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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的恐怖书写


来源:中华读书报

仔细盘点十九世纪末期的英国文学,会发现许多著名的恐怖惊悚小说在这短短的十多年间集中问世,如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1886)、王尔德的《道连·格雷的画像》(1891)、斯托克的《德拉库拉》(1897)、马什的《甲壳虫》(1897)、H.G.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1896)和《世界大战》(1898)等。

《阿瑟·梅琴奇幻惊悚故事集》,[英]阿瑟·梅琴著,刘超译,译林出版社2014年10月第一版,36.00元

仔细盘点十九世纪末期的英国文学,会发现许多著名的恐怖惊悚小说在这短短的十多年间集中问世,如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1886)、王尔德的《道连·格雷的画像》(1891)、斯托克的《德拉库拉》(1897)、马什的《甲壳虫》(1897)、H.G.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1896)和《世界大战》(1898)等。这些作家的创作往往持续到二十世纪初。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系列也创作于这个时期。在世纪之交,这些作家站在科学技术与理性当道的当代世界开端,却不约而同地通过恐怖惊悚题材表达了对科技发展的反思、对进步话语与物质主义的怀疑,强调了非理性的顽固力量,体现了转折时期英国社会动荡所产生的焦虑。阿瑟·梅琴的怪异故事同样是这一时期恐怖书写的典型代表。他的故事营造出超自然与神秘主义的氛围,在错综复杂的叙述结构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中凸显了现代与远古、精神与物质、进步与退化、传统道德与新兴思想之间的种种张力。

阿瑟·梅琴其人

阿瑟·梅琴成长于威尔士蒙茅斯郡的一个古老村庄,静谧优美的乡村景色和村庄周围的古罗马遗迹给梅琴留下深刻的印象,并在他许多作品中体现出来。梅琴的父亲是教区牧师,在牧师住宅的书房中,梅琴阅读了包括《天方夜谭》、《堂吉诃德》、德·昆西的《一个鸦片吸食者的忏悔录》等书籍,这些读物与周围丰富的凯尔特传说、家乡的罗马和中世纪遗迹一起,激发了梅琴的神秘主义倾向。1880年,梅琴到伦敦谋生,最初生活窘迫,做过杂志编辑、翻译等工作,发表过一些不太成功的作品。1887年父亲离世后,梅琴获得数笔遗产,使他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有了经济独立的保障,可以随心所欲进行创作。这些年成了他文名鹊起、佳作迭出的时期。不久梅琴写出了第一部重要作品《大神潘恩》(The Great God Pan,1894)。这部充斥着异教恐怖与性暗示的小说一出版就引起轰动,卫道士们的批评挡不住小说知名度与销量的上升。1895年梅琴发表重要作品《三个冒牌货》(The Three Impostors)和《火焰金字塔》(“The Shining Pyr⁃amid”),前者的创作受史蒂文森《新天方夜谭》(1882)的影响,是梅琴最受现代读者欢迎的作品;后者巧妙借用侦探小说的架构,是梅琴最早关于“小人族”的故事。

二十世纪初,梅琴继续发表佳作,其中有很多写成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白人》(“The White Peo⁃ple”,1904)在主题上与《大神潘恩》有一定连续性,创作技巧却明显更胜一筹,被许多现当代批评家视为梅琴最优秀的小说之一。

自1910年起,梅琴在伦敦《晚间新闻》报社担任记者。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九月份英德两军在法国蒙斯展开激战,这是英军在一战中的第一场大战,损失惨重。这场关键的战争使英帝国实力的衰退清晰地暴露在国人面前,英国国内沉浸在恐慌哀痛的情绪中。这时候,梅琴在报刊发表短篇小说《弓箭手》(“The Bowmen”,1914),引起全国范围的轰动效应。这篇小说虚构了蒙斯战役期间,英国的守护圣人圣乔治突然显灵,带领一众天使——阿金库尔战役中亨利五世英勇的弓箭手们——击退了德军,使英军免于覆灭的故事。小说被当成真实事件而引发热议,并催生了一大批关于“蒙斯的天使”的传闻。1915年,梅琴将《弓箭手》同其他三个与“蒙斯的天使”相关的故事结集出版,并写了一篇长篇序言说明这些故事“以假乱真”的前因后果。《蒙斯的天使》(Angels of Mons)是一部具有历史意义的故事集,它也证明了梅琴高超的叙事技巧和精准把握时代心理的洞察力。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梅琴虽仍有新作问世,却没能写出超越前期作品的杰作。如今,梅琴的文学声望基本来自他于世纪之交所写的恐怖怪异故事。

