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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赞美


来源:凤凰江苏

1958 年,诗人被指为历史反革命,调图书馆和洗澡堂,先后十多年受到管制、批判、劳改,停止诗歌创作,坚持翻译。 1975 年恢复诗歌创作,一举创作了《智慧之歌》、《停电之后》、《冬》等近30 首作品。

《以笔为枪:重读抗战诗篇》

出版社: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编著者:韦晓东

简介:“在黑暗里、在重压下、在侮辱中/苦痛着、呻吟着、挣扎着/是我底祖国/是我底受难的祖国!”70年前,抗战诗人以笔为枪,为祖国而歌。血里生长的抗战诗篇,再现了中华民族共同抗战的伟大历程。那些披着征尘的诗句,其实就是四万万中华同胞“还我山河”的呐喊,沿着诗词中国浩瀚文脉流淌而来的吟唱,都化作了力透纸背的滚烫血液。

70年后,编著者怀抱独特的情感体验以诗心撞击诗心,在不能忘却的记忆中,重新检录硝烟弥漫处的抗战诗篇,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关注炮火下民众的苦难。作为中国文学重要组成部分的抗战诗篇,从来就是一道筑在抗战军民心田间的“精神长城”。重读经典,温故知新,以血火熔铸的诗句编织花环,献给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祖国,从一个百年,到下一个百年。

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

初刊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六日《文聚》

(选自诗集《旗》1948 年)

抗战诗人:穆旦。

中国远征军在渡河。

穆旦、周与良夫妇。

1938年在昆明的穆旦。

穆旦翻译的《欧根·奥涅金》,1957年初版。

我相信:25岁的穆旦行进在中国远征军的行列中,那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肯定是一颗最亮的星。1942年2月,穆旦以翻译之长,从西南联大应召入伍,以中校翻译官的身份随军进入缅甸抗日战场。同年5月至9月,亲历滇缅大撤退。

在一首广为流传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见《穆旦诗文集》第146页)诗作中,穆旦悲壮的歌声仿佛还在野人山的密林里回响:“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入缅参战的10万中国远征军,除1 万多战斗减员外,有5万多人因恶劣环境,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

1918年2月生于天津的穆旦,来自于浙江海宁一个望族。1929年入南开中学读书。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半年后改读外文系。早年即有诗名,面对日寇的侵入,他以《哀国难》警醒世人:“眼看祖先们的血汗化成了轻烟,/ 铁鸟击碎了故去英雄们的笑脸!/ 眼看四千年的光辉一旦塌沉,/ 铁蹄更翻起了敌人的凶焰!”

七七事变后,诗人随校南迁长沙,后又徒步远行至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同年在香港《大公报》副刊和昆明《文聚》上连续发表《合唱》、《防空洞里的抒情诗》、《从空虚到充实》、《赞美》、《诗八首》等具有代表性的作品。1939年,诗人系统地翻译了拜伦、奥登、雪莱等诗人作品,所作诗歌充满了逶迤瑰丽的现代主义色彩。1940年,诗人留在西南联大任教,在叙永分校接待新生。

《赞美》写于1941年,第一段,以广角镜头,描绘了灰色天空下的山峦、河流、草原,是一种广泛的抒情,能够明确的中心意象就是广袤的农村。有两个具象的物件如骡子车、槽子船,还能透露出一丝北方的味道。“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表达了诗人一种投身民众的姿态。

诗的第二、第三段,刻画的是一个“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的农夫形象。他象征了古老的中国社会,象征了生命的轮回。在作者别致的抒情中,农夫“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是历史长河中的摆渡人。“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这悲哀是农夫的,也属于多难的故国。

结尾段有三个“一样”,以“沼泽、芦苇、虫鸣和乌鸦”为意象,展现的是寂寞的现实、“枯槁”的感情。“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这里沉淀了诗人太多的感奋和无言的痛楚。

让人感怀的是,在诗的每一段结尾,诗人都以“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为号召。在作者心中,这份感怀持续了一生。拖着病躯、从野人山累累白骨中回到祖国的穆旦,继续着他的诗歌梦想。1945年创办沈阳《新报》,任主编。同年9月,诗人以入缅作战的经历,向我们奉献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史上著名诗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1948 年,诗人在联合国世界粮农组织救济署和美国新闻处工作。1949年8月自费赴美留学,入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俄罗斯文学。1952年6月毕业于芝加哥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1953年初,诗人和妻子周与良一起回到天津,任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

1958年,诗人被指为历史反革命,调图书馆和洗澡堂,先后十多年受到管制、批判、劳改,停止诗歌创作,坚持翻译。 1975年恢复诗歌创作,一举创作了《智慧之歌》、《停电之后》、《冬》等近30首作品。

1977年2月春节期间,穆旦因心脏病突发辞世,享年59岁。有《穆旦诗全集》。1979年平反。

后人把穆旦与辛笛、陈敬容、杜运燮等具有现代主义诗歌倾向九位诗人称为九叶诗派。1981年,《九叶集》问世。其实,这些对诗人已不重要了。去世前,穆旦在《冥想》的诗中,已经向热爱他的人们作别:“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生活。”不同的是,诗人“曲折灌溉“的诗篇,不会消失。 

[责任编辑:熊菲]

标签:穆旦 赞美 诗人 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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