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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回忆我走过旧时光


来源:凤凰江苏

我对人间最初的印象是由奶奶哄着,坐在高庵水库西斜坡的大椿树下,望向夏日日光炎炎的东方,等待一个称呼为“妈妈”的人的情景,我是旧年三月出生的,那时正值我一岁半,与我侄女现在的年龄相当,能走会跑,但理解力明显还不足。努力记忆的话,还依稀记得每当上午,总有从东边几个村子里骑高大带保险杠自行车的妇女从东边坝上而来,她们三五成群地去北方“隆兴街”赶集。我奶奶那时还不算个老人家,然而也用老把戏哄我,对我念叨:“你妈回来了”,给我造成:一,我妈会从东边坝上回来;二,说不定我妈就在这些妇女中的印象。

后来我们就趁暑假和晚上放学的时间去河塘里摸田螺,捡死鱼或割艾蒿(铺在水面上,不知是杀菌还是用作饲料,没有问过)卖给她家,价格她们定,我们也从来不争。生在水边我们一个个都会游泳,但不会去水深的地方,所以安全不需要担心。直接捞上来的螺蛳是不要的,须得用石头敲碎均匀才收购。我们用蛇皮袋装螺蛳,但这东西漏水,经常是拎着袋子就流了一路液体,一直到她家门口,待她或者她家工人给我们称重后再把袋子交还我们。有时干脆再出两毛钱把我们的袋子也收购了去。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很多这种蛇皮口袋,一两个袋子是不足为意的。称重完,细心的老太太会跟我们说自来水管里有水,水池边也有洗衣粉,让我们“祛祛腥”,我们高高兴兴地闹腾着去洗手,心里感谢极了。村里经常男孩子在一起玩耍,女孩子在一起,信息不通。所以不时会遇到这样的尴尬,我们拎着螺蛳或死鱼去了,她告诉我们,上午几个男孩子卖过了,于是我们知道今天不会有便宜沾。暑假闲极无聊时,我们有时会去她家问今天收不收螺蛳,他们的答复决定着我们当天的日程。冬天有的时候风浪特别大,死鱼多的时候我们就能获利颇丰,但在我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一次性领到超过十元的薪资。

(四)

第二件使我们和这位老太太有交集的事情就显得文艺多了。老太太喜欢养花花草草,排楼前的花坛里有规律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木本有月季、琵琶、石楠。草本就更多了,月季有玫红、粉红、鹅黄、纯白四种颜色,等距离排列在南边花坛里,这种常见而不觉俗气的花儿花期尤其长,甚至从初春开到隆冬季节。草本植物从东到西个头由高逐渐变低:一串红迎风招展在东边,微风吹来,小巧而排列整齐的马蹄形花瓣轻轻地颤抖着;凤仙花紧挨着一串红,也分别有四种颜色,女孩子由于爱美之心的驱使,当然对这种俗称“指甲草”的植物倍感兴趣,每每取了染,染了又用小刀刮掉,怕人骂自己小妖精嘛!那时候我奶奶就是喜欢给我染颜色最厚的那种花瓣,可我自己又偏爱粉红。

前一阵子无意间听来自北京的舍友说,她涂指甲油时她奶奶老让她涂大红色儿,我就笑了,想必这个年龄的老妇人都有一个年轻时未实现而又热望终能在晚辈身上寄托的妖娆华丽的梦吧;而每个小女孩是不是都在心里做过粉红的公主梦呢?

