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围炉夜话时,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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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围炉夜话时,能饮一杯无?

冬至:围炉夜话时,能饮一杯无?

北半球最漫长的夜晚

冬至,一年中北半球最漫长的夜晚。

2500多年前的春秋时代,这块土地上的先人们用土圭观测太阳,找到了一年之中白日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古人谓之“阴极之至”“阳气始至”、“日行南至”,遂定为冬至。它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订出的一个,时间在每年的公历 12 月 21 日至 23 日之间。

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天变长,阳气回升,是一个节气循环的开始,并且,人们也看见了春天的影子,开始期待春暖花开。从这一天开始,世界将一天天更加美好和温暖,这个走势是明确的,这种情念是笃定的,这种向往是积极愉快的,人们在这种笃定的等待中,美好也如期而至。

所以冬至日,配得上人们的隆重。从周开始,我国就一直有冬至日郊祀祭天的习惯。 又因为周历的正月是夏历的十一月,因此,周朝拜岁和贺冬并没有区别,一直到汉武帝采用夏历后,才把元旦和冬至分开,也就是说,冬至过节源于汉代。当时过“冬节”,官府要举行祝贺仪式,称为“贺冬”;朝庭上下例行放假,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友相互拜访,各以美食相赠,欢乐地过一个“安身静体”的节日。

从冬至这天起,开始“数九”,或者叫“进九”。 冬天的三个月分为十个九,农谚云:“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和六九,河边插杨柳;七九河冻开,八九燕子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数着数着,就春暖花开了。

但凡中国的传统节日,“吃什么”都是一个首要课题。这很好理解,古代的中国是典型的农业社会嘛。比如冬至,正处于秋收以后,对于农人来说,一年农事基本完毕,刚好可以趁着冬至节庆贺一番,一来拜神祭祖,感谢一年来神灵祖先的护佑;二来全家吃顿团圆饭,犒劳一下一整年的勤勉努力。

过去,在苏州,有冬至之夜全家欢聚一堂共吃赤豆糯米饭的习俗。人们认为疫鬼最怕赤豆,所以就在冬至这天煮吃赤豆饭,用以驱避疫鬼,防灾祛病。苏州的红豆粥格外精致,红豆和粥要分开做成,红豆碾成细细的豆沙,粥上碗后红豆沙才浇洒上去,如同“红云覆白雪”,又因其甜糯,苏州人多称其为“糖粥”。 红豆粥温香软糯,或许对今天的苏州人来说,“红豆生南国”的缠绵相思之意,饱含着亲友间的想念,又是另一重意义所在了。

随着历史的发展,新时代的迈进,虽然冬至节日的重要性有所降低,但丰富的节日内涵依然世代传承。

朔风号野日,围炉夜话时

白乐天以一种最文艺的方式邀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这种邀约在朔风号野寒景萧条之夜,十分令人动容,“能饮一杯无”,完全让人无从拒绝。试想,室内炉火熊熊,顿时温暖如春,炉上可以煮茶、熬粥、温酒。文人雅士将心爱的文房四宝、琴棋书画搬进暖室,结侣雅会消寒,既有人间烟火气,又有高山流水曲,夫复何求?

清代袁学澜《暖室避寒》诗,亦是一幅围炉夜话图。

明窗纸新糊,围炉火正蓄。

安居冰雪辰,小占屏帷福。

金石列周遭,图书陈陆续。

潮喧小鼎茶,香泛深瓯粥。

团坐围炉,浅斟低唱,分曹促席,诗牌酒笺,小鼎茶深瓯粥,排日为欢,前人称之为暖冬。暖冬席间,最相宜的是暖锅,荤素杂陈,吃得热气腾腾,酣畅淋漓,其乐融融,温暖无限。酒至微醺最好,此刻无论是书法还是作画,都十分放得开,无章法束缚,可天马行空,和平时全然两样,妙趣横生。即便不去挥毫泼墨,只是单单听赏屋外的雨雪风声,也是美妙的。此刻屋内暖暖的,身体暖暖的,而心里也是暖暖的。

在清代,普通人家吃冬至夜饭时,餐桌上就已少不了暖锅了。 暖锅,即火锅,通常用紫铜或导热性最强的黄铜制成,其历史悠久。旧时,人们风趣地把暖锅称之为边炉,顾名思义,就是指放在餐桌边可当炉灶烹烧之具。其实在整个隆冬季节都十分适宜吃暖锅,亲友、家人围着暖锅或饮或吃,或拣或舀,或忙着往锅中投放各种菜食,鱼肉虾菜,集成一炉,边煮边吃,热气腾腾,酣畅淋漓。在温馨喜气的氛围里,殷勤请吃,其乐融融,热闹的同时又能感受到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对于文人来说,身体的舒适是远远不够的,精神上的愉悦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于是终日躲在暖洋洋屋子里的文人,某一天突然来了灵感,想出了一个极具文化内涵的消遣方法,即岁寒图:就是将某种图案分为九九八十一部分,冬至起每天抹上一个部分,图画成时春天到。元时有人以梅花作岁寒图案,共有八十一片花瓣,待梅花全部涂上色彩,那自然界的梅花就真的绽放出花蕊来了。

