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评|局长“变身”记：无锡“换位跑一次”背后的深意

图片来源：无锡发布

2026年1月13日，滨湖区政务服务中心工程建设窗口前，一位“外地施工单位办事员”正在提交建筑垃圾处置核准申请。

“项目此前由建设单位申报过，这是我们施工方首次来办理，材料都带来了。”

这位“办事员”的语气平和，神态自然，与每天来往于政务大厅的千百位办事群众并无二致。然而，他的真实身份却是无锡市城市管理局局长陈宙。

彼时，距离《关于调整市区建筑垃圾处置（产生）核准工作的通知（试行）》实施已过一个月。这份旨在优化审批流程的新政策，究竟在基层落地如何？企业办事是否真正便捷？

带着这些追问，陈宙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以“换位跑一次”的视角，亲身“把脉”政策落地实效。

他选择的体验场景颇具代表性：同一项目跨年度、跨主体申报。这恰是许多外地企业在无锡可能遇到的实际情况——项目此前已由建设单位办理过相关手续，时间跨度较大，如今首次以施工单位身份申报，流程是否顺畅？材料是否明晰？

全程下来，不到15分钟，材料便已全部提交。

15分钟，对于一位事务繁忙的局长而言，或许只是工作日程表上微不足道的一个时间单元。但正是这15分钟的“沉浸式”体验，让陈宙捕捉到了那些隐藏在流程深处的“小堵点”。

但从更深的层面来说，当城管局长穿上“办事员”的外衣，一场关于治理理念的深刻变革，正在太湖明珠无锡悄然发生。

一座城市的治理自觉

陈宙的这场“换位体验”，并非是一次“突然的自我”，而是无锡全市“换位跑一次”活动的一个生动缩影。

时间回溯到2025年12月24日，无锡市委书记杜小刚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第171次会议，一份特殊的工作方案摆上了常委们的案头——《无锡市开展“换位跑一次”活动的工作方案》在会上获得审议通过。

会议提出，各级领导干部要高度重视，以企业人员或群众身份亲身体验办事流程、工作过程和政策落实“最后一公里”的实际情况。

杜小刚特别强调：“在真换位、真体验中找准影响发展、制约效率、损害体验的堵点短板，同时防止增加基层负担，杜绝‘走过场’‘一窝蜂’式体验。”

“真换位、真体验”——这六个字，道出了这场活动的核心要义。

事实上，在无锡，“换位跑”早有实践先例。2023年1月，无锡市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身穿“美团”外卖制服体验送餐，发现问题并主动将其纳入监管系统专题调研的视频内容，获得了全网关注与好评。

从一次“出圈”的个案体验，到一套系统完备的工作方案，无锡正在将“换位跑一次”从临时动作升级为常态方法，从个体共情转化为制度供给。

根据《工作方案》，“换位跑一次”活动主要围绕营商环境、安全生产、便民服务三大领域，覆盖全市各部门各板块和国有企业。活动分为准备部署、集中体验、深化整改和总结提升四个阶段，为期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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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关注的是，无锡立下了硬性规矩：干部每季度至少体验一次。这意味着，“换位”不会是偶发的“作秀”，而是成为干部工作的“必修课”。

为加强对活动的组织领导，市委、市政府分管领导负责统筹协调，市发展改革委、市应急管理局、市数据局分别成立临时性工作专班，牵头负责相关领域活动，并将在市级媒体多平台开辟专栏，对活动进展情况进行持续报道、跟踪问效，推动形成上下联动、协同推进的工作格局和浓厚氛围。

从顶层设计到基层落实，从制度框架到考核机制，无锡正在以系统思维推动“换位跑一次”超越个案价值，建立长效机制。

治理现代化的关键一跃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换位跑一次”？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治理现代化的深层逻辑之中。

在传统的治理模式中，干部很容易陷入“信息茧房”——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都是经过筛选的信息，听到的都是精心准备的汇报，感受到的都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假象。

久而久之，政策制定脱离实际，服务供给与群众需求脱节，“最后一公里”变成了“最难一公里”。

而“换位跑一次”的核心价值正在于打破信息壁垒，让干部的工作真正落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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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干部坐办公室定政策，往往先想“怎么好管”；可自己当回办事群众才懂，“好管”的政策可能让群众跑断腿。比如有些企业审批非要法人到场，但企业老总可能在外地出差。这种视角偏差，只有“换位”才能纠正。

陈宙在“换位跑”中提出，外地企业“能否用项目章代替公章”的问题，正是这种视角转换的生动体现。站在管理者的角度，公章是规范审批的必要凭证；但站在企业的角度，外地企业公章不在本地是常态，如果政策不能灵活应对，就会成为办事的“绊脚石”。

群众反映的往往是“结果”，背后的“病根”得自己跑出来才知道。就像企业说“融资难”，不只是银行审批严，还藏着信用信息不透明、抵押物评估繁琐等一堆流程问题。这些隐性问题，光听汇报是发现不了的。

陈宙在“换位跑”中发现了“材料必备与否、替代材料是否认可、补充材料时限”等若干细节上的困惑，正是这类隐性问题的典型代表。它们不会出现在投诉热线里，不会写进意见反馈中，却实实在在地消耗着企业的时间和精力。