阿瑟·梅琴其书

恐怖书写往往意在“理解人们的焦虑,并试图将我们所害怕和拒斥的事厘清、展示出来”。梅琴的这些作品也与当时的社会心理紧紧相连,体现了社会新旧交替时期的冲突和矛盾,特别是新兴科技理性与古老信仰的冲突。

世纪之交,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科学唯物主义(scientific mate⁃rialism)逐步蚕食古老传说和神学赖以生存的神秘空间,心理分析科学的出现又使精神世界居于理性话语的统治之下。这一时期的恐怖惊悚文学往往试图在科技理性的缝隙中重建想象的空间,如《德拉库拉》中代表现代、理性的范海辛医生传奇性地战胜吸血鬼所代表的古老“堕落”的非理性,又如福尔摩斯系列小说将科学理性浪漫化,以取代被其损害的想象领域。梅琴的作品却没有对科学理性作出美化或全能化的处理。在梅琴看来,科学没有破解世界上所有神秘的能力,相反,“如果我们追根溯源,人类知识的所有分支,最终都将消失于神秘之中”(《三个冒牌货》),古老神秘的力量可能战胜理性文明,悠久的传说可能蕴含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真理。在《大神潘恩》中,外科医生雷蒙德试图在少女玛丽身上做实验,用脑部手术窥探精神世界,即小说中潘神出没的非理性世界的秘密,然而手术以失败告终,并带来恐怖的后果。原始的神秘力量通过玛丽遭遇潘神后受孕产下的女孩侵入当代世界,造成伦敦上流社区的连环死亡疑案。《大神潘恩》向科学理性的自大放肆敲响警钟:雷蒙德“玩弄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伟力”,试图以科技干扰灵魂的神秘领域,最终导致古老的神秘力量报复性的反扑。

《白人》的主要部分以一个少女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她在无意间接触到各种远古魔术、恐怖传说和异教仪式并沉浸其中的经历。这位特异少女的叙述隐晦难测,无头无尾,常常打乱逻辑、随意跳跃。读者难以辨清哪些是真实的事件、哪些是少女的幻象,却能强烈感受到这意识流式的叙事中隐含的邪恶事件。最后,少女似乎在巫蛊的世界里浸淫太深,受一尊远古雕像的诱惑而死去。小说还隐晦暗示少女死前曾像《大神潘恩》里的玛丽一样,在与不知名的力量接触后受孕,所幸“及时死去”。与《大神潘恩》一样,《白人》里的世界是一个理性无法解释和触及的神秘空间,这空间强大而令人恐惧,人们无法看清其中的景致而不受惩罚。《白人》里的少女,或《大神潘恩》里的玛丽和因精神错乱而自杀的绅士们都是受惩罚的“理性人”。《大神潘恩》与《白人》的恐怖源自远古力量的入侵,在这两篇故事里,德拉库拉战胜了范海辛,非理性的野蛮欲望推翻了理性的现代文明。

