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遇见真正的自己
吴定谦
· 台湾新锐戏剧人
· 著名导演吴念真之子
简介:1982年生于台北,台大戏剧系毕业后活跃于各个剧团,担任过导演助理、排练助理、服装管理、剧本翻译等多种工作,出演多部舞台剧、影视剧。 2013年凭借《第三十一首签》中的出色演出,入围金钟奖。
       从洛杉矶出发到现在,总里程数已经超过了一千英里;奇妙的是,大学毕业已有六年时间,也处于和旅程相同的路段——“middle of nowhere”。回想过去这六年,是尽力在不违背初衷的前提下所做出的一连串选择。三十岁的我们已经不是那个大学刚毕业,可以不计一切后果往前冲刺的热血青年,除了责怪自己年纪越大却越不勇敢之外,内心却卑微地希望能像歌词所写的那样:到了十年、二十年后再回头来看,不后悔自己曾走过这一遭。
       如此矛盾不安的心情充斥在自己和年纪相仿的朋友之间,我们不知所措,但就如同旅行中此刻的心情:在路上的我们没有退路,只得不停开下去,前进,并不断做出选择。
       进入霍尔布鲁克也刚好是午餐时间,在这里没有太多选择,两家餐厅分据路的两旁、大门遥遥相对,却同样只供应墨西哥餐点,真让人摸不着头绪。走进了外墙上彩绘着一条六十六号公路地图的Joe & Aggie’s餐厅,里头的装潢有些陈旧,但客人还不算少。虽然现炸的玉米片配上莎莎酱的香气诱人,但不知是不是吃了太多次墨西哥菜的缘故,突然好想吃鲁肉饭、烫青菜、贡丸汤,一些我们习惯的食物。
       小培看菜单看了老半天,嚷着想吃点清淡东西的他点了一碗“noodle soup”,我预感他一定会大失所望。果不其然,服务生端上来一碗用西红柿和牛肉熬煮,再加上通心粉的“汤”,他皱皱眉头喝了一口,看那表情就知道那汤是又浓又咸,和他设想的天差地远。[详细]
       我们无言地将餐点塞进胃袋后便匆匆离开。说不清是不断移动所造成的疲劳,还是早上对老太太们的访问让我一直想到台北,抑或是不对味的食物借由生理触动了心理;推开餐厅门的那一瞬间,有种沮丧浮了上来:我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从小到大出去的次数应该不下二十次了,长则一个半月短则四五天。就算是在上海工作期间常会想起台北的一切,却从未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家,更何况这还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旅行,竟然还没走不一半就想回家,我到底是怎么了?
       母亲到机场送行时对我说:“能走这一趟很不错啊!男孩子受点磨炼是件好事。”当时别扭的个性促使自己只淡淡地响应了一句:“放心啦。”便迅速走向通关入口,若让她知道现在的我并没有那时那般率性洒脱,不知道她会不会偷笑呢?