冬酿酒和团圆饭

说回到苏州。冬至想必只能是冬酿酒和团圆饭的主场。

苏州人的日历,大抵都是用菜谱改的。春天里,遍地的野菜和鲜嫩的春笋都是重头戏;夏季则河虾正肥,吃一碗三虾面再好不过;秋风一起,“水八仙”如芙蓉出水,大闸蟹正持螯杀来;严冬就属一杯冬酿酒最迷人,迢迢千里勾了游子的魂。

晋代的苏州人张翰,在洛阳当官,到秋天时惦记起老家的莼菜羹和鲈鱼脍,立马辞官返乡了。后人将这种入骨的“乡思病”,称为莼鲈之思。

而冬至作为最早被确认的节气,更是苏州人日历上的重头戏。苏州人重传承,在他们眼里,冬至夜的地位不亚于“年三十”,甚至在当地流传着“肥冬瘦年”、“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南宋范成大《吴郡志》就说“俗重冬至,而略岁节”。冬至吃什么? 饺子还是汤圆? 这就如同“甜咸之争”,足以引发一场南北方人之间的“论战”。 但在苏州人这里,猪油年糕和冬至团,才是这道题的正解。

苏州传统的猪油年糕有块状的、条状的、碗状的,也有造型的,比如双鲤鱼年糕。颜色有乳白色、红色和绿色,红色为玫瑰味,绿色为薄荷味。但无论什么味道,揉夹在年糕中的猪油一定是明确的,而且猪油必须是生猪油。看着年糕中白花花的猪油,什么是猪油年糕,不言而喻。

冬至节前,苏州人家就要磨粉制团,所以里巷间磨声不绝。以糖果、肉菜、豆沙、萝卜丝等物为馅,制成圆形,寓意为圆满、团圆,名为冬至团。冬至团有大小之分:大者俗称稻窠团,冬至夜祭先祖用;小而无馅者称粉团,冬至早晨供神用,蔡云《吴歈百绝》有“大小团圆两番供,殷雷初听磨声旋”之咏。

苏州人爱吃的“团子”,是一种甜咸皆有、荤素任选的“汤圆”。恰似挤在同个屋檐下的一家人,无论是“冬至团”的“团”,还是叫做“汤圆”的“圆”,都蕴藏着苏州人对家的眷恋,对“团圆”的祈愿。

馄饨亦是这一夜的主角。苏州人有“冬至馄饨夏至面”的讲法。 在姑苏一带,馄饨大多薄皮、少馅,一入口馄饨皮触之即破,透出汤汁和肉馅的鲜美;而精髓往往在汤料里,加虾皮、榨菜末、葱花,清鲜不腻。

那么,冬酿酒之于冬至是什么?冬酿酒是冬至夜的灵魂。冬至夜设筵饮酒,其酒称为节酒或分冬酒,也称冬阳酒。此酒由酱园特制售客,因是以米酒加糖浆制成,配以桂花,故为甜酒,芬芳扑鼻,儿童们争相饮之,结果一只只小脸蛋红朴朴的,憨态可掬,着实惹人怜爱。

冬酿酒之于苏州人,犹如香槟酒之于法国人。两者同样需要依照时令产出,就算在苏州本地,冬酿酒也只在冬至前后供应。

每年西风渐紧,当地酒厂就开始着手准备酿酒了。用料也极为考究———取深秋桂花,连同花柄一齐折下,连花带枝好似“美人骨”;再取上等糯米,经过两次发酵,用时间酿出香气和甜味;最后放入腌好的“糖桂花”,这才是为冬酿酒注入“灵魂”。

眼看十二月迈入中旬,平素在茶馆里听着评弹、悠然品茗的老苏州们,都被勾起了肚中酒虫,纷纷起早摸黑地排长队去店中“拷”酒。 苏州人“拷”酒,那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浅绿色的塑料瓶那是基本款,有提溜着水壶的,有拿热水瓶的,最过分的扛着饮水机桶就去了。准备好了家伙,起得还要够早,才能喝得上着一年一度的绝世佳酿。

就和庆典时要开香槟一样,冬酿酒,是独属于苏州人的节日祝福。每年祭拜完祖先,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晚宴,开瓶气够足的冬酿酒滋一脸,是冬至夜的保留节目。杯杯斟满,人人欢饮,低酒精度使它能风靡于男女老少之间,甘醇而带有深秋桂花气息的风味,让冬酿酒成了老苏州们心头永远的白月光。酒已备齐,下酒菜也端上了桌。冬至夜的家宴上,本就以用料精致、顺应时令著称的苏州菜,更是讲究到了极致,按苏州话说法就是:“苏州人过个冬至夜,花头精真格足!”

在冬至前后,唯一能和“拷”酒长队相媲美的,大抵只有苏州人买卤菜的队伍了。 这几盘凉菜同样精细,除了酱鸭酱肉、熏鱼鸡爪,还有形似果冻的“羊糕”。三五碟冷盘,一杯冬酿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到这时,节日的气氛如同酒中馥郁的桂花香味,逐渐活跃起来,而苏州人家这“全年最长的一夜”,才刚刚开了个头。

苏州城的年味儿从冬至夜开始散发出来,越来越浓,从小年到除夕,从大年初一到十五元宵节,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滋味,但是,欢乐和团圆才是贯穿始终的主题。生活再忙,总得回家吃个团圆饭。这个朴素的认知,是数千年下来的集体意识,简约但不简单。

摄影: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