再往西种的是更矮的四季海棠,它叶子肥厚,叶面暗红有暗红和绿色,圆润而富有光泽,红色的花点缀其间,谁说红花总是要绿叶扶持?这可不就是红花衬绿叶吗?花坛最西边是伏地的太阳花,短小的红色的藤蔓,或红或黄的花朵,总是在烈阳下不屈不挠地绽放。围着西边的厨房另有一个小花坛,花坛西面种有几株枇杷树,和几株夜来香,花坛里有野生康乃馨,大丽菊等花儿。这些可爱的植物色彩缤纷,充满了生机。最主要的是它们全都是老太太一个人侍弄的,栽种,浇水,剪枝,除草,松土,驱虫,无不细致。

我最觊觎的是她家的大丽菊,作为一个小人儿,我最看得上的可不是那些小碎花,偏喜欢俗而又俗艳而又艳的大朵花,这一点我跟我妈和我奶奶很像,即使她们都是成年人。我们几个小丫头那时虽然粗野,不过对于美的事物毕竟没有抵抗力,每次去她家总想着讨一些花种子来,最好是不同颜色的都要一些来。回家后我就自顾自地找来一些盆盆罐罐,猪食槽(六畜不兴的缘故,早已失去了用处)等物,或者干脆就在地上鼓捣。那时我家还没搬到新房子里去,老屋门前有一个小院,空间虽然不大,也尽够了,只是阳光被南边隔壁家遮去了不少。我奶奶也不知是要附庸我的风雅,还是真风雅,还高高兴兴地跑到水渠西边的学英奶奶家要了其他花种子来,我翻箱倒箧地找到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作为铲子就挖了起来,我妈也在一旁指导浇水等工作。那时我已经是五年级的住校生了,一个星期回一次家,每周五回去我放下自行车,顾不得开门就拎了水桶去西边小桥下提水来灌溉我的花儿。秋天的时候满院的花儿也像那么回事了。

堂姐,玉萍姐等高年级姐姐来看我种的花,也问我要花种子。我颇有成就感,很是骄傲了一阵。后来我拿了花种子送我的小伙伴,还挺得意地指导她怎么种。她家住在路边,离水渠很远,那时村子里还没有自来水,吃水都还得去水库院的老水井里汲,她爸爸在南方打工,水是她妈妈挑的。取肩膀挑来的水去浇花实在于心不忍,但我们终于还是浇了。后来我家搬到路边新房子里去,妈妈细心地把我的大丽菊移植过去,但经不住挖来挖去地折腾和寒潮,块茎朽烂,开了一两次花就死去了。真是怀念那黄色花蕊和鲜艳欲滴的复瓣形成鲜明对比的菊花啊!不仅是对眼球的刺激,在那个满目灰黑,物质贫乏的年代,任何一种生机对于劳苦的人们都是巨大的安慰。

(五)

水库西南有个“高庵水库管理处”大院,虽说单位小,但打小我就从老一辈嘴里知道住在院里的人都是“吃工资”的,那意思就是比农民阶级高一级。我们村九几年出生的不论男孩女孩没有不对这个院儿熟悉的,我们在这里玩过捉迷藏,爬树,“三打三”,“跳房子”,踢沙包,“木头人”,“逮小兵”……数数还真多啊。院正门朝西正对着我们村那条主路,此路南通我们镇和县级市枣阳,北至316国道,再往西可以去地级市襄阳。在路中段“汉十”(武汉—十堰)高速横穿而过。大门两边建有红色瓷砖贴着的左低右高的不对称的建筑物,右墙体的瓷砖上挂着“高庵水库管理处”几个金黄色大字,在那年头算是邻近几个村的标志性建筑了。一进院有长约40-50米,宽20多米的水泥空地,空地西北边有个辘轳水井,辘轳正对着水井口,是铁的,很重,所以为了稳住它在辘轳后面给它做了一个“身子”—一个带有前后两个桥墩的桥,整体看起来像个古怪的类食草动物机器。那年月我们村里一共就两口水井,我记得村南头的“老国庆”也常来这里挑水。另一口水井叫西井,在村西北我“鸭大爹”家的屋后,那口井四周有很大块完整的大理石铺着的井台,所以即使经常湿漉漉的却并不显脏。大理石上有用破碗瓷片拼起来的“X年X月建”字样,好像以防哪年这口井成了文物而不知其年代。井内是长满了青苔的青砖,使西井更显古朴。然而在这里吃水的人很少,好像大家潜意识里都认定辘轳井才是“官方指定饮用水”,当然这种情况与村子内部人口不断迁出不无关系,啊,真是越来越寥落了,现在恐怕已经无人在西井吃水了吧?我小学四年级学过一篇语文课文,好像叫《我家门前的古井》,记得有一段是这样写的:桶儿叮叮当当,扁担吱悠吱悠,像一支支快乐的乡间小曲,门前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那场景总是让我联想起西井,相对于鲜有人问津的西井来讲,辘轳井及其周围的建筑毕竟太“modern”了嘛。

