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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贾方舟谈中国艺术批评的生态——路东对话贾方舟(上)


来源:凤凰网江苏站

贾方舟,著名美术批评家、画家、策展人。1980年加入中国美协,1982年转向美术理论与批评, 其批评文章曾在中国美术界产生过广泛影响, 1995年后以批评家和策展人身份主要活动于北京。多次独立策划或参

贾方舟;著名美术批评家、画家、策展人。1980年加入中国美协,1982年转向美术理论与批评, 其批评文章曾在中国美术界产生过广泛影响, 1995年后以批评家和策展人身份主要活动于北京。多次独立策划或参与策划重要的学术活动,并担任一些重要展览的学术主持。

路东:1956年生,毕业于南京大学,曾用名路辉,著名诗人,批评家。

左:路东;右:贾方舟

路东:贾老师,您作为中国批评界影响力重大的评论家,我们今天来,一个是比较关注当下中国的艺术秩序,第二是对于中国批评界的诸多事物,公众还欠缺一些了解,当初,中国的80年之后,中国文艺,中国艺术、文学等等发生了一个时代的转变,你是从那个时期出场的,你从内蒙学艺术的,是怎么走上批评这条道路的呢?

贾方舟:这个说来话长。一个人未来的道路有时候是自己不能预测的,可能一个偶然事件就改变你的人生道路。我呢,从一个画家变成一个批评家,有他的偶然性也有他的必然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的是绘画,但也喜欢读文学,喜欢读文学、美学、哲学类书籍,反正在图书馆逮着书就喜欢看,看多了就有思考,喜欢思考成了一种习惯。思考呢,偶尔就会写点东西,什么事情一旦产生兴趣就会变得不可收拾。于是思考和写作就给我将来可能踏入的一条路做了小小的铺垫,假如说没有这个早期的铺垫,也许就不会走上这一条路,但当时肯定是没有想到要走这条路的。81年下半年,《美术》杂志有一个“征文”启示,征文的内容,也是当时我比较关注的一些话题,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就在征文临结束之前写了一篇文章,寄给他们,一个月以后就得到采稿通知了。那是82年3月份,它们3月底截稿,我大概是截稿前10天寄出去的,结果很快就收到了采稿通知,说你的文章将会发布在5月号美术杂志上。接着到5月又接到通知:“邀请你参加全国美术理论讨论会”,就这么紧接着两件事就把我带到了批评界,当时我在北京还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虽然我在81年的时候已经加入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就是因为参加过一些展览。但是,在批评界没有认识的人。从这个会开始,我认识了美术杂志的副主编何溶先生,还有“征文”评审委员会的邵大箴啊、沈鹏啊、叶朗啊,这些知名度比较高的人物。还有去开会的应征作者彭德、皮道坚先生,我们都参加了这个会议,就这么不期然地就踏入了这个领域。

路东: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就是那个时期,还是欠缺批评的力量的,因为当初投稿,他们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作者的文章,意识到这样的力量是他们必须去好好把握的力量,所以你进入这个批评的地带,而且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

贾方舟:对,是这样,70年代末80年代初,批评的力量很弱。美术史专业的研究生都还没有毕业,所以通过征文在民间寻找新生力量。当时美术杂志主持工作的是何溶先生,他通过“征文”有意识地去发现和培养一些作者,所以会后他就把我和彭德分期借到了美术杂志工作一段时间,我于1983年11月到1984年5月借调美术杂志工作了半年,那时候我去,正好栗宪庭休假,他实际上是因为1983年第一期发表了关于抽象艺术的讨论,美协领导对他很恼火,觉得他太激进太前卫,那个时候他们还接受不了抽象,所以实际上等于停止了他的工作,以休病假为名停止了他的工作。所以我就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办公。那个时候虽然开始“清除精神污染”,但全国整体气氛还比较好。因为在思想解放运动的大背景下,美术界的那些过去的陈词滥调,那些教条理论都一个一个受到质疑和批评。但是,也很艰难,就比如说关于形式问题、关于自我表现问题,讨论得很热烈,两股力量的交锋比较激烈,还有不少人坚持原有的理论教条,但是主张开放的还是主流。回顾一下那个年代很有意思,大家的思想非常活跃,西方现代哲学、现代美学、现代艺术理论这些新的理论迅速引进来,那个时候从画家到批评家,都处在非常兴奋的状态。