梅琴奇幻惊悚小说中的现代/远古之争不仅源自对一般科技理性的回应,还与当时生物学界划时代的新发现——达尔文进化论的广泛流行有密切联系。进化论与自然选择学说对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西方思想界产生过深刻影响。在严肃文学领域,它们促进了欧美自然主义文学的兴起,而在反映大众心理的英国恐怖小说中,“进化”的概念常与“退化”相连,又在帝国逐步衰落、殖民地频频暴动、旧道德与旧信仰不断失却的动荡背景中演变为对灾难性的“退化”的焦虑。正如达尔文在《人类的起源》(1871)中所强调,“我们要牢记进步绝不是一成不变的法则”,人类的至尊地位,或者西方文明、英帝国的至尊地位在“进”与“退”的双向可能性中不再是定数。如果《大神潘恩》与《白人》中远古力量的爆发还没有清晰体现出“退化”的焦虑,梅琴在《火焰金字塔》中虚构的“小人族”传奇则将物种退化的恐惧表达得更明白。故事以一位失踪少女的悬案引出“小人族”的存在。这一族类属于“某一个脱离了进化序列的种族”,他们残忍、矮小、可憎可怖、藏于地洞中,碰巧具有一些东方人的相貌特征。这些具有明显返祖特征的族类拘押了失踪少女,并在他们的祭祀仪典中将她烧死在金字塔状的火堆中。故事中的正常人无法阻止小人族的暴行,两位“进化人”的失败在殖民危机的背景下具有别样的深意。

梅琴作品的魅力所在

阿瑟·梅琴的奇幻惊悚故事和世纪之交英国的社会文化紧密联系;作为一个具有历史参考价值的作家,梅琴的重要性也受到评论界的肯定。然而,如果梅琴的作品只是对一时风尚的反映而没有能牵动读者的艺术魅力,它们必将埋没在故纸堆中,只能巴望零星的学究去翻阅。实际上,梅琴的声誉虽然在一百来年里起起落落,却从不曾湮没无闻。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梅琴的声名第一次大幅回升,大洋彼岸的美国掀起了一股“梅琴热”,引介、收集、出版梅琴作品的文学活动十分兴盛,诸如《迷失俱乐部》(“The Lost Club”,1890)这样散落在旧杂志里的短小佳作在这时得以结集出版。六十年代中期,两部颇具权威性的梅琴传记与介绍出版,表明梅琴获得新的关注。在当代,梅琴的声誉虽不及同代作家王尔德和史蒂文森,但也是欧美学界研究“世纪末”(findesiècle)英国小说时常被提及的作家。

与此同时,梅琴的奇幻惊悚故事一直不乏忠实“粉丝”,其中包括一些独具慧眼的作家。洛夫克拉夫等和斯蒂芬·金两位后来的恐怖大师都对梅琴的作品赞赏有加,从他们的恐怖小说可以看出梅琴的影响。博尔赫斯也将梅琴视为一位杰出的作家,并在《私人藏书》中特别点评推荐过《三个冒牌货》。

今天看来,梅琴作品中引起过轰动的内容其实委婉得几近隐晦,当时人们的切身焦虑现在也不复存在。这些奇幻惊悚故事至今还能吸引读者,关键在于梅琴高超的叙述手法和设置悬念的技巧。如在《大神潘恩》中,数起恐怖事件摆在读者面前,似乎都应与海伦或古老的潘神有关,看起来却又没什么关联。事件之间的相互联系直到最后才浮出水面,读者恍然大悟后,才能理解作者前文精心布下的伏笔:海伦为什么看起来有南欧人血统,博蒙特夫人怎么拿得出有一千年历史的佳酿。《三个冒牌货》的架构更称得上一绝,其中十来个叙述层次不一的小故事被巧妙地串成一个可分可合、合起来更显头尾相连的复杂故事。精巧繁复的叙事结构,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令人一开始阅读就欲罢不能。此外,梅琴还常常利用日记、报刊新闻、信件等多种文体形式制造出纪实的效果,并将日常情境巧妙地穿插进来。面对这样“自然”的虚构手法,读者即使不信以为真,也会由衷佩服。

最后,梅琴作品的价值还在于它们对一百多年前伦敦城的生动刻画。在阿克罗伊德的《伦敦传》中,梅琴的文字和狄更斯、兰姆的作品一样,是常被引用的资料。如果你对伦敦着迷,梅琴的作品也一定会博得你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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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世纪 恐怖 梅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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