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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顾城》:蝉蜕


来源:凤凰江苏

北岛嘱我写顾城,纪念纪念他。一转瞬,顾城他已经走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正是从青年到中年,倘若活着,应是向晚的年纪,而如今,留在记忆中的,还是大孩子的形貌。不知道老了的顾城会是什么模样,要是小去二十年,却能想得出来。

足以抗衡的想象力,还有超人的意志恒心。对付天才,也是需要天分的。可这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任性到我的就是我的,宁愿毁掉也不能让,就这么,将谢烨带走了。许多诗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有,都落入顾城的结局,简直可说是哲学的窠臼,唯有这一个,还饶上一个,这就有些离开本意,无论是旧论还是新说,都不在诗歌的共和精神,而是强权和暴力。

然而,我终究不忍想顾城想得太坏,我宁可以为这是蛮横的耍性子,只不过,这一回耍大发了,走得太远,背叛了初衷。

回到那一晚上,谢烨说出那句深明事理的话,却并不意味着她反对选择激流岛。倘若我们提出一点质疑,比如关于他们的儿子木耳,顾城有意将其隔绝于文明世界,后来,也可能就在当时已经证明,只是不愿承认,这不过是一种概念化的理想,完全可能止步于实践—讨论中,谢烨是站到顾城的立场,旗帜相当鲜明。于是,又让人觉得,虽然谢烨认识到做起来困难,但同时也有成就感,为他们在岛上的生活骄傲。

当事人均不在场了,我们必须慎重对待每一点细节。所有的细节都是凌乱破碎的片段,在反复转述中组织成各式版本,越来越接近八卦,真相先是在喧哗,后在寂寞中淡薄下去。

也许事情很简单,最明智的办法是不做推测,也不下判断,保持对亡者的尊敬。

那个让顾城感到累赘的身子早已摆脱,谢烨也是属这累赘的身子里面的物质一种吗?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许真会混淆边界,分不清你我。这累赘脱去,仿佛蝉蜕,生命的外壳,

唯一可证明曾经有过呼吸。那透明、薄脆、纤巧,仔细看就看出排序有致的纹理,有些像诗呢,顾城的诗,没有坠人地活着,如此轻盈,吹一口气,就能飞上天。

还是在那个柏林的初夏,我去“作家之家”找顾城和谢烨。

说实话,他们的故事迷住了我,那时候我也年轻,也感到现实的累赘,只是没有魄力和能耐抽身,还因为——这才是决定因素,将我们与他们分为两类物种,那就是常态性的欲望,因此,无论他们的故事如何吸引人,我们也只是隔岸观火。香港《明报》月刊约我撰稿人物特写,我想好了,就写顾城,后来文章的名字就叫《岛上的顾城》。我至今也没有去过那个岛,所有的认识都来自传说,即便是顾城自己的讲述,如今不也变成传说之一?我沿着大街拐入小街,无论大街小街,全是鲜花盛开,阳光明媚。电车铛铛驶过,被我问路的夫人建议我搭乘两站电车,可我宁愿走路。走在远离家乡的美景里,有种恍惚,仿佛走在奇迹里,不可思议,且又得意。若多年以后,我再来到柏林,不知季候原因,还是年岁使心境改变,这城市褪色得厉害,它甚至是灰暗的。

我已经在那篇《岛上的顾城》中细述造访的情形,有一个细节我没写。当我坐下,与顾城聊天,谢烨随即取出一架小录音机,揿下按键,于是,谈话变得正式起来。事实上,即便闲聊,顾城的说话也分外清晰而有条理,他很善表述,而且,也能够享受其中的乐趣。多年来,想起顾城,常常会受一个悖论困扰,言语这一项身体的官能在不在累赘之列呢?我指的不是诗的语言,而是日常的传达所用,在诗之外,顾城运用语言的能力,以我所见也在他同辈的诗人之上。现在,谢烨揿下了录音键,顾城想来是习惯的,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至遗漏,而被珍惜地收藏起来。过程中,谢烨有时会插言,提醒和补充—假如没有后来的事情,多么美好啊!但也终究不成其为故事,一日一日,一夜一夜,再瑰丽,再神奇,再特立独行,也将渐趋平淡,归于生活。就在他们讲述的时下,柏林之家的公寓里,不正进入着常态——一年计划的资助可以提供岛上房屋的用电之需。有时候,人心难免有阴暗的一面,会生出一个念头,我差一点、差一点点怀疑,顾城是不是有意要给一个惊心动魄的结局,完成传奇。这念头一露头立即被打消,太轻薄了,简直有卑鄙之嫌,谁会拿自己的、还有爱人的生命作代价!当你活着,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这里面一定有着严肃深重的痛苦,只是我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是光辉奇幻的表面——太阳不是从东边而是从西边升起,再从东边落下;碗大的果实落了满地;毛利人;篮子里的鸡蛋;树林里的木房子,补上窟窿,拉来电线,于是从原始步入文明,再怎么着?回到野蛮,借用谢烨的说法,“奢侈”地回到野蛮!事情早已经超出了当事人的控制,按着自己的逻辑向下走……我们还是让他们安息,保持着永不为人知的哲思。用火辣辣的生命去实践的故事,或者说童话,不是哲思是什么!