路东:但是,那个旧有的力量在时代转变时期,它不大可能瞬间就消失,而且它的根基在过去时代中筑起来的,所以说,新的力量出现的时候,这种交锋的事实一定会发生,你正好是在交锋时期出场的,就像你去(美术杂志)的时候,栗宪庭刚刚离开美术杂志(贾方舟:不是离开,实际上是暂时停职,但以后再也没有让他做编辑工作。后来他就到《中国美术报》了嘛,当时中国美术报刚刚成立,就把他请去工作了。)那个时期,你已经写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文章了,包括形式、内容等等,当初,这还是一个比较激烈的争执,因为由苏联延伸出来的现实主义的传统,它更多地强调内容本身,“内容决定形式”,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你已经在这方面开口说话了,

贾方舟:一开始,我就是从这个问题切入的,因为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是学理论的,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也没有系统的美术史知识,我就是从现有的理论问题入手,慢慢向外扩展开来。形式问题在当时是一个核心问题,因为建国30年来形式问题都是禁区,不许讨论。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吴冠中先生,他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绘画形式美》,大谈形式的重要。接着又写了《内容决定形式?》还有《谈抽象美》,连续发表了好几篇文章,都引起了争议。实际上我应征的那篇文章,意图是在替他做辩解,题目就叫“论造型艺术的美学内容”,就是试图把形式问题看作是美学的内容,认为形式本身是可欣赏的,形式本身是内容的一部分,所以用形式本身的内容,来排除外加给艺术的政治内容。所谓政治内容就是表现革命历史、表现社会主义建设、表现工农兵、表现阶级斗争。实际上在那个阶段,理论的任务就是破除意识形态对于艺术的钳制,实际上就是为思想解放铺平道路。因为当时大部分人还是在旧有的思想中徘徊,因为过去挨斗都不敢说话了,还心有余悸。而吴冠中却像一个勇士一样,他完全不顾及一切。他憋了三十多年不能说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所以,他真的是一个斗士,真正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领军人物。所以他的艺术不能低估,虽然有很多国画界的艺术家认为他没有功夫,没有笔墨,但是我们在判断一个艺术家在艺术史上的地位的时候,恐怕不仅仅是从笔墨的角度来判断的。

路东:我很赞赏贾先生的观点,因为吴冠中他在“写”石涛的《画语录》的那本书中,我记得他曾经涉及到,艺术它只能从艺术性的角度进行考虑,他曾经关于笔墨的这方面,在艺术界内,产生过争执,刚才你这句话说得很好,不能仅从这个角度去谈,不能仅从中国所说的“笔墨”的角度去谈,那最重要的就是,吴冠中先生体现出来的他对于艺术的认识的那种不同于众的精神,他强调了形式本身作为内容的一部分存在,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刚才那篇文章也涉及到这个,当时那篇文章还是影响比较大的,因为很多艺术家在旧有的艺术当中兜圈子,有的人呢,隐隐约约意识到,但是在创作实践上,他不敢往形式方面去走,所以,那篇文章在那个时期,应该说,对艺术秩序的变革是起到相当大的作用的。

贾方舟:当时我举了一些例子嘛,比如说这个故宫,它作为一个建筑艺术,那个皇权的建筑本身,他的内容就是体现一种皇权思想,那种尊严啊,那种伟岸啊,那种固若磐石,觉得那种建筑本身,就是一种封建帝国的非常威严的能体现他思想的东西。

