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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温柔的人,也需要铁石心肠


来源:凤凰江苏

曾经新闻里被恐怖的袭击侵扰、惶惶不安的主角,突然从陌生人变成了我最亲近的朋友。即使她们早已历经太多生离死别,却仍然为一个来自遥远中国、与她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女生的离开泪眼蒙眬。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南戈

曾经新闻里被恐怖的袭击侵扰、惶惶不安的主角,突然从陌生人变成了我最亲近的朋友。即使她们早已历经太多生离死别,却仍然为一个来自遥远中国、与她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女生的离开泪眼蒙眬。

警报倾城。

当朋友一天之内从以色列发来二十多张弹片纷飞的照片时,我正坐在北京东三环的写字楼里。这一天,除了北京的晴空和照片中特拉维夫的蓝天同样晴朗之外,我与友人所处的世界已有天渊之别。微信上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收到朋友的信息——“警报又响了”“‘铁穹’刚刚拦截了三枚射到特拉维夫的火箭弹”“我听见炮弹残片落地的轰响了”“玻璃门一直在震,我好害怕”……

放下手机,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太阳谷”峰会的新闻图集还待我编译。巴菲特(Warren Buffett,全球著名的投资商)坐在豪车里朝我挥手,如君临天下,风度翩然。他身后的爱达荷州群山翠郁,静水深流。

身边的同事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整层楼寂然如夜,唯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然而这如夜的寂静却让我震耳欲聋。

我一遍遍在脑海中想象这三天来伴随朋友晨起夜宿的防空警报到底是怎样的声音。听说真正的防空警报与平日演练时不同。平日里,警报声是持续不变的高音,而真正的警报声则是高低起伏的鸣响。如跳动的心电图,如地中海永不止息的浪,如我此刻面对朋友的惊惧束手无策的喘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以色列了。

我周围的世界已经与那个地中海畔的国度如此不同。而在北京这个平凡的下午,我的心却被来自欧亚大陆另一端的消息一次次冲击。

在我游学以色列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相安无事,没有大的冲突。我最接近双方冲突的几次经历也完全不能和现在兵戎相见的状况相提并论。

去年冬天,朋友告诉我,她朋友的女儿在以色列和黎巴嫩边境站岗时被极端分子杀害。姑娘死时年仅19岁。今年春天,我参加某非政府组织创办的项目,到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领土)做了走马观花似的探访。一天行程下来,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位巴勒斯坦抗议者。每次示威时,他都将自己年仅8岁的孩子带在身边,并把孩子在冲突中流血受伤的照片拍下来,向每一位前去拜访他的人展示。在我回国前半个月,三名犹太少年在西岸失踪。虽然搜救行动持续了将近两周却仍杳无音讯,但大多数以色列人都认定是哈马斯实施了绑架,担心少年们凶多吉少。后来事态的发展果如他们所料。

除了这些无声消失的生命偶尔会引起我善感的唏嘘外,以色列呈现给我的永远是如海洋般浩渺沉静的温柔。千阳灿烂,白帆远航,特拉维夫港的木栈道一直绵延到云朵的故乡。如果不是国内的朋友提起,我几乎不会想到,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全世界安全形势最紧张的地区之一。那时好多人问我,在以色列这个建国以来每隔十余年就会经历一场大规模战争的国家,人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吗?我的回答总是,“现在是巴以形势近十年来最和平的时期,除了他们几乎全民要服兵役、公共场所入口都有佩枪的安保人员安检外,我并不觉得他们的生活与中国人有多大不同”。

然而,当加沙的炮弹再次向以色列袭来,以色列迅速以空袭加沙做出强势回应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以色列朋友和我有多么不一样。

他们知道真正的防空警报与平日演练时有什么不同;他们知道当警报响起时,如果附近没有防空洞,应该寻找何种掩体,又该以什么姿势伏地自护;他们知道因为民用飞机会干扰军机执行任务,所以在冲突期间,要更改部分民航班机的起落时间,甚至取消一些航班;他们还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征召入伍,到那时,之前订好的度假酒店和两天后就要启程的机票,得运气够好才能找到愿意接手的朋友,不然就只能浪费。

