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年先生,师范教育专家。毕业于西南联大。1979年-1985年任江苏省教育厅(原省教委)师范教育处处长。1985-1989年任师范教育处顾问。曾任金坛县中学教师;常州师范学校、常州私立芳晖女中教导主任、副校长;扬州师范学院外语系、化学系党总支书记、系主任等职。

再忆逃难:房东媳妇被日军掳走,剩下一个吃奶的孩子

(1)帆船上

沿着田间小路,一步步地向着埠头走去,迎面的风,吹得我们头都不敢抬,两只冻得红肿的手,不自然地摇曳着。庄中老狗向着我们狂吠,我平生最怕狗,因此总要依偎着大人。哎!我觉得自己太没有勇气了。

走了约莫一点钟光景,远远望见一艘民船,泊在桥下,我们似乎望见了救星似的,顿时添增了百倍勇气,飞也似的跑过去。船上一个中年妇人,提着一串爆炸,"劈劈拍拍"地放着。啊!我们还是她本年度第一批主顾呢!

寒风不断地从外面吹进船舱,两只脱去鞋子的脚,怪不自然的,因为是那么的冷,冷得直刺进了我的心。

船开始行动了,可是很慢,因为没有风力和水力,只靠着划力。两岸除了含苞的柳树外,还有许多被难同胞,困苦地走着。穿行了约莫三四点钟,方才走得十五里,其速度之慢,可以想见了。

在岸上很多的难胞中,女眷们行走得特别困难,但是因为船太小,所以只能添载五六人,大家见面之后,互相攀谈,才知道他们是南京人,"八一三"之后,在江中一小洲上避难。一个难民这样说:"一个漆黑的深夜,日本兵来了,洲上几十户的平民,都划着小船逃到江北。一时,河里拥挤万分,但终于到了安全的地点。但是,留在江上一般老年的男女,都做了洲上几千人的代表,替青年们牺牲了,他们大多数是妇女……"说到这里,他的面色忽然变得很严重。他说:"……我的老母,就是这样死的,她是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人,当敌兵来犯时,无法奔逃,只得跳河而死,尸身虽已寻着入殓,但棺仍旧放在乡间,未曾入土……"我觉得这就是中国平民被残杀的一个小小的写照。

八月里的一天,暑风徐徐地吹着,白杨树沙沙地摇曳着,朗洁的天空,一片白云都没有,整个的南京城,都还在死一般地睡着。偶尔一阵大车声,辘辘地经过。这里面装载的都是些困扎得很紧的行李,和坐着怀着希望的人们。

旭日照着整个的院落,这一天正是我们预备下乡的一天。虽然敌机还未临空,然而各人都好似预言家似的,固执着自己的主见,以为在不久的将来,那铁鸟儿一定会掷着重量的铁蛋,伤害无数的平民的。因此在这一天决定迁移至南京城外八十里的铜井镇居住。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向着那庞大的院落,作最后的一瞥。那些车呀,马呀,宽阔的街道呀,高大的楼房呀,我都依依不舍地留恋着;然而,时间不允许了。我们开始逃难了。舅母怀着个大肚子,一摇一摆的。这一队寂寞的人群中谁都没有异样,只有她足以引起众人的趣笑,可是谁都笑不出,只是缓缓地走着,缓缓地向着车站走去。

车缓缓地开行了!许多树木、房屋,都向后退去。哎!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首都?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第二的故乡?再会吧!可爱的首都!伟大的首都!再会吧!愿你无恙!

此时,车已出城了,我目送着那雄伟的城郭渐渐远去。

(2)一个小炸弹

含山县是一个较大于和县的城市,人口很稠密,街道非常整洁,市况繁盛。但这不稀罕,最使我们兴奋的,却是每天可以见到前方的战报,不致陷于沉闷中。 到了此地的第二天,刚吃过午饭,和母亲们出外访友,只听得街上敲着乱钟,知是警报。不久,敌机一架在天空盘旋,灰色的双翼,涂着无耻的国徽,当我们正在议论时,猛听得"哗啦"一声,把我们吓得面如土色,以后就连飞机声也听不见了。后来知道刚才响的是可怕的炸弹。听说这一个小炸弹伤害了九个人的生命,断送了七个人的自由!