路东:形式本身是个喻体。

贾方舟:对,例如故宫的建筑,随着封建王朝离开历史舞台,皇权不存在了,它原来包含的作为皇权神威的内容消失了,但是,那个建筑形式本身所具有的生命力依然存在。还有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是贝壳,我们欣赏贝壳的造型、花纹的美。其实贝壳就是一个纯形式,因为它的生命已经结束了,生命体已经消亡了,它剩下的就是一个生命的躯壳,那么没有生命的躯壳就是一个纯形式,我们欣赏的是它的形式美,把它捡回来放在家里,我们欣赏的是什么?就是形式本身。

路东:按照西方的能指和所指的结构主义的理论来谈的话,你刚才讲的能指自身,能指它朝向自身,这个形式本身具有它独立的艺术的美。

贾方舟:对,所以我说造型艺术的美学内容就是它的形式本身。

路东:关于艺术批评这一块,后来一群人作为一种群体的力量出场,在那个时期,刚才你提到的那几个人,也都是非常活跃的,思想解放运动,造成中国艺术意识的一次变革,那个时期出现的一些艺术界的人物,现在声名在外的很多,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批评观、批评意识在发生一些转变,当时出现的那一批画家,他们现在基本上不怎么开口说话,那个时期批评界的一些人,也只有几位仍然站在批评这个敏感地带开口说话,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不知道是身体的原因还是意识的疲惫,不怎么开口了。

贾方舟:这个也很自然嘛,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上的老化,思想相对地来说就会保守一些。身体不给力,那他参与的活动就会少一些,说的话也相对少了,这应该是个正常现象。但是不管怎么样,80年代出场的这一批批评家,还是在那个时代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85新潮的出现,批评家就是为新潮美术推波助澜的人。如果没有这批批评家的出场,85是形不成那么一个声势的。85年连续产生了2个新的媒体,一个是《美术思潮》,一个是《中国美术报》,还有一个《江苏画刊》改刊,办刊方针面向全国,而且关注艺术的当代发展,这三个刊物,当时被大家誉为“两刊一报”,因为文革时“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经常联合发表社论,所以,就把这个两个刊物一份报纸看成为美术界的“两刊一报”,就是一个比喻吧,说明它在85新潮的发展过程当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事实上,在80年代,批评家并不是一个独立身份,大部分批评家首要身份是编辑,从编辑到批评家有一个身份的过度和转换,一开始都在编辑岗位上做编辑工作,有发稿权。而作为编辑的批评家身份还不是特别明显的显现出来,但是随着他不断地借用编辑手中的话语权写文章发表,他们作为批评家的身份才逐渐地显露出来,比如栗宪庭、高名潞都是这样。到了九十年代呢,他们的编辑权、发稿权没有了,批评家的身份又一次发生转换,转换为策展人,开始策划展览。原因就是89年政治风波以后,作为编辑的批评家的话语权没有了,很多刊物,像中国美术报、美术思潮都停刊了,美术杂志也走马换将了,只剩了一个江苏画刊,虽然江苏画刊当时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执行原来的编辑方针,但是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做得很艰难,一些决心坚持的也被解除职务。在这样恶劣的文化环境中,批评家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你写文章没有地方发表,你要对当代艺术发表意见靠什么?那你只有靠自己组织策划展览了,所以,中国策展人的出现,不是学外国人的策展人制度了,而是迫不得已,他这种身份的转换是一种不得已的转换。

路东:那个时候,策展还是一个新生事物,那时候中国没有这个相关的策展活动,都是由政党或者是宣传部做的那些活动,你刚才讲到,你当时去美术杂志的时候,栗宪庭已经离开了那个杂志,就是因为他当初对抽象表现主义可能是比较……他发了一篇文章,你那篇关于支持吴冠中为他辩解的那篇文章,其实也是比较敏感的一篇文章,但是,你那时候相比较于栗宪庭,你没有直接地受到太多的压力。

