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化铁:请让我也来纪念我的母亲


来源:凤凰江苏

1958年,因“胡风事件”而被开除军籍的化铁,为糊口,报名参加拆除南京城墙。古老的城砖用糯米汁、桐油与石灰做黏结剂。顾不得对皮肤的腐蚀,化铁凭一双手搬砖拆墙,挖着、抠着,化铁发现了一具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人的骸骨,还有钢盔、刺刀、水壶和枪支。

《以笔为枪:重读抗战诗篇》

出版社: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编著者:韦晓东

简介:“在黑暗里、在重压下、在侮辱中/苦痛着、呻吟着、挣扎着/是我底祖国/是我底受难的祖国!”70年前,抗战诗人以笔为枪,为祖国而歌。血里生长的抗战诗篇,再现了中华民族共同抗战的伟大历程。那些披着征尘的诗句,其实就是四万万中华同胞“还我山河”的呐喊,沿着诗词中国浩瀚文脉流淌而来的吟唱,都化作了力透纸背的滚烫血液。

70年后,编著者怀抱独特的情感体验以诗心撞击诗心,在不能忘却的记忆中,重新检录硝烟弥漫处的抗战诗篇,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关注炮火下民众的苦难。作为中国文学重要组成部分的抗战诗篇,从来就是一道筑在抗战军民心田间的“精神长城”。重读经典,温故知新,以血火熔铸的诗句编织花环,献给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祖国,从一个百年,到下一个百年。

但我的母亲却是愚蠢的。

她没有被染上诗人的金色的智慧,

也更没有梦想她的儿子在用诗篇纪念她。

——我的母亲

是愚蠢的。

她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爬出来;

从肥皂泡沫里爬出来

从浆硬的衣裳堆里爬出来

从富人们替她造好的窄门里爬出来

用她自己的那双粗糙而裂缝的佣人的手

茧!

我的母亲。

她还从战争的这头到那头里,

用她农民的纯朴想念已往;

向她的儿子诉说一些诚恳的废话。

但同她共度那些岁月的儿子

却不得不走了。

——她应该痛哭流涕吗,

嗨,

我的可怜的

伟大的

母亲?

怎能不痛哭流涕呢?

那应该痛哭流涕的

太多了呀,

昨天,

她给我来信说:——

百物高涨。

但这里并没什么人能欺侮我,

我自己过活得很好。

你四舅昨天夜里独自跳江死了;

到第二天别人才把他捞起。

我哭着,又伤心着;

伤心着又哭着。

大家都知道他的仇人是谁,

邻人们都瞧着尸体,

没有人敢讲话。

…………

请让我也来纪念我的母亲吧!

(你古老的国土,

你的人民的光辉呀,)

但她的唯一的儿子应该拿什么给她呢?

一九四二年七月九日夜

选自《白色花》

抗战诗人:化铁。

南京城墙、鸡鸣寺。

风走在前面,前面。现在,云块搬动着。

从天的每个低沉乌暗的边隙,无穷尽的灰黑而狰狞的云块的轰响,奔驰而来;

以一长列的保卫天的真实的铁甲列车奔驰而来,更压近地面,更压近地面,

以阴沉的面孔,压向贫苦的田庄,压向狂啸着的森林,无穷尽的云块的搬动,云块的破裂,

奔驰而来,从每个阴暗的角落里扯起狂风的挑战的旗帜。

这是化铁1942年写的一首力作——《雷暴雨岸然轰轰而至》的开头段,以对暴风雨的歌颂,渴望打破一个旧的世界。全诗大气磅礴,充满激情洋溢的战斗力。诗中所表现的坚韧意志,贯穿了诗人苦难的一生。

1958年,因“胡风事件”而被开除军籍的化铁,为糊口,报名参加拆除南京城墙。古老的城砖用糯米汁、桐油与石灰做黏结剂。顾不得对皮肤的腐蚀,化铁凭一双手搬砖拆墙,挖着、抠着,化铁发现了一具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人的骸骨,还有钢盔、刺刀、水壶和枪支。当诗人的手触摸到抗战忠魂时,沉寂已久的诗心不再平静,一首《不朽的城墙——南京屠城的63周年》从笔端流淌出来,在抗战胜利55周年之际,辑入诗集《不屈的城墙》首篇。诗的末尾,化铁写到:

