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澳门综艺馆内,洁白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15岁的小高每打出一个好球,总会下意识转头望向场边。他的教练陆娇正用力竖起大拇指,朝他重重点头。少年咧开嘴笑了,转身继续迎战。

这是全国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特奥羽毛球项目的赛场。来自江苏省淮安市第二特殊教育学校的四名运动员,在教练陆娇的带领下,正经历着他们人生中第一场全国性赛事。
三个月前,这些孩子连场地界线都分不清。“我们是今年9月初才组建的队伍。”陆娇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这位淮安市第二特殊教育学校的教师,此刻身兼教练、保姆和妈妈多重角色。队伍里的四名孩子年龄在12到15周岁之间,智力障碍程度均属于中重度。“让这些年龄较小、障碍程度较重的孩子有机会踏上特奥赛场,”陆娇说,“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极其珍贵的人生体验。”
珍贵,却也意味着巨大挑战。从组队到参赛,仅有三个月准备时间。陆娇回忆道,“训练初期,孩子们手眼协调性差,场地界线分不清,界内界外更是一头雾水。”训练必须从最基础开始:握拍、颠球、发球、接高远球……普通孩子十遍八遍就能掌握的动作,这些特殊孩子需要反复练习几十遍、上百遍。“每天仅基础的接发高远球就要练上百次。”陆娇说。有的孩子因握拍过紧不会发力,手心磨破了皮;练习步伐时站不稳,常常绊倒自己。“有时今天好不容易教会了,第二天又全忘了,一切得重新开始。”训练的间隙,陆娇总会准备些小零食。“当孩子们练累了、想放弃时,我就一次次地鼓励他们:‘你能行,一定可以。’”

抵达赛地后,考验接踵而至。两名女队员先后身体不适,反复发烧。陆娇立即把她们的房间调整到自己的隔壁,“夜里要起来三四次,为她们量体温、喂药、盖被子。”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些孩子第一次离开父母远行,本就紧张不安,生病后更加脆弱。“所以我不只是教练,更要当好他们的临时家长。”陆娇说。赛场下,她几乎寸步不离。除了负责孩子们的日常饮食和作息,每晚还会安排他们与家人视频通话,“既安抚孩子的思乡情绪,也让家长放心。”
赛事进行中,队员小张在比赛中不慎摔倒,膝盖和手肘多处擦伤。陆娇立即冲上前扶起她,一边轻声安慰,一边配合医疗组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完毕后,陆娇柔声询问:“要不要休息一下,放弃这场比赛?”孩子眼眶通红,伤口仍隐隐作痛,却异常坚定地回答:“老师,我想继续比。”看着她踉跄却坚定地拿起球拍重返赛场,陆娇心中百感交集。“那一刻,既心疼又感动,”她说,“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最终,四名孩子共取得了2枚银牌和4枚铜牌,但陆娇更看到了他们身上可贵的变化。“这些日子里,他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渐渐变得会主动与其他队伍运动员打招呼,会在餐厅自觉排队取餐,会在电梯里主动说‘谢谢’和‘再见’。”这些细微的转变,在陆娇眼中比奖牌更加珍贵。“这次比赛对他们而言,不仅是一场体育竞技,更是一次重要的社会融合实践。”她说,“他们在赛场内外学会了遵守规则、尊重对手、表达自我,也渐渐学会了相信自己。”
训练场上,陆娇曾无数次告诉孩子们:“你们能行。”如今在赛场上,孩子们用行动回应了这份信任。也许步伐还不够稳健,技术还不够娴熟,但他们勇敢地站上赛场,尝试了,坚持了,超越了自我。“对我们来说,参赛从来不是以奖牌为唯一目标。”陆娇望着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孩子们,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希望这些特殊的孩子能有更多的机会,在各类舞台上展示自己、勇敢尝试,也让更多人看见特奥运动的真谛,感受到这些孩子向阳而生的生命力量。”
白色的羽毛球再次飞向空中,少年挥拍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赛场很小,小到只有几道白色的界线;赛场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生命的重量。比分牌上的数字终会定格,但有些东西不会停止,那些第一次主动伸出的手,那些忍着疼也要说的“我想继续比”,那些在陌生环境里脱口而出的“谢谢”。这些细小的光芒,比任何奖牌都持久。
孩子们每挥出一次球拍,就像在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那一瞬间的光,照见了他们从未发现的力量——原来我可以,原来我能行。陆娇站在场边,目光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她知道无法永远陪他们上场,就像鸟儿无法代替另一只鸟儿飞翔。她唯一能做的,是在他们第一次展翅时,托起一阵向上的风。
风起时,最轻的羽毛也开始有了方向。
(通讯员沈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