由于这一个小炸弹,我们不敢再在这儿停留,因为这里既没有防空设备,居民又没有一些防空智识。这一天的被炸,主要原因是警报来了,大家并不躲避,人就群集在城隍庙附近一带,唱戏的唱戏,听戏的听戏,敌机在上空盘旋,这些人仍是熙熙攘攘。自然,敌人投弹的目的,在扰乱人心,毁坏文化和军事机关,这里即使不是重镇,但伤害几条中国人的生命,在他们也许以为可以耀耀皇军的威呢!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全体乘独轮车(俗叫土车的)从此地动身,沿焦湖(又名巢湖)至桐城,全长三百里左右,须五天行程,行期定于十一日。这时,青碧的长空,斜阳西照,雨后花叶,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是多么美丽的天气,但在数小时前惨死的人们却不能再见可爱的宇宙了。

第四天,是一个美丽的晴天,六时许,我们辞别了穷县,仍旧在盘山的余脉上行走,很奇怪,远望山脚下平原处,一片白茫茫的,如烟如雾,但始终不能明了这到底是什么。渐渐地,车下了山,一条大河横亘着,据说这就是重安江。车在桥上缓缓行走,我注视着那黄色的水面,一层薄雾笼罩着。母亲说:"这就是所谓瘴气,但我们在经过的一瞬,是无关紧要的。"过了江,车又爬上了山,始初,在平原上行走时,天是阴沉着的,上山后,仍旧是一片金黄色阳光照着,既温柔又和暖。我忽地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已高出浮云之上了。那白茫茫的一片,你道是什么?原来就是铺在天空上的棉絮啊!这种奇景,是我十三年来首次欣赏到呢!

公路异常颠簸,我们坐在车上,骨头险些都颠散了。哎!实在不好受!

午后,经贵定、龙里等地,途中皆荒山僻野,人烟稀少,就是苗民,似乎也不常见呢!四时许,抵贵阳。旅社是设在市中心区最繁盛地带,屋后却是一条肮脏的小河,乌黑的河水,漂浮着许多杂乱的草类和垃圾。屋是一间狭长的房间,除设置少许用具之外,人太多,就不能容纳,可是我们却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一月的光阴。试想,这是多么枯燥的长久的日子啊!

贵阳有名胜的地是仙人洞、黔灵山;我们在贵阳的当儿,它们都是先后满足了我们的眼欲。

仙人洞在山的绝顶,有狭长的石路可通,许多天然山洞,洞中供着许多菩萨之类,山势非常陡峭,实在可怕,除有隐居的蓄发道士之外,山上几无人烟,这种奇景,我觉得只有在山国才能见到。至于黔灵山,那是此地最高的山,山上苍松翠柏,似乎有突破天冠的模样,游人络绎不绝,树木高大,枝叶蓬松,不见天日,山上有"十方禅林",为各地大小和尚投宿之地。从山的最高处俯瞰贵阳全景,那真是小得像一只水里的舟。此外如麒麟洞等,却因贵雨连绵,无法游览。天气变化剧烈,晴天热得汗如雨下,阴天则甚至穿棉衣还要冷,而且时时下着雨,这更证明了"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的俗谚。的确,在贵阳是很少机会见到阳光的,道路更是崎岖不平,而人们却也因为大部分染上嗜好、土地贫瘠、无所生产的缘故,生活的确是很困难。同时,贫富太不平等,富者太富,贫者太贫,贫者每每不能维持生活。

在行期的前数日,我曾经在**图书馆与影印的四库全书——中国最有名的古书——首次相识,工程是那么伟大,书法是那么工整,我虽然只是片刻地走马观花,但已足使我赞叹不已了。

盘江悬桥于五月中旬完成。经过种种准备,全体由五月十九日起行,离去了这阴沉的城市,拜托了枯燥的生涯。在前面,有着新生,有着希望!啊!再会了!这久雨的城市!

——摘自《小难民自述》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5年6月

1941年,在昆明以同等学力考上西南联大文学院历史系。
1981年,在南通师范校园内张謇先生铜像前。
1986年10月,观看南通师范学生基本功汇报演出后与同学们合影。
1987年11月在第二期江苏中师校长研讨班上作总结发言。
2006年重返扬州,与扬州师范学院老同事钟琦、葛秀英夫妇合影。背景远处红瓦顶大楼即七十年代扬州师院化学系大楼。
吴大年近影。
吴大年对话凤凰江苏。
吴大年对话凤凰江苏。
吴大年对话凤凰江苏。
吴大年为读者签名留念。
当年的逃难路线图。
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题写的书名。
著名作家冰心为《小难民自述》作序。
《益世报》董事长雷鸣远(比利时人)题字。
《小难民自述》书影,商务印书馆1940年3月版。
《小难民自述》首版后,作者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