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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圣之路的蒸馏器里


来源:凤凰江苏

然而,比起朝圣者精神上的转变,身体上的变化真不算什么。当他迈入阿斯图里亚斯的边界,精神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还远远不够彻底。步行者已经经历了几百个小时的孤独。他向着大秘密前进,尽管他也只是隐约预感到它的存在。

《不朽的远行》让-克里斯托夫·吕芬 上海译文出版社

然而,比起朝圣者精神上的转变,身体上的变化真不算什么。当他迈入阿斯图里亚斯的边界,精神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还远远不够彻底。步行者已经经历了几百个小时的孤独。他向着大秘密前进,尽管他也只是隐约预感到它的存在。

如何概括这缓慢的过程呢?它有些难以描述,因为所有的精神转变都源自体力考验,这是根本原则。不过我们可以从这些演变中归纳出几个重大阶段。

在朝圣之路的起点,我们思绪万千。所有熟悉的标识消失,向一个如此遥不可及的终点前进,环绕在朝圣者周遭的广袤自然令他有赤裸的感觉,一切都有利于一种特殊形式的内省,唯有大自然才有此般能力。我们和自己独处。思想是唯一熟悉的存在;它能再现对话,唤起回忆,让人幸福地感觉往事仿佛近在咫尺。步行者发现自己产生了他乡遇故知的情感。身在陌生、别处、空旷、缓慢、单调、无尽之中,任他的思绪缩成一团。一切都变得动人而美好:回忆,计划,想法。他奇怪自己会一个人笑起来。脸上扮各种鬼脸不为给任何人看,因为唯一陪伴他的只有树和电线杆。脚步,这他很熟悉,给思想起了发条的作用:摇动它,使它运转,从而获得能量。他跟随梦想的脚步前进,当梦想达到全速,他几乎要奔跑起来。我记得开始的那几段路程是以惊人的速度完成的。我没有任何完成壮举的意图,可是俗话说得好:“欢乐给我插上了翅膀。”这句话简明扼要;别忘了细细品味它。因为激情难以持久。渐渐地,思想沉没了,如同快速行驶的渡轮,在临近码头时,因为减速而缓缓被水淹过。

几个小时后,步行者意识到另一样东西的存在:他的身体。这个平时安静的工具开始吱嘎作响。组成这个复杂管理机构的各个部门一个接一个吵吵闹闹地出场了,开始提要求,最后全体叫嚷起来。消化部门首先亮相,它的武器大家都熟悉:饿了,渴了,肚子咕噜叫,肠道蠕动,迫使人停下来……接着是肌肉。不管平时做的是哪几项运动,总是没练到对的地方。自恃见过世面的运动健将是走上朝圣之路后最感到惊讶的人,他们也浑身疼痛。通常被人遗忘的皮肤,总会提醒步行者哪里肿了,磨了,发炎了,破损了。这些可鄙的器官,需求、麻烦,不断从体内深处冒出来,最后占据了最高的级别。它们打断了充满影像与梦想的欢乐舞曲,那是我最初沉醉的场景。

朝圣者于是显示出他的权威。为了抵挡这些低级的要求——尽管他有义务给予它们实际的答复——他决定强迫自己动动脑筋。这就是思考。

努力已经付出了,可它又会给人带来幸福。步行者心想过去仅仅满足于就事论事,现在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些严肃的问题了。每个人脑海里都有各式各样可又总是过量的敏感主题:迟迟未下的决心,没花足够时间去完成的计划,从来没有勇气回答的形而上学的问题。

由此展开了一段全神贯注的时期,这时期或短或长因人而异,期间他努力对需求进行思考。我个人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会发现在行走中不分心是极其困难的。要寻找雅凯的标记,避让汽车,用眼角余光提防狗,除了这些让我们分心,还有来自身体的各种警报,从脚掌到承受背包的腰部,从顶着烈日的脑袋到分挎背包背带的肩膀。当然如果努力,主意总是会来的。问题以清晰的面目出现;有时人们甚至能隐约从中看到解决的办法……

然而当我们走过一个村庄,去喷泉给水壶灌水,和一个过路人聊天,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原先想到的解决方法,待解决的问题,主题本身……在被颠覆的精神荒芜的原野上,脚后跟的一个水泡火辣辣地疼,原本以为它已经愈合了。

