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盐城古艺轩红山文化馆的陈列柜前,乔木轻轻拂去一件C型玉雕龙上细微的尘埃。这件5300多年前的“中华第一龙”,蜷曲的身姿仿佛仍在诉说远古先民的图腾信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身上,也落在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红山古玉上。

乔木先生近影
“每一件藏品都是一封来自远古的书信,”乔木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我只是替祖先保管它们,替后人守护它们。”
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车广锦曾这样评价他:“乔木先生是一块璞石,表面越是普通,所包裹的玉料品质越高。这块璞石,透闪出红山文化的斑斓。”
这是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如何用二十余年的坚守,在荒野与寒风中追寻华夏文明的源头。
家学渊源,文脉流长
1957年8月,乔木出生在盐城的一个书香世家。他祖籍扬州,乔氏一族文脉昌盛,善书、善画、善印、善诗、善文、善藏之人辈出。然而在众多亲人中,有两位对他的人生轨迹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第一位是他的舅爷爷仇焱之,世界四大收藏家中唯一的亚洲人。2014年,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一只大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以2.8124亿港元成交,震惊收藏界。而这只举世瞩目的鸡缸杯,正是仇焱之的旧藏。

仇焱之年轻时照片
“小时候听长辈讲舅爷爷的故事,说他看文物的眼光毒辣得很,但对每一件藏品都怀着敬畏之心。”乔木回忆道,“那时候不太懂,后来才明白,收藏不是占有,是守护。”
第二位是他的七叔乔启迪,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工艺美术大师。中南海紫光阁里那幅气势恢宏的《江山入画图》雕漆画屏,便出自七叔之手。每逢假期,年少的乔木总爱跑到七叔的工作室里,看他如何在漆器上雕琢出山川河流、亭台楼阁。
“七叔从不嫌我烦,”乔木笑着说,“他告诉我,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匠人精神,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乔木自幼便与传统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常常翻阅家中的古籍字画,摆弄各类小件藏品,对那些古老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充满好奇。这份热爱,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心田,等待日后生根发芽。
少年心事,丹青为伴
中学时代的乔木,是老师眼中“不太安分”的学生。课堂上,他的笔记本边缘总是画满了各种图案;课余时间,他更是泡在书画资料里,临摹碑帖,研究笔法。
“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专门的老师教,全靠自己琢磨。”乔木说,“看到一幅好字、一张好画,就反复临摹,直到能领会其中的神韵。”

这份对书画的热爱,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青春。与同龄人热衷的娱乐活动不同,乔木的世界里,只有笔墨纸砚和那些让他魂牵梦绕的传统艺术。
参加工作后,乔木从事文化艺术宣传工作。这份工作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元的传统文化资源,无论是地方民俗,还是各类文物藏品,都让他的视野不断拓宽。工作之余,他加入美术函授自学队伍,系统学习书画、篆刻技艺,日复一日地打磨自己的艺术功底。

国内顶级专家学者对乔木馆藏的红山玉器和打制细石器逐一给出鉴定意见
如今的乔木,号荫池、一叶禅师,是远近闻名的禅画家、书法家、篆刻家。他的无相众生相禅意人物画超越“六道”束缚,独树一帜;书法五体兼修,榜书尤为饱含浓墨,形如铸铁,神似宏钟;篆刻作品题材丰富,刀锋挺锐,风格独具。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术学会主委、美国华盛顿大学美术学院终身教授赵秀儒先生经常为他的禅画点赞;青海著名佛教艺术家顿珠才仁称赞其禅画“简而有道”。其作品甚至登上邮票,成为“国家名片”。

与西藏著名书法家、艺术家顿珠才仁合影
然而,与许多追求“身份加持”的艺术家不同,乔木从始至终没有加入任何美术家协会或书法家协会。他说:“艺术的价值不在于身份标签,而在于作品本身所传递的思想和意境。”
这份纯粹,或许正是他能在红山文化研究领域走得如此深远的原因。
红山寻踪,廿载征途
如果说书画篆刻是乔木的“技”,那么红山文化研究便是他的“道”。

乔木早年深入红山文化腹地去考察、学习、淘宝
步入中年后,乔木的人生重心逐渐向红山文化收藏与研究倾斜。这一选择,源于舅爷爷仇焱之旧藏中的红山古玉给他的启迪,更源于他对华夏远古文明的敬畏与好奇。
“天下收藏最珍贵的是什么?”乔木曾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名人字画,而是蕴含人类文明发源的物证。红山古玉,正是解读中华史前文明的关键密码。
为了这份信念,他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红山文化探寻之路。
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这是红山文化的核心区域,也是乔木心中的“文明圣地”。二十多年间,他数十次深入这片土地,常常独自闯荡在布满荆棘的荒野之中。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乔木回忆起那些艰苦的岁月,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有时候走一天也找不到一点线索,晚上住在村民家里,第二天继续找。”

他走访当地村民,请教考古学者,不放过任何一个与红山文化相关的线索。那些年,孤独与寒冷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但每当发现一件珍贵的红山玉器,所有的疲惫便烟消云散。
为了收藏红山古玉,乔木不惜倾其所有。他甚至用伯父赠送的张大千、齐白石、郑板桥等名人字画,去换取那些“可遇不可求”的红山古玉。
有人不解:“名人字画多值钱啊,换那些石头图什么?”

