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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嘟》:从民国老照片看百年前国人状态


来源:凤凰江苏

这是一张老照片,上面写着具体时间,是民国十三年四月二十日,就是公元1924年。那一年,我爹都还没有出生,他是1926年出生的。这照片距今已经有九十一年了。上面写着“平遥留省一中同仁欢送”。下面有七个人,是温光庭、裴思诏、赵保三、史子铸、高良材、侯汴春、梁肃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这七人。这张照片非常有意思,我想它不是搭景拍的,它上面这个景色,今天已经不复存在,将近一个世纪过去,我们已经看不到这样的景了。

 

《都嘟》 新星出版社 马未都

 

老照片。

老照片是寻绎人间信息的特殊线索

这是一张老照片,上面写着具体时间,是民国十三年四月二十日,就是公元1924年。那一年,我爹都还没有出生,他是1926年出生的。这照片距今已经有九十一年了。上面写着“平遥留省一中同仁欢送”。下面有七个人,是温光庭、裴思诏、赵保三、史子铸、高良材、侯汴春、梁肃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这七人。这张照片非常有意思,我想它不是搭景拍的,它上面这个景色,今天已经不复存在,将近一个世纪过去,我们已经看不到这样的景了。

在照片上面可以捕捉到很多信息。这上面的每个人都显得很富有个性。社会有多艰苦,从每个人的相貌状态上,就可以看出来。人越早熟越表明社会的艰苦,今天的孩子都一方面早熟,另一方面是晚熟。早熟的是不该知道的都早熟了,该知道的都晚熟了。所以我们有时候看,他们很多都大学毕业了,脸上还满是稚气,不能应付今天的社会。

一百年前在中国受教育,是一个天大的事情。这上面的二十八个人理应都是中学毕业生,即将走向社会。这些中学毕业生比今天的博士生还稀罕。今天有个博士生,倒没那么稀罕。过去这些孩子受这样的教育,一定要有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庭背景。读书是很费钱的。我去年回家的时候才知道,当年我爹读书每年要卖四亩地,一亩地一块大洋,卖四块大洋读一年书。我爹读了十年的书,花了四十块大洋,这些钱在当年家乡那个小海岛上,能买四十亩地。所以我老说今天读书再贵,也没有我爹当年读书贵。我爹正因为读书,才出来参加革命,才有了我。

这张照片上面所提到的平遥省一中,我们不得而知是哪个学校。查了一下资料,平遥中学非常有名,它恰恰创立在1924年,就是民国十三年。1924年平遥中学创立的时候叫励志中学,正跟这帮孩子的状态吻合。

到1956年的时候,平遥中学被评为“双重点”中学。今天老说重点中学。1958年的时候更新的一个事来了,平遥中学变成了平遥综合大学。可惜这平遥综合大学只存在了三年,1961年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把它解体了,又回归为平遥中学。

如果照片上这些人跟平遥中学有关,或者跟早期的平遥中学有关,我们就很希望知道一些秘密。凭肉眼观察,当时最年轻的应该有十五六岁。今天要找他们二十八个人,如果这些人还有活着的,现在的年龄至少要在一百零五岁以上。但是我想,他们一定有后人在世。刚才说了其中七个人的人名,再有这些人都有精确的相貌,那我想有很多人可能知道,这是他祖上的谁谁谁。我们倒很希望,通过《都嘟》这个节目,能发掘到这上面某一个人的后人,我觉得这是我们做的一个功德无量的事,会找到很多闻所未闻的故事,说不定能够填补正史的不足。

老照片能够透视历史的精气神

今天的毕业照都什么样子呢?以我有限的观察,一定是校长坐在正中,旁边是教务主任和各个老师,然后一大堆同学,根据自己在班里的地位,由中间向四边扩散,每个人都神情专注。请注意,我用了“神情专注”这个词。说到这儿,我自个儿都想乐,全班同学都神情专注地照这样一张照片,让外人看来都有点呆滞。近几十年以来的毕业照都是这个状况。最近几年有点小变化。大学毕业以后,流行各种有创意的毕业照。最新鲜的毕业照就是,女同学跑到男厕所里,男生背着冲洗小便池,女同学都很开心地站在前面,照一个毕业照,称之为创意。这传递了一个什么信息呢?表明今天的学生比二十年前要开放很多。

再转过头看这张照片,注意看,他们的姿势不等和位置的随意,表明民国时期那时人的状态都非常松驰,都急于表达自己。民国革命是中国两千年封建加帝王史上的第一次彻底的革命,由此推翻了帝制。每个人都有一种新的思想,新思想有外来的,有自己生发出来的。在民国革命时,大量知识分子都愿意表达自己内心的看法,表达自己对这个新的世界的看法,每个人都觉得他能够为社会,为未来做出一份贡献。这些人就算他是采取一种揣手状,你看这个人揣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姿势,把手揣起来,内心也是火热的。所以我们看到这样一张照片的时候,能感受到九十年前民国初年,一群小小知识分子走向社会时的一种状态。这个照片给我们的信息恐怕还不止这些。这些人走向社会,走向未来,乃至要经过国内一系列战争,他们的命运如何?如果能够找到本人或其后人,就能解开这道题。这是我们今天要看的第一张照片。