有许多征兆,证明童话已经建构起来,顾城讲述得流利宛转,谢烨不断补充的细枝末节,各方汇拢来的信息基本一致,又有朋友去激流岛探望,亲眼目睹……就让我们相信它吧!即使在生活中不可能将童话进行到底,至少在想象里,尤其是,童话的主人公都去了天国,领得现实的豁免权。

那天,谢烨交给我两件东西,我一直保存着,谁能想到会成为遗物呢!一件是一张50元的人民币,在1992年时候,发行不久,价值也不菲。她托我在国内买书寄她,无论什么书,只要我觉得有价值。我说不必给钱,她一定要给,两人推让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服从了她。另一件是一份短篇小说稿,手抄在32开的格子稿纸,这是一种不常见的稿纸,大小像连环画。字迹非常端正,可见出写字人的耐心,耐心背后是冗长的宁静以至于沉闷的时日,是那日头从东方升起往西方行行度去然后落下的时光吗?因为是复印稿,我相信已经发表过,依稀仿佛也在哪里看见,谢烨只是让我读读她写的小说。那时候,谢烨开始尝试写作小说,以前,她写的是诗,也是一个诗人。因为是顾城的妻子,就算不上诗人似的。

他们的故事里,有一个情节我没写,但相信一定有人写过,就是他们邂逅的经过。在北上的火车的硬座车厢,顾城是坐票,谢烨是站票,正好站在顾城身边,看他画速写消磨漫长的旅途。顾城是善画的,从星星画派中脱胎的朦胧诗人,都有美术的背景,在激流岛上,一度以画像赚取一些家用。就在那天,顾城也向我出示画作,不是素描和写生一类,而是抽象的线条,但都有具体标题,“这是谢烨,这是木耳,这是我。”他说。完全脱离了具象的线条,有些令人生畏呢,可不等到水落石出,谁能预先知道什么?火车上,他顾城画了一路,谢烨就看了一路,这还不足以让谢烨产生好奇心,令她忍俊不禁的是最后,画完了,顾城忘了将钢笔戴上笔帽,直接插进白衬衣前襟的口袋,于是,墨水洇开来,越来越大。这一个墨水渍带有隐喻性,我说过,他们的事,都是隐喻!墨水就这么洇开,一个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好比乐句里的动机音符,壮大起来,最后震耳欲聋,童话不就是这么开始的吗?谢烨就此与顾城搭上话,并且,第二天就按了互留的地址去找顾城。火车上偶遇互留通讯地址是常有的事,可大约只有谢烨会真的去寻找,真是好奇害死猫!这是怎样的一种性格,不放过偶然性,然后进入一生的必然。这才是诗呢,不是用笔在纸上践约,而是身体力行,向诗歌兑现诺言。那一些些诗句的字音,不过是蝉翼振动,搅起气流颤栗。当谢烨决定写小说的时候,也许,就意味着诗行将结束。小说虽然也是虚拟,但却是世俗的性格,它有着具象的外形。不是说诗歌与生活完全无干系,特别是朦胧诗这一派,更无法与现实划清界限,但总而言之,诗是

现实世界的变体,不像小说,是显学。

关于他俩的文字太多了,有多少文字就有多少误解,包括我的在内。写得越多,误入歧途越远。我还是要庆幸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倘若今天,传媒的空间不知繁殖多少倍,已经超过实际所有,实有的远不够填充容量,必须派生再派生。活着的人都能被掩埋,莫说死去的,不能再发声,没法解释,没法辩诬。我们只能信任时间,时间说不定能揭开真相,可什么是真相呢?也许事情根本没有真相,要有就是当事人自述的那个,时间至少能够稀释外界的喧哗,使空气平静下来,然后将人和事都纳入永恒,与一切尖锐的抵制和解。好比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最后的段落,听故事和讲故事的那个人,走过山坡,寻找卡瑟琳和希克厉的坟墓,石楠花和钓钟柳底下的人终将安静下来。小说中还有第三个坟墓,在我们的故事里只有两个,我坚信两个人的事实。无论怎样猜测,两个人就是两个人。两个人的童话,其他都是枝节,有和无,结果都一样。我还想起巴黎南郊蒙帕纳斯公墓,萨特和西蒙•波

伏瓦并列的棺椁,思想实验结束了,为之所经历的折磨也结束了,结果是成是败另说,总之,他们想过了,做过了,安息下来。墓冢就像时间推挤起的块垒,终于也会有一天,平复于大地。谬误渐渐汇入精神的涧溪,或入大海,或入江河,或打个旋儿,重回谬误,再出发,就也不是原先那一个了。

二十年过去,还有些零散的传说,已经是前朝遗韵,我从中拾起两则,将其拼接。一则是听去过的人说,那激流岛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蛮荒与隔世,相反,还很热闹,是一个旅游胜地,观光客络绎不绝;第二则说,顾城谢烨的木房子无人居住,由于人迹罕至,周边的树林越长越密。听起来,那木房子就成了个小虫子,被植物吞噬,顾城不是写过那样的句子:“我们写东西,像虫子,在松果里找路。”对,就是吃虫子的松果。这样,童话就有了结尾。

在北岛终于安顿下来的香港的家中,壁上有一幅字,应该是篆体吧,写的是“鱼乐”两个字。北岛让我猜是谁的字,我猜不出,他说:顾城!想不到那软软的小身子,永远不愿长大的小身子,能写下力透纸背、金石般的笔画,一点不像他,可就是他。人们都将他想得过于纤细,近乎孱弱,事实却未必。他蜕下的那个蝉衣,也许还是一重甲,透明的表面底下,质地是坚硬的,坚硬到可以粉碎肉身。

2013年8月1日于伦敦

王安忆:作家、教授。著有《长恨歌》《纪实与虚构》《小鲍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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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顾城 蝉蜕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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