思想的挫折很快带来真正的消沉。就像陷入一场没来由的抽搐,朝圣者在放弃和绝望的爆发之间摇摆不定。记得有天早晨我决定花一整天的时间来走路,不管我打算写作的小说架构是否完成。那天我经过一个偏僻的山谷,在旅游指南上,它被称为巴斯克地区当之无愧的最原始风景最美丽的地区之一。整个村子只有三座房屋,其中一间还是酒吧。那是上午十点钟。我走了进去。一位迷人的女招待在为午餐做布置。她把音响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把窗户的花岗岩门楣都震动了。餐厅的装饰是最典型的巴斯克农场风格。所用材料只有旧木头、锻铜、光面砖。通过大门,可以看见隔壁小教堂祭坛里的一座石膏圣女像。音乐太大声了,以至于在安静的环境中产生了一种战斗的气氛。女招待用重金属音乐的分贝作武器真不错。这女孩与她的美丽、青春和梦想一起向古老的墙壁、孤独的乡村、温和的宗教发起了一场殊死搏斗。我在吧台喝了咖啡,那女孩微笑着,送给我一小块刚出炉的蛋糕。或许她是感激我没有要求她把音乐关小。在那边的战场上,是没有位置留给中间派的。必须选择一方阵营,而我选了她的。我走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音乐,回忆里是女孩那有些绝望的笑容。忽然,我对这看似天堂的山谷有了不同的看法。我并不认为它是个彻底的地狱,可是我知道人会产生逃离的愿望。这么胡思乱想着,我来到了河道旁,朝圣之路从中间穿过。双脚浸湿以后,我恢复了清醒。我惊愕地发现,为了完成早晨的计划我一路冥思苦想,现在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更糟的是,我丝毫也不想将它们找回来。

我和那位乡间餐馆的女招待一样,在绝望中,完成了这一天的路程,只是少了音乐。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在深深的忧伤中,人才会如此渴望抓住朝圣的宗教含义。说实话,它几乎被遗忘了,至少在朝圣者稀少的北方之路,总的气氛是非宗教的,也很少有谁会提起这话题。然而,当最初新鲜的召唤干涸,当人们无法用严肃的目标规范自己的思想,当,总之,空虚泛滥,以及精神上的无聊和身体的种种不适占据了上风,灵修似乎成了最后的救赎。对世俗的思想,它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沿途的风景给了它多种多样的宗教背景作为支持,只需我们稍加注意。我们随身携带的旅游指南,是每段路程之前都要查阅的,它一丝不苟地标出朝圣之路沿途经过的修道院、大教堂、苦路、礼拜堂、隐修院。我们几乎要惊诧自己此前对它们竟如此不在意。我们会想,朝圣肯定藏着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诡计,要把我们引向信仰的终点。我们简直要惊呼奇迹了。此时我们变得渴望了解此前被忽略的历史的解释。千年以来走过这些道路的朝圣者们在精神上刻上了自己的宗教烙印,刚出发时朝圣的这些方面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如今我们却乐在其中了。信仰的出现让人免于退化成动物,后者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作为人,就要认识上帝,或者至少,去寻找上帝。动物追赶它的猎物;人类追随他的拯救者。一切都明晰了。

这一发现令朝圣者在精神上及时得到了宣泄,他曾绞尽脑汁却不得要领。突然,他可以无所畏惧地放弃战斗。思想可以腾空,被身体及其需要占领,风景徒劳地变换,我们可以忍受雨天的不便或烈日的灼烧而甘之如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知道今后走上一公里,或者十公里,就会有一座教堂为我们提供清凉的拱廊,令人宽慰的石头,神秘存在的神明。不论信教与否,我们的精神都会浸入这片净水里,体验他存在的超验性带来的这场特殊洗礼。

要知道千百年来走过这条路的朝圣者不计其数,我们只是其中一员,他们原本只是虚幻的概念,此时变为有形的存在,这些人就像我们的身体一样带给我们坚定的信念,占据我们整个精神。濒于绝望的朝圣者忽然得到这些冥冥之中存在的人们的救援,似乎曾经经过这里的朝圣者的灵魂在支持他,鼓励他,给他勇气和力量。

对于我,这转变发生在坎塔布里亚路段快走完的时候,那时我正要离开海岸转向内陆,走近奥维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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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朝圣之路 思想 身体 龚古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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