的志向为:要有阔广的胸襟、高尚的道德与为民谋利的事功。

按理说,志向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了,为什么还要说“志不能立”呢?原来,曾氏的这几个志向太大太高远了,因而也就变得太空太不现实,仿佛是在半空云中的东西无法着地。笔者在评点这篇家书时,针对这几句训弟语说过:“平心而论,要这几个住在荒山僻岭无尺寸功名、无丝毫地位的小青年去思考忧虑这些事,真是离谱太远了。”其实,如此高远伟大的志向,对于眼下这个翰苑小京官而言,也并不太靠谱,所以虽立而实未立也,他心里依然忡忡,若有所失。曾氏为自己把脉,大方向是对的,但根子并没有找着。

[责任编辑:曲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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