此外，以前解决问题，靠的是“群众反映—部门受理”的被动模式；“换位跑一次”后，形成的是“体验—找问题—改流程—再提升”的主动闭环。

无锡明确要求，对发现的问题，坚持边跑边改、立行立改，并对已办结事项适时开展回访评估，形成“体验—梳理—整改—评估—提升”完整闭环。同时，善于运用法治思维、改革办法，深入剖析问题背后的制度性原因，及时打好政策补丁、补齐机制短板。

这种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出击”的转变，正是治理现代化的关键一跃。

无锡的民营企业总量占全市企业总数将近90%，占GDP比重超过60%的城市。大量小而美的民营企业，是推动无锡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因此，提升营商环境无疑是无锡的核心竞争力，而“换位跑一次”，正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关键一招。

无锡的制造业企业以中小微企业为主，这些企业往往没有专门的法务、行政团队，面对复杂的审批流程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过去很多企业想要扩大生产，需要办理环评、安评、消防等多个审批手续，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要求，企业需要反复提交材料。

而“换位跑一次”会让制定政策的干部们主动发现问题的根源，这对企业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

不仅是营商环境，社会治理、民生福祉等城市发展的方方面面，都是“换位跑一次”所能渗透到的地方。去年以来，“换位跑一次”的活动已经在无锡各个板块全面铺开，比如江阴市住建局副局长陶卫凯，就体验了从“管理者”到“办事群众”的换位转变。2025年6月，陶卫凯以普通群众的身份，从头到尾跑了“二手房过户”的全流程。过程中他发现线上办事流程对老年人不友好，老年人会重复提交、多跑路。体验结束后，陶卫凯就组织专题会议，提出设立“绿色通道”，将多类型业务整合至“一窗受理”，同时积极探索开通“潮汐窗口”等举措。

眼睛向下看，脚步向下迈，力量向下沉。这些实践虽然形式各异，但本质上都是“换位跑一次”的生动诠释——让干部跳出办公室的“信息茧房”，站在群众和企业的立场感知需求、破解难题。

制度供给的人文关怀

“换位跑一次”的深层意义，不仅在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更在于传递一种治理理念的温度——政府与群众之间，不应只隔着办公桌和汇报材料，而应该有真正的情感连接和体验共鸣。

无锡在《工作方案》中明确提出，要将“换位跑一次”与“高效办成一件事”等改革任务有机结合，推动流程再造和制度完善，推动全市民生、政务、应急等工作向“靠前服务”转变、向“系统重塑”升级。

这意味着，“换位跑一次”不是孤立的活动，而是无锡深化“放管服”改革、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角色互换、流程体验、沉浸感知，有助于各级各部门特别是领导干部从群众立场、企业视角、实践维度出发，系统检视政府治理能力、服务水平等方面的短板漏洞，靶向完善政策、优化举措，形成更多精准高效、可感可及的制度性成果。

从“政策温差”到“服务温度”，这中间的距离，正是“换位跑一次”要跨越的鸿沟。

所谓“政策温差”，是指政策制定的初衷与基层落实的实效之间存在的差距。一项政策在文件上可能写得很好，但到了执行层面，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变形走样”。这种温差，往往是群众和企业“获得感”不强的重要原因。

而“换位跑一次”的价值，正在于让决策者亲身感受这种温差，从而推动政策的精准落地。正如陈宙在“换位跑”后所言：“政策层面已做‘减法’，但在执行端，企业尤其是外地企业仍可能对细节存在困惑。”

发现温差，才能消除温差；感知痛点，才能化解痛点。无锡的“换位跑一次”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但却是非常贴近群众的创新。跑的是流程，换的是立场，暖的是民心。

然而，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换位跑一次”是一场关乎治理理念革新的长跑，绝非一蹴而就、一劳永逸，必须以“钉钉子”精神一抓到底。

首先，要防止“换位”流于形式。杜小刚在会议上特别强调要杜绝“走过场”“一窝蜂”式体验，这一提醒切中要害。如果“换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应付考核，而不是真正带着问题去、带着思考回，那么再多的体验也只是“作秀”。

其次，要确保整改落到实处。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无锡要求“边跑边改、立行立改”，并对已办结事项适时开展回访评估，形成完整闭环。这一机制设计值得肯定，但能否真正落实，还需要持续跟踪和监督。

再次，要推动制度性变革。“换位跑一次”发现的问题，往往不是个案，而是反映了制度层面的缺陷。因此，不能满足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要善于运用法治思维、改革办法，深入剖析问题背后的制度性原因，及时打好政策补丁、补齐机制短板。

面向未来，这场“换位跑”才刚刚起步，期待无锡能把“真换位、真体验、真整改”的要求落到实处，把体验中发现的问题真正变成改革的突破口，把群众和企业的呼声切实变成政策的发力点。

优化营商环境、提升治理能力，不需要总是追求“高大上”的创新，有时候，像“换位跑一次”一样，从最细微的痛点改起，往往也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以扎扎实实的躬身劳作，方能收获一个硕果累累的未来，最终换来群众的好口碑、市场的好体验、城市的好环境。毕竟，最好的治理，从来都是“站在群众的角度想问题，奔着问题的根源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