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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战争中的父亲们


来源:彭城晚报

父亲节前夕,“抗战在徐州”栏目特编发这一组关于父亲的抗战,从不同的角度,诉说了战争的残酷和血性男儿的家国情怀。

父亲节前夕,“抗战在徐州”栏目特编发这一组关于父亲的抗战,从不同的角度,诉说了战争的残酷和血性男儿的家国情怀。

读懂父亲,从中国远征军开始

文+图|王辙

图为作者的父亲,1943年在蓝母伽军事训练营削发更名后的纪念照片。

1938年深秋的一天夜里,山东郯城农村一个叫瓦窑村村头的大柳树下,一位母亲正和自己的独生儿子挥泪告别,身背行李卷、白天还坐在在郯城师范专业学校教室里读书的儿子马上就要亡命天涯,投奔数千里之外的重庆一位姓范的郯城老乡。当时日本人已攻克台儿庄、占领徐州,正向山东、苏北一带腹地烧杀过来。满腔热血、宣传抗日的学生是当年日寇首杀的目标。

这位血气方刚的读书人就是我的父亲王干良。他一到重庆就被山城的抗日氛围所感动,顾不上休息,第二天便找到在部队时任国民军某军营长的老乡范成钢,要求报名参军去前线杀鬼子。范营长看他学识尚可、有志有为,加上当时中国军队在抗日前线急需战地救护人员,就将他推荐到当时随军迁渝的国民军中央医院当护士,边工作边学习,进修当年最热门的“野战外科”专业,上的是夜校。

勤勉加上点天赋,父亲拿到了文凭并挤出时间自学了拉丁文(以前的药品名称都是拉丁版式),考上了助理药剂师。为此他很受中央医院少将院长的赏识,曾打报告要为这位勤奋的年轻人嘉奖、请功。1942年底在“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召感下,父亲以在役知识青年的身份参加中国远征军第二阶段出国作战的国际抗日联合行动,在随中国军队远征开拔的前一周他被授予少校军衔,主任军医。出国前,他用血书给我奶奶写了最后一封家书(信的内容及以前寄出的无数信件及物品都石沉大海——当时徐州一带为日寇占领区,哪儿通得了邮)。

他们一路浩浩荡荡,直奔大西南。经过长途跋涉,这支全副美式装备的远征部队到达了印度的兰姆伽军事训练营。身高一米八八、戴着近视镜的父亲在队列里格外扎眼,美国教官皱着眉头令其出列。“姓名?”“王文彬。长官。”“听你这名就知道不行——文质彬彬。敢和日本人拼命吗?”“敢——!”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吼,把教官吓了一跳。“报告长官,不敢拼命大老远跑这儿干什么?!”

父亲回到驻地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王干良”,第二件事就是将满头秀发一剃而光,对着理发室的镜子,他笑了——有点兵样。很快,这个高高的、瘦瘦的、黑黑的少校就像他的笔挺身材一样成了集训队的标杆——体能及科目考核均名列前茅,三个月后,美国教官亲自为他颁发了首批优秀结业证书。

父亲和第一批毕业的学员战友被编入新编新一军孙立人将军麾下,并很快就投入了“安纳吉姆”反攻战役,接着是历时三个月、腥风血雨的“密支那“战役,而后是强渡怒江、光复腾冲。

一次孙立人巡视营地时在大棚里看见了满身血污、正在给重伤员做手术的大个子军医。“叫什么?”“王干良。报告军长。”“这名字起的好!干——良,要干就干好。”将军盯了军医一会儿,转身问身边的营长范成钢“他就是那个连续三天三夜抢救了五十多条兄弟生命的外科手术大夫?”“是他,将军。”“你的老乡不赖!”军长的拳头落在了营长的胸上,不轻。

可将人活活吞噬的野人山、地狱般潮湿的东南亚热带丛林、沼地里的漫漫长夜、尸横遍野的惨烈沙场……三年多下来,父亲居然毫发未损,他坚信这一切全是我奶奶在家里日夜为他保佑所致。学医后他知道以前奶奶常犯的心口疼是一种胃病,为此他经常买胃药连同家书寄回老家。  

就在中国远征部队完成使命奉命撤回的返程路上,父亲出事了。在终于走出雨林的时候他们遭到了日本人有计划地伏击,几次突围都受到了重创,面对强大的火力封锁他们只好再度撤回林子,可这时父亲发现有位受了伤的士兵在林子边缘处在大声呼救:帮帮我。伤员的身体在流血,急需救治。