       因为身高的关系,自中学之后看母亲的视线就变成了俯视的角度;也从那时候开始,她给我的感觉瞬间从母亲变成了妹妹——有时候你会和她拌嘴,有时候得花点心思哄她。但近年来不知自己为何会回避母亲那仰望的眼神,可能是近乎全白的发丝和无情的黑斑逐渐占据她的脸庞,又再度提醒着我她终究是那位比自己年长的母亲,她正在老去,而我无能为力。        就在眼泪快要掉出来的那一瞬间,自我防卫机制再度启动了强大的理性,掩盖过一时的情绪。一如过去的三十年,在众人悲伤的场合,我总是最平静、最冷静的那一个。脑中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你只是有点累了,别忘了你还有好多风景还没看,好多人还没见呢!”我很快便被自己说服,上了车、转动钥匙、踩下油门,试图把多愁善感的自己留在原地。
       会说它是个独立国家其实并不是毫无来由:十九世纪初还属于墨西哥时就吸引了大批充满希望与斗志的美国人来此开垦。和墨西哥政府决裂后,一场位于小城阿拉莫的血战激起了德克萨斯人的斗志,便自行脱离墨西哥独立建立德克萨斯共和国——那是远在并入美国前十年的事。
       好玩的是,这群刚毅不屈的人民另外给这地方起了一个极为浪漫的昵称:“孤星共和国”。可能州旗上那颗白色的星就代表着每一个德州人的意志:他们相信自己的力量,那是一种来自面对过辽阔土地及颠沛历史的孤独力量。
       这种气质总让我想到父亲那一代的长辈们,他们大多来自贫困的家庭,在那充满可能性与梦想的八十年代投注了自己的青春,无论是在哪个领域,相信只要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天;而他们的确成功了,让台湾成为一个充满希望的岛屿。可能就是曾经如此相信自己吧?在我看来,那一辈的人好像都有那么点孤独:一种经历过美好与幻灭的孤独。
       这种孤独感在一片巨大的土地中更加明显,其实用“巨大”两个字来形容可能少了点气势,我只能从一个驾驶者不断移动的眼中的景色,拼凑出一道方程式:(田、田、田、田+玉米、玉米、玉米+牛、牛、牛、马、马)×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德州。
       将车停在路边,望向脚底这条柏油路和两旁的黄草一并消失在远方的奇异点,一股不断往前行走的欲望充满全——或应该说,往前走是此时唯一的选择;在那个四周被地平线环绕的地方,不管望向哪里都是无穷无尽、没有界线。[详细]
       我突然意识到村上春树小说中的“西伯利亚歇斯底里”并不是一种虚构出来的病症,那一刻是出于好奇心也好,是心中某个东西死去了也好,又或许是内在的焦虑使然,这景色好像也反映出了自己“尚有无限可能,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人生现状,当下的我也有股冲动想要往某个方向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但自己应该比故事中的农夫要来得幸运多了,他只能不断追随太阳落下的方向,而我还有一条前人走过的道路可以追寻,可以前进。
       就在自己正和蝗虫群搏斗时,一名架着眼镜、身着宽松T恤的男子从后头对我大声吆喝:“你们是从洛杉矶来的吗?”他是今年三十五岁的Cameron,正要去一旁的新戏院看电影,却因为注意到我们车上那块在美国中部相当稀有的加州车牌而下车攀谈。
       我对戏院的好奇远不及他对洛杉矶的热情,曾在那住过一阵子的他知道我们沿着六十六号公路旅行后,开始和我们谈起他有多怀念洛城繁华忙碌的生活,却不理会我的苦心追问,矢口不提回到家乡和父亲同住的原因。听他口沫横飞的同时,我感受到这个人内心巨大的寂寞。他父亲和长久居住在此的镇民也许永远无法了解他口中所谓的“大城市生活”是什么样的光景,而我们这些来自大城市的过客,纵使看过他所向往的风景,却也只能在对话中产生稍纵即逝的交集。
       “其实我也蛮喜欢这里的。”这句从他嘴角硬挤出来的话成了我们聊天的结尾,而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脸上流露出的满是离乡背井的强烈渴望,深怕正在旅途上的自己无论多说什么,在他面前都显得骄傲自负。我们向彼此祝福、道别,分别往对方来的方向离去。他的眼神却依旧定格在我的脑海,告诉我每个人的一生都在期待着一次远行、一次壮游、一次离开,就好像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在等待死亡那般自然。
       而我庆幸自己正活着,在一趟梦寐以求的旅途上,前进并活着。 —— 摘自《远行,直到遇见自己》
旅行途中因为贪图玩耍,导致丢了钱包。
旅行途中因为贪图玩耍,导致丢了钱包。
2013年凭借《第三十一首签》中的出色演出,入围金钟奖。
2013年凭借《第三十一首签》中的出色演出,入围金钟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