贾方舟:那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当时在美协领导来看,形式问题是可以讨论的,但抽象艺术是不能提倡的,因为工农兵看不懂。二是我那篇文章写得比较缓和,彭德的那篇文章就写得比较极端了,他就是说审美功能是艺术的唯一功能,因为彭德有一个思想,你的一个观点只有极端的时候才能引起注意,而我谈的就委婉一些,但是我还是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路东:那个时期,艺术家的艺术意识,基本上和当时的思想解放运动是保持一致的,那时候,西方思想、西方文化,包括哲学、艺术观也进入中国,这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一种力量,批评的力量那时候起得作用大了,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批评力量的引领,艺术家觉醒的程度不会达到那么高,可以说,当初的批评力量在相当程度上推动了中国艺术的发展,也改变了中国艺术原有的那种格局。

贾方舟:这个我倒觉得好像不是批评家走在前面引领艺术的发展,比较客观的说法,当代艺术中,艺术家、批评家实际上是一同经风历雨,他们同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创造者、见证者,他们是在同舟共济中一起成长的。但是,批评家这个角色本身决定了他起到的是一种呼风唤雨的作用。

路东:那个时候的美术期刊、传媒不像今天这么发达,当初就那么几个杂志,中国批评的力量,往往就通过几个窗口出来。

贾方舟:那时一篇文章会影响一大片,你介绍一个西方艺术家,就能一下子出来一个潮流,就是这样。当初就像美术杂志介绍克里姆特,大家就都学这种装饰风格,介绍怀斯,四川就出来一个“怀斯风”,就是80年代初,美术杂志办的非常火热,你知道那个时候这个刊物的发行量是多大吗?十几万册,好多人都急切地想看到,所以它产生的影响很大,栗宪庭说过一句话嘛,他说一个杂志可能引领一场艺术运动,就是这个道理,就是因为大家都在看,它的传播力也很强,所以80年代,是一个编辑与批评家共谋的年代。

路东:从那个时代,一直到现在,中国的艺术批评是不是经历了几个阶段?

贾方舟:对,中国艺术批评在80、90年代经历的前后两个阶段就比较明显,80年代,实际上它是编辑与批评家联盟这样一个体制,批评家的话语权。主要是通过他的编辑权和发稿权体现出来的,那几个刊物就成为批评的核心地带,通过刊物团结的批评力量。就比如说我吧,我当时是在内蒙古美协工作,但是我是中国美术报的特约记者,也是美术思潮的特约记者,那江苏画刊也经常发表我的文章。那时刊物是个中心,编辑也好,批评家也好,是围绕着这样一个能够不断发出声音、不断发表文章的中心运行的,像《中国美术报》啊,《江苏画刊》啊,美术思潮啊,还经常不断地举办研讨会和其他学术活动,实际上它成了一个学术中心。80年代是这样一种情况,到90年代刊物没有了,怎么办?就出现另一种方式,就是批评家要体现他的社会责任,他就采用另一种方式,就是操作展览,因为刊物是要审查的,你没有做刊物的条件,那么做展览,批评家集合起来组织展览。第一个展览,就是王林做的当代艺术文献资料展,他搜集了一批当代艺术家,一些89年后转入地下的当代艺术家,做把作品拍成图片,再做成展板,就等于是展览图片。我把王林这种方式比喻为,王林是一个人做了一本刊物,他背着这些展板转好几个地方去展览,实际上等于他出了一本刊物,但是是“一本”避开了审查的“刊物”,这样他就避免了审查的困扰,你找个地方一展,请大家过来一看目的达到了。还有吕彭,吕彭在广州做了一个当代艺术双年展,请了十几个批评家从学术的角度来操作,他将目标瞄准市场,试图让当代艺术进入市场。批评家在想各种办法,因此,90年代策展人成了中心,以策展人的方式来推动当代艺术的发展。接着93年在北京出现了中国美术批评家提名展,也是集中了十几个中国最重要的批评家参加,当时栗宪庭他们都参加了,“中国美术批评家提名展”,第一届是93年做的,第二届是94年,第三届就找不到钱了,做不下去了,就只公布了提名活动的结果。批评家策展标志了中国的艺术批评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在90年代这种特殊的语境和时代背景下,批评家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就是通过策划展览来介入当代艺术。

[责任编辑:唐婧]

标签:贾方舟 批评家 路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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