而面对哈马斯四天来朝以色列发射的近六百枚火箭弹和迫击炮,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以色列有“铁穹”。防火箭弹系统“铁穹”自2011年正式投入使用以来,战绩辉煌。很早以前,在以色列的华人朋友就跟我说过,以色列官方称“铁穹”能拦截99%的近程导弹,“他们说99%是留点余地,其实说99%基本就等于说能够百分之百拦截了”。我因此对以色列平民的安全颇有信心。

回国第二天就看到耶路撒冷骚乱,军机上天巡逻的消息。再过几天,新闻开始报道: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好几位以色列朋友在微信上给我发来消息,“你离开得正是时候,现在这里的状况一团糟”“我真高兴你在骚乱前离开了,这样至少在你的回忆中,以色列永远是一个和平、安宁的美丽小国,住着很多爱你的人”。他们无一不语气沉重,隔着六千公里的距离,仍让我感到他们的焦虑和担心。

而我只觉后悔和兴奋。

我后悔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晚回国几天,就能看到“铁穹”在自己头顶拦截火箭弹的酷炫景象。和平时期生活在和平国家的人,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啊。

我兴奋于“铁穹”为朋友们撑起了一方坚不可摧的天空——在这固若钢铁的保卫之下,观看拦截火箭弹才能成为我平淡生活的调剂。所以,在朋友一天之内第四次提及自己“非常害怕”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们有这么先进的‘铁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不知道‘铁穹’还能成功拦截到何时。”

我的兴奋顷刻间消解为沉默。

哈马斯的炮弹向来以粗制滥造和打不中目标“闻名于世”。一位曾驻以色列的记者戏称其为“破铜烂铁”。然而,再如何“破铜烂铁”,从加沙发射炮弹到落地以色列南部城市Sderot(斯德洛特)只需9秒,“铁穹”拦截却需要15秒做出反应。打不中比打中还难。这一次,哈马斯的炮弹显然“进步卓著”,打到以色列工业中心海法,打到以色列人口第二稠密城市特拉维夫市中心,打到本•古里安国际机场,昨晚睡前看到朋友的照片,炮弹已经打到了特拉维夫大学的学生宿舍。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离开,如果不是因为“铁穹”成功拦截,如果我没有及时跑进防空洞,被炮弹残片炸伤、炸残,甚至炸死的人就会是我。尽管我长期以来都觉得自己可以随时放弃生命。朋友传来的照片里,大家挤在防空洞中惊惧的眼神终于让我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一切一点也不“酷炫”,而是异常残酷。

曾经新闻里被恐怖的袭击侵扰、惶惶不安的主角,突然从陌生人变成了我最亲近的朋友。她陪母亲在医院通宵输液,防空警报不断响起,她们只得一次次进出防空洞。妈妈由于肾感染,连续数日疼痛难止,终于等到与医生预约的时间到来,却在开车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因为火箭弹袭击了耶路撒冷而不得不半道返回。朋友和她妈妈发给我的信息永远只有三个内容:“防空警报又响了”“身体很难受”“好害怕,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回国那天,她和妈妈、外婆,还有自己的两个妹妹专程到机场为我送行。在我到达机场前半小时,她们就已经等在行李托运处附近了。陪我安检、看我托运行李,然后一家五口在出发大厅抱着我哭得满眼通红。外婆是“大屠杀”幸存者,在集中营里度过了四年光阴;妈妈曾在军队服役,多位好友在战争中牺牲;我的朋友曾在情报部门工作,她的一个妹妹正在服役,而最小的妹妹两年后也将穿上军装。她们早已历经太多生离死别,却仍然为一个来自遥远中国、与她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女生的离开泪眼蒙眬。

战争没有使这些以色列人的心灵变得麻木,但他们比那些生活在和平国家的人更为明白:最温柔的人,也最需要铁石心肠。

本文节选自《当我和世界不一样》,南戈著。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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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需要 温柔 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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