乔木收藏的红山玉器和打制细石器
乔木的回答掷地有声:“名人字画有钱可以买到,而红山古玉是非金钱所能衡量的。守护这些文物,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利国之事,所以我痴迷地去做了。”
如今,乔木珍藏红山玉器和打制细石器近千件,其中包括神面像、太阳神、中华第一龙、中华第一凤、斜口原芯原筒、七星龟形玉神面等国内罕见的红山开门珍品,还有8200多年前的“中华第一玉”——玉玦。
弘扬文化,学术求真
2009年,乔木做了一个决定:自费创办古艺轩红山文化馆。
“藏品不能只锁在柜子里,”他说,“它们应该被更多人看到、了解、研究。”

十五年过去,古艺轩红山文化馆如同一座文化灯塔,照亮了红山文化的璀璨光芒。馆内珍藏的近千件红山文物,涵盖了红山文化“生产、生活、生育、生灵”四生文化的各个方面。
南京博物院研究员、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所所长陆建芳,曾专程前来考察。他坦言,赴馆之前并未抱任何希望,然而见到藏品后,眼前却为之一亮。

“乔木先生的藏品填补了国家考古挖掘出土的部分空白,丰富了红山文化的内涵,佐证了中国史前文明的历史,”陆建芳评价道,“殊为珍贵和难得,在经济价值上,仅以鉴定表所列,即已十分惊人。”
他特别叮嘱乔木:“希望您妥善保管,不负祖先创造之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乔木收藏的红山文化乐器,包括5600年至8000年前的玉磬、石埙、骨笛、玉质葫芦箫等,其中埙、笛迄今仍可吹奏。当远古的乐音穿越数千年的时光在古艺轩回响,每一个聆听者都会被深深震撼。那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声音,是华夏文明最古老的呼唤。

2016年中德文化友好交流年期间,德国总理迈克尔的助理专程前来古艺轩参观交流,会商德方组团前来进行学术交流的前期准备工作。红山文化,正在乔木的推动下,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2023年6月,他作为盐城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参与中央电视台《一槌定音》栏目组与盐城市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大型公益鉴宝活动,向更多人推介盐城民间收藏文化。

央视《一锤定音》栏目组走进盐城大洋湾拍摄花絮
收藏之外,乔木从未停止学术研究的脚步。他始终坚持“以藏促研、以研传文”,与诗人、红山文化学者周阳生携手,深耕红山文化研究。
他们合著的《红山神韵》,解读了中华民族5000年以前文明史的物证,探讨了炎黄子孙是龙的传人、中国龙的起源等重要议题。该书的封面封底由乔木亲自设计,书法与龙印均由其篆刻,充满红山文化底蕴。
此外,《红山诸文化玉石器图鉴》《红山神韵论文集》《红山玉蕴》图册等著作相继问世;《从红山龙形玉器解读红山龙文化及其传承》《红山玉凤首的文化解读》《玛雅玉文化是红山玉文化分支之新物证解读》等研究文章陆续发表,为红山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珍贵资料。
周阳生认为,红山文化是生产、生活、生育和生灵的“四生文化”,而乔木收藏的红山玉器恰恰涵盖了这四个方面,“非常了不起”。
“乐园”梦想,初心守望
随着研究的深入,乔木心中萌生了一个更大的梦想——打造“华夏古国乐园”远古生态文旅项目。
他亲自设计了一幅26米长卷,再现“华夏古国乐园”的40多个场景:古国农耕、畜牧、渔猎、祭祀……那些沉睡在历史深处的远古生活,在他的笔下一一复苏。

“为什么加上‘乐园’?”乔木解释道,“是‘造血功能’的需要。上海迪士尼乐园只是现代产物,能够大火特火。华夏古国乐园可以借鉴迪士尼乐园模式,复古不排斥现代,让人们在体验五六千年前祖先生活环境的同时,放松心情、回归自然。”
这一构想一经提出,便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反响。凤凰卫视纵横文旅集团执行董事、总裁邓跃表示支持;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严国泰高度肯定。不少海外华人更是积极回应,期待这一项目早日落地。
“我理解收藏家的终结,”乔木说,“就是对藏品的解读和充分利用,让它回到社会,为我们的时代服务。”

采访结束时,我忽然想起车广锦为他写的那段话:
“乔木先生对置玉敛财无动于衷,而是忠诚于古代文化和玉质,专注于红山文化玉器的收藏,并且创办私人博物馆,将他多年的珍藏呈献给社会。笔者对乡党乔木先生的这种精神境界深为钦佩,再结合他儒雅仁厚的君子风范,觉着他便是‘比德于玉’的君子。”
二十余年北地寻踪,近千件红山珍藏,多部学术著作,一座文化馆,一个乐园梦想,这是乔木先生的人生答卷,也是他献给华夏文明的一份厚礼。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这是乔木先生的座右铭。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他用半生的坚守告诉我们: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文化的传承,甘于寂寞,不计得失,用生命守护那些来自远古的光芒。

夜色中,古艺轩的灯火依然温暖。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红山古玉,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来倾听它们的故事。
而乔木,依然是那个守望者,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处,默默守护着华夏文明最古老的记忆。
(文/李驰 图/乔木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