树一块纪念永远和平的碑石吧

就在抠出我骨骸的地方

像城墙一样挺立起胸和腰

在这一片曾经流过血的土地上

再也不要战争应该树立人的尊严

要有爱

要有永久的安宁与和平

化铁,原名刘德馨,四川省奉节人,1925年10月生于武汉,幼年丧父,十多岁时就到钢铁厂做投料工。在火红的化铁炉旁,这位苦难少年接触到《七月》杂志上滚烫的文字,结识路翎、绿原等一批诗人。从此,那些有温度的文字撑起一个底层少年的梦想。

1943年,化铁到重庆沙坪坝中央工业专科学校读书,在《希望》杂志上发表诗作,并拜访胡风。1947年,化铁从南京中央气象局调到上海,在上海西南郊龙华机场从事气象工作。

《请让我也来纪念我的母亲》是化铁怀念母亲的一首力作。诗的上半段到“我的可怜的/ 伟大的/ 母亲?”为止。开头很突兀的一句“但我的母亲却是愚蠢的”,这个“愚蠢”是诗人模拟一些所谓“达官贵人”的嘴说的,是诗人对权贵的嘲讽。1944年,诗人写过一首《他们的文化》,“他们的文化已经喂了狗/ 他们的美术做了商店的招牌/ 他们的音乐只是在卖淫的酒席间演奏/ 他们的科学只是杀人/ 他们的哲学制造着战争/ 他们的女人生着孩子/ 他们的文艺被人强奸/ 他们的水手们死在深水里/ 他们的士兵死在刑台上/他们种田的人/ 没有饭吃/ 他们的小孩子都做了强盗// 他们的元首哭泣/ 他们底最后时辰已到了。……”可见,这个“他们”是与“愚蠢”对立的。理解了这个“愚蠢”,就能够明白诗人对母亲的深情。母亲“从肥皂泡沫里爬出来/ 从浆硬的衣裳堆里爬出来”,这样一种卑微的生活、这样一双“粗糙而裂缝”的手,都是那些“富人们”造成的。在此,作者表达了对旧社会的愤恨。但即使这样,母亲“还从战争的这头到那头”,“用她农民的纯朴想念已往”,日寇的侵略战争对本已残破人生的撕裂,是诗人说不出的伤痛。诗的下半段,以两个“痛哭流涕”开始,以母亲的来信开始,勾画了“百物高涨”、民不聊生的现实生活。“四舅昨天夜里独自跳江死了”,是一个噩耗,更是一个控诉,也是一种无奈,由此,诗人描绘了战争状态下卑微的一群人的命运,诗人最后无可奈何的发问,表现了寂寞的心境和对黑暗现实的奋争。

建国后,化铁成为人民解放军空军气象人员。在“胡风事件”中,化铁被捕失去公职,青凤回忆说:那时的化铁,“在南京城郊一个住着几十户人家的大杂院里栖身,做过拆城墙的砖工、装卸工,钢笔厂的笔坯压制工、浴室里的沙发修理工、菜场里的拖菜工。”平反后,化铁被安排到南京蔬菜公司上班,他默默忍受着一切磨难,时常骑着一辆自行车,到报社送诗稿。冯亦同在《缅怀化铁》一文中说:“他不仅在长达27 年的蒙冤生活中坚守着清贫的人格,更在1981年平反后重新回到文学队伍里,焕发出老诗人创作生涯的第二个春天。”

2000年,诗人第二部诗集《生命中不可重复的偶然》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书中收录诗人自述《逆温层下》,在这篇长文中,引胡风写给诗人的信,信中有言:“你和劳苦人民共生活,这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知仍写诗否?……” 彭燕郊评价到:“化铁的诗,是用自己温暖的血哺育着他的诗,是真诚的声音,他的语言散发朴素的香气,泥土的香气。”

2013年9月,化铁辞世。早在1949年2月,诗人怀着对胜利的憧憬,挥笔写下热情洋溢的《解放》一诗,提前庆祝祖国的新生:“这是怎样的欢腾的世纪啊! / 这是怎样的开花的季节啊! / 每一片土地与每一片土地,连结了起来了呀! / 每一座村落与每一座村落,都站立起来了呀!”人们在对诗人的怀念中,一定会默默地记起那些动人的颂歌。那些“百炼成钢化为绕指柔”的诗句,是诗人化铁在苦难中吐露的“白色花”。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熊菲]

标签:化铁 母亲 诗人 抗战

人参与 评论

今日推荐

0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