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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觉哉家书》:读懂父亲


来源:凤凰网江苏站

今天,人类进入了“大网络时代”,微博、微信、微说等正在替代传统的通信、交流方式。编辑出版《谢觉哉家书》一书,是为了让历史留存,让现代人不要忘记我们前辈们曾走过来的道路;在阅读与把玩这些即将消失的文字、形式时,将前辈们以及人类长久积累的思想、情感、文化、才艺,幻化成新的形式、新的语言,永远继承下去,发展开来。

很可惜,没有收集到父亲青年时期给其父母的书信。父亲十六岁时,他母亲病逝;二十一岁时父亲去世。除了父母,家庭的主要成员就是丈夫或妻子,即配偶。现在找到父亲的书信,不少是给他的前后两位夫人写的。

说来有趣,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前,我们兄弟姐妹都没有听说过父亲的第一位夫人何敦秀的名字,更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在老家湖南宁乡,父亲还有几个孩子,年纪都很大了,有一位哥哥谢放,1937年5月也到了延安参加革命;知道我们的一些侄儿、侄女,不少比我们年纪都大,许多也在北京上学。后来通过父亲的日记、书信,特别是1984年我拍电影《湘女萧萧》时,第一次回到了父亲的故居——宁乡沙田乡堆资村的南馥冲,才第一次见到何夫人的照片。知道50年代她也随其小儿子谢放到北京居住,直到1967年,八十八岁,没有吃过一片药,寿终正寝。也就是说,同住在北京多年,我们孩子们却对她一无所知。

编辑和通读了从20到40年代父亲给何夫人的家信,我才渐渐地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如此谨慎地瞒着我们孩子们,才逐步认识到时代的巨大变迁带给父亲的家庭生活的复杂境遇,才最终体会到父亲一生中在处理家庭婚姻问题上显示的理智、温情与人性的光辉。

父亲与何敦秀的婚姻完全是旧中国农村的典型的传统婚姻。何敦秀出身一中医世家,其父亲中过举人,做过清朝官员,家教敦厚,小时读过三年私塾。那时候,父亲曾在何家附近的一个书院读书,与何敦秀的堂弟是同窗好友,多次受邀去何家玩耍,被何父看中,安排与其女见面,在两人默许下,双方家庭结下了这个姻缘。结婚时父亲只有十五岁,何夫人比他长近五岁,妻子比丈夫大四至五岁,是当时当地的习俗。在1939年9月8日父亲致何夫人的信里,曾回忆说:

四十一年前的秋天,我和你结婚了,那天,不记得谁在房里唱“送子”,我的外公拉我进去,说是什么“大事”。

那时的“大事”,就是家族的“传宗接代”。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头十五年中,共同生育了四男三女。

父亲和我母亲王定国的婚姻则是“组织安排”的。1937年,父亲已离开家乡、妻儿十多年了,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共同抗日,我父亲被派到甘肃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做毛泽东代表。我母亲在西路军战败失散多日后,在张掖找到组织,展开了营救失散红军的工作,半年后她也来到兰州办事处工作。母亲后来跟在她身边工作的人讲(注意,不是直接和我们这些子女讲):那时,组织上说谢老年纪大,生活上需要有人照顾;做时任兰州国民党甘肃省政府主席、宁乡同乡贺耀祖的统战工作,需要有夫人身份的人出面协助,希望我母亲与谢老结为伉俪。母亲同意了,但晚上吃饭庆祝后,让她进谢老的卧室,她不干。母亲出身穷苦,小时候做过童养媳,不识字,她说:“让我照顾谢老我同意,怎么还一起睡觉?”别人告诉她,结为伉俪,就是夫妻,她犹豫了,说希望给她时间考虑,她自己在四方面军时有个相好叫张静波,是她参加革命的引路人,现在不知还活着没有,希望组织上帮她打听清楚。后来查清张静波烈士已在红军西征战斗中英勇牺牲了,母亲才同意了婚姻。

生活在“一夫一妻”、“先恋爱、后结婚”时代的现代人,往往不理解或喜欢嘲弄、调侃旧时代人们“多妻、多婚”的婚姻情况,而不去了解我们的父辈,以至人类社会很长时期存在的历史与社会背景。仔细阅读父亲半个世纪中给两位夫人的通信,我具体地感知了百年来中国人生活形式与制度的复杂存在与变迁,更感受到中国人几千年的“相敬如宾、珍惜亲情”的美好民族传统。

父亲是清朝科举的“末代秀才”,诗词文章,四乡闻名;而两段婚姻的夫人并不是什么“才女”,我母亲甚至还是文盲。母亲曾回忆说,结婚后,父亲写文章时让她去办公室拿西北日报,拿了三次都没拿对,就奇怪地问:怎么回事?母亲才难堪地说:“我不识字。”父亲听后恍然,说:“不用怕,我教你。”本书第二辑中收集了父亲在母亲第一次提笔给他的信(1956年6月18日)上的文字修改,就是他们教与学的一个有趣例证。在他们相伴的三十四年中,母亲不仅脱了盲,还跟着父亲学写诗词,练书法;晚年成为了有名的书画社会活动家。1963年1月,父亲书写了寿诗赠与母亲,祝贺她五十大寿:

暑往寒来五十年,鬓华犹衬腊花鲜。几经桑海人犹健,俯视风云我亦仙。后乐先忧斯世事,朝锄暮饲此中天。三女五男皆似玉,纷纷舞彩在庭前。

诗文表达了他们这对“先结婚、后恋爱”的伉俪令人羡慕的夫妻情谊。

父亲年轻时还跟着岳父学过一年多的中医。投身革命之后,教书、办报,长年在外。“马日事变”之后,更是与家里断绝了音讯。湖北洪湖、江西苏区、长征陕北,十多年的艰难革命生涯,父亲从来没有中断对家中亲人的思念。他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给家乡写信、寄诗。在1937年寄给何夫人的诗词中,他深情地写着:

音书久断绝,生死不可踪。累汝苦思念,暮暮复晨晨。累汝御强暴,一夕或数惊。累汝家计重,荆棘苦支撑。遥知鬓发改,不复旧时容。

在遥远的西北高原,已经和我母亲在一起,并育有五个孩子的情况下,父亲仍一直与何夫人通信,问候与帮助家人的生活,并坚称“你永远是我的夫人”。直到1951年9月7日,父亲给何夫人写的最后一封亲笔信,明确表示:

我的意见,你不来北京为好。理由如下:第一、我们离开了二十多年,我在外又有了家。你如来,很不好处置,要发生纠纷。现是新世界,和旧世界不一样。你我都是上七十的人了,经不起烦恼,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

同有些人不承认、不理、不见的做法不一样,父亲理智、平和地处理了在新社会“一夫一妻”婚姻制度下的家庭关系。50年代末,八十岁高龄的何夫人被她参加革命工作的小儿子谢放接到北京居住后,据说父亲和母亲请她来过家里,也多次过去看望她,并经常送去生活费。何夫人曾对我母亲说:“王定国同志,感谢你对谢胡子照顾得这么好。”何敦秀1967年去世后,母亲又亲自过去帮助料理后事,两人互敬互重的情谊,令我们晚辈赞赏、感叹。

夫妻的亲情是家庭的基础,感情与责任并重,包容与坚持相伴,付出与获得双赢。从书信中,我们后辈可以了解与学习到许多人生的经验与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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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父亲 母亲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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