父亲没有丝毫的犹豫,冒着枪林弹雨,终于靠近了伤员并立即实施急救。伤员的双腿膝盖被粗大的重机枪弹头打得稀巴烂,小腿塌拉着,白花花的断骨抻扯出体外,血还在外涌,假如不采取应急措施,伤员面临的就是休克、死亡。父亲的动作如同机器一般精准、麻利——从军用箱中取出手术刀将仅仅连着一点点皮的双膝以下部分分离,简单地清创伤口上的污泥,然后消毒、包扎,注射强心剂及抗生素等等。之后他向我方发回要求火力掩护的信号,凭着经验他抓紧敌方火力被压弱的一瞬,跃起、背人、匍伏、折返。

丧心病狂的日本兵就在父亲跃起的一刹那看见了他臂上红十字袖章,非但没有停止射击反而端着明晃晃的三八式刺刀枪直接包抄上来。我方集中所有火力进行射杀、掩护,父亲隐蔽在一个又大又深的弹坑里,周围立马横七竖八躺下了十几具尸体,敌人不敢再冲了。此时我方的接应士兵也运动到离弹坑不足十米处。突然“哇”的一声怪叫,一个刚被撂倒、满身污血的日本兵从尸堆中边叫边爬地冲下弹坑,照准已猫腰起身的父亲背上的伤员使劲一捅,长长的刺刀同时穿透了他们俩的身体,防不胜防的二人同时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冲上来的我军士兵将这个准备再捅一刀的日本兵打成了肉筛子。

日本人的刺刀从伤员后腰穿透脏器再刺入他的大腿根部,由于用力凶狠、手法毒辣、连刺加搅,他右大腿内侧的一大块肌肉几乎被剐掉,距股动脉仅差几毫米!而背上的伤员已经停止了呼吸。趁着自己还没休克,父亲坚持完成了对自己的手术并将死在身边伤员的头上钢盔内衬上的注册记了个仔细:靳大斗,1920,河南驻马店两山口人。

父亲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昆明郊区的战地医院里,感染让他吃了好几个月的苦头。出院后报到时他信心满满,“没事,我这是皮外伤,骨头没事。不耽误打小日本!”

日本投降,徐州解放。身上还带着硝烟味道的父亲他辞去军籍,带着随身的医械和平时省吃俭用积攒薪水买下的药品乘火车从西陇海线回家,他准备回老家开个有模有样的诊所,那儿的乡亲们太缺这个了!途经驻马店时,父亲下车将行李等物暂寄,然后一口气步行40公里,黎明时分到了两山口靳大斗家,跪在60多岁的靳大妈前:“不是你儿子大斗在我背上挡鬼子那一刀,直捅的就是我的心窝啊!”此时他哪里知道自己日夜想念的慈母已去世两年有余了。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父亲大腿上有深深的一大块疤痕,凹进去不小,看了挺吓人的。“你爸小时穷,嘴馋想吃肉又买不起,于是就在腿上割下一块煮了吃了。”“真的,香不?”“好吃。”父亲吧嗒吧嗒嘴,回味似的告诉我。傻乎乎的我居然信了,直到有一天我用削铅笔的小刀将自己的大腿弄出了血才哭着叫着“老爸坏,老爸是骗子。”他居然在笑,那表情也是傻乎乎的。

1958年是父亲光辉灿烂的一年,他被组织动员入党。此时已被肩上那沉重的医药箱压得不那么挺拔的他兴奋起来:一个来自旧社会的人在新社会能生存、就业、能为人民服务已是天大的幸事,再说当过国民党的兵,去过国外的人(当时都是死罪)还能加入共产党,他很知足。

噙着泪花,父亲整整一夜写了十几页的入党申请书,把自己的历史交代得清清楚楚。党的组织审查制度素来以严细著称,特殊而复杂的背景为老爸的入党调查工作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耗时半年有余。“虽复杂但清白、为人忠厚老实、工作踏实努力、可信可用……”申请书的批复上如是说。

1969的深秋, “老三届”面临“上山下乡”。恰逢此时,国家每年一次的冬季征兵也开始了。当部队带兵的首长到了我家做家访并满面春风地告诉父亲,为我的入伍做好准备。然而不久,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我的征兵也泡汤了。我带着“反动家庭”出身的帽子,到了偏僻落后的农村去接受“再教育”,文革结束后,招工没赶上,但赶上了恢复高考的第一班车。

老爸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去世,临终前还给人看病。

今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和当年的父亲一样,我决定去趟大西南,看看腾冲、密支那、野人山,还有长眠在那儿的六万多中国好汉……不仅仅是为了读懂父亲,也为了那些曾被历史忘却的悲壮的卫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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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霞]

标签:父亲 战争 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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