再看看第二张照片,第二张照片也非常有意思。你们可以看看,这张照片也摄于山西大号民宅。注意看,这张照片跟前一张照片的装裱,有一点点不同,它有非常民国化的西洋化装饰的边。这张照片照得也四平八稳,构图非常均衡,很符合中国人的审美。这个照片也提供了大量的信息。第一个信息,是这个照片的质量非常好,今天如果想拍这样一张照片,你即使用很高级的相机,也拍不出来。这相机跟你那相机不同。这种相机,它的镜头和取景,不在一条直线上,才能把所有的柱子都拍得非常直。这是技术问题,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的事。照片上面的十个人身份不同。有一个有钱人,一看这穿着打扮就能认定了。这有钱人站在这张照片中理论上讲最不重要的一个位置。底下站的这些人,看着像他们家的仆人,还有一个孩子。他把这孩子搁到正中,这事让我有点不解。我们今天都知道主次尊卑,是被人训练的结果——我们这么多年来,每个人都自主不自主地,被人训练过。一到摄影,只要是合影,不管是人多人少,人人都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领导一来,谁官大谁站中间,是吧?家里一照相,老爷子一定在中间,所有的人都众星捧月似的合影。民国初不会。你注意看,这最有钱的人,我估计是出资照这张照片的人,就站在最不重要的右边。那么更奇怪的是他在上面,最左上位置的这个人,让我看是个叫花子,衣服里的棉絮都出来了。这个叫花样子的人揣着手,主人背着手。主人为什么要与他们家的下人合这张影呢?肯定是民国平等思想的一个闪现。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一个人的素质高低,不在于你对上人有多好,而在于你对下人有多好。领导一来了你满脸堆笑冲上去,这没有什么说的。关键是打扫卫生的来了,你对他什么态度,这是人的一个基本素质。你可以看到,这个主人从容自若地站在后面右侧,他实际是站在最不重要的一个位置上,留下了这样一张珍贵的照片,而且把它裱起来。我想他一定洗了十张,每个人一张,这一张侥幸留到了今天。

与古人合影我有地自容吗?

我身后这张照片是我一朋友买的,当年在潘家园地摊上买的。我今天拿的这两张也是在那儿买的。今天想起来,我买少了。当时看到了很多这样的照片,没当事。这两张是我喜欢的,我就买了。其实很多我当时不喜欢的照片,今天看来我都喜欢,可惜没买下。我身后这张照片,构图没有任何变动,它也是一张黑白照片。你们注意看,画的右侧那个人是我,我是带颜色的。这张作品,是根据一张老照片画的。这张照片上的任何要素,都没有改变,所有人的神态都非常准确。“我”也来自一张照片,那是我四十三岁那年,一个意大利摄影师给我拍的,我就站在琉璃厂的台阶上,我让油画家韦蓉把“我”画到了这张照片上。我那个位置上,本身是站着一个人的,那个人让我替代掉了。你们注意看,他们是黑白的,我是彩色的;他们是冬装,我是夏装,这就有很多不同。

我老说,这张照片每个人的眼神都非常坚毅,我们可以想,把中国最好的男演员都找来,化好妆,未必能照出这样一幅照片。这个照片所传递出来的人的神态,是时代的神态,不是个人的神态。我无论怎么想坚定地站在这里,我也跟他们有巨大的差距,这个差距就叫理想。

我们刚才看了这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全是一帮年轻的孩子,第二张照片是一个有钱的人和他家的仆人,有文化和没文化的人,同居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所有的人都是中年人了,从眼神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有没有文化。图像就有这个魅力,虽然它不说话,它没做任何解释,如果你敏感,你看到这个人,你就可以看到他的身世,看到他的文化程度。

我老想,这些人当革命不成功的时候,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改初衷,而我们能做到吗?我们今天的人都非常世俗,非常善变,善变是今天社会的一个典型特征,每个人都很难坚守自己的理念。我们很希望坚守自己的理念,但是在利益和威胁面前,你有没有能力,你有没有定力,其实是对一个人巨大的考验。

关于这张照片还有一段轶事。我曾把这张照片挂在博物馆的公共空间。我听一个常住北京的外国人给一个初来北京的外国人解释这张照片,我在旁边听乐了。这外国人怎么解释的呢?他跟那个听者说:你看,这些人是中共一大代表,那个带颜色的是年轻的毛泽东,坐在椅子上那个人就是李大钊。你仔细想想,还真是有那么点味道。他按今天的理解来解释这张照片,他以为这是一个艺术创作。外国人辨识中国人是有困难的,就跟我们辨识外国人有困难一模一样。

我为什么当年想画这个作品呢?我觉得我们跟古人之间有巨大的差异。我们仅跟民国人相比,也有很大差距。民国人其实离我们很近。我们跟他们非常近,依然有这样大的差距,就别说我们跟清朝人,跟明朝人,乃至宋朝、唐朝、汉朝人,那差距就会更大。有差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承认这种差距。我把自己画进这样一幅作品中,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我与古人真诚地站在你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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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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