(六)

院门口右拐又是一个院子,但相对于管理处西北整齐的白色四层楼,这些斜坡房显得老态龙钟。这里的住户经常流动。曾有一段时间是李俊伟一家住在那里。李俊伟是个皮肤白净,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我上四年级时他才一年级。最初他爸爸在外谋生,妈妈董氏在家照顾他。他妈妈长得很标致,至少在我们这群小孩子眼里算是很标致,说话又很和气,我们在心里给她打高分。她请求我和妹妹上学的时候等等李俊伟,所以我们经常出现在她家门口。后来董氏在家里开启了面条铺子,生意还不错。再后来听说李俊伟的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紧接着他和妈妈也离开了大院,不知是去团圆了抑或是其他一种故事结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初中了,也大致知道社会上兴起的一些婚外关系的浪潮种种,知道有些家庭不仅居所流动,连家庭成员都可以是流动的。貌美如花,温柔和气在所谓的“外界强大的诱惑”面前,几何?加之与自己干碍也不大,不甚关心。初中的时候李俊伟的奶奶住了过来,带来两个孙女,较大的一个叫“玲玲”,跟我同岁。她奶奶怕她怯生,孤独,招呼我们几个同她一起玩,虽然刚开始感觉是挺别扭的,但一玩起来很快就融入了,我们在水库院门口的水泥地上踢沙包,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只等家长在暮色四合时喊:“XXX,还不回来吃饭!天都黑了!被家长喊全名的都知道这是发怒的表示,只好悻悻地回家接受责备;而听自己的小伙伴被喊全名满心都是好快乐,好幸灾乐祸。

这样过了一个寒假,终于要开学了。

(七)

除了门口那一面没有花坛,东南北三面都有,花坛里主要有大叶黄杨,柏树,每个花坛都有两棵桂花树,两株栀子,每隔一定距离都有很大一株月季,我说很“大”是指每一株月季都有很多分枝,开花的季节每一个枝上都能顶上好几朵香艳艳的月季,不同株的月季品种也不一样,有的花朵较小,玫红颜色,花瓣柔软,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有的花朵很大,颜色粉红,花瓣质硬肉厚,尽显大富大贵;还有的花朵中等但花瓣不尽舒展,大都折向背面去了,乍一看还真不辨是真花在模仿手工花,还是手工花在佯装真花呢!然而不管哪一种花儿,香气都是那么馥郁,沁人心脾。上大学到了南京,虽然不常见月季这种家常花儿了,但经常能在洗澡间闻到月季花的味道,于是我想起了在水库院里度过的花香四溢的童年。

听说最早先水库四周围村庄的部分人家水库现在的位置,也就是河底(当然,我们现在管水库西北种着庄稼的土地叫“河底”)。后来由于国家兴修水利,动员大家搬迁,原住河底的人家就都成了移民。几年前国家开始实行移民补贴政策,奖励这些曾为了集体利益而离开原住地的移民。不过,距水库修建已有几代人,再加上这些人的配偶及后代,政策实施起来相当有难度,不少有关系的人都浑水摸鱼,而更多的没有“门路”的非移民,干眼红而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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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旧时光 水库 小时候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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