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梁平｜“奇才怪艺”摄影家毛华俊，与“枯荷象形艺术”的不解之缘

引言

古都南京，有一位摄影“奇才”毛华俊。早年受记者叔叔的影响，他14岁上初中时就迷上摄影，不仅会拍照，还会自己冲洗胶卷，洗印照片，经过显影、定影、烘干，照片不比照相馆的差。在那个时代也算是凤毛麟角。工作之后他有机会参加南京师范学院摄影班培训，才真正跨进了摄影艺术的门槛。

“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在位于玄武区墨香路的南京城市环卫集团公司员工食堂，我采访了正在这里布展的毛华俊，聆听这位在艺术领域默默奉献的劳动者与枯荷的故事。

布置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展

初见毛华俊，他戴着棕色皮帽和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作品集，给人以过分稳重、矜持的感觉。一旦聊到枯荷艺术，他便显得放松，而且侃侃而谈。

七旬年纪，已属老人。但毛华俊却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不少。他是那种性格温和的人，说话时总是带着微笑，自带喜感。

作为国内十分少见的枯荷象形艺术摄影人，他的经历很简单，有过10年的企业历练，也在官场谋得过一官半职。退休后经常在秋冬的荷塘边“冷冷清清”地“寻寻觅觅”，在枯荷世界里找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藏身之地的象形枯荷。

毛华俊谈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展

对他来说，这是他艺术创作最迷人的地方。当然，“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家”的头衔，也不是轻易得来的。16年与枯荷同行，迄今已创作了240幅作品，在南京、香港等地举办过8次枯荷摄影艺术展，多次在南京大中专学校开设讲座。

他是个非常自信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讲，在枯荷艺术领域，放眼全国，他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番有底气的话，从我们交谈一开始，就把他推上了制高点。

谈到枯荷的定义，他用非常简洁的语言说：“枯荷就是枯萎的荷，包括荷叶、叶柄和莲蓬，是植物的自然现象。但枯荷不同于其他物种，它有一种铮铮傲骨和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气质。在文化领域，它既指南宋诗人许裴的同名诗作，也涉及吴冠中笔下的残荷题材。”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炯炯有神。

痴人的苦与乐

在走进毛华俊的枯荷世界前，你很难理解这位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快乐长者。

枯荷是寒冬的产物，站在荷塘边一眼望去，伫立在寒水中的荷梗，用它那干瘪枯瘦的身躯，顽强地支撑着同样干瘪萎缩的荷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奈地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结。

枯荷作品《行侠仗义》

枯荷作品《仰天长叹》

此情此景一般人来说不屑一顾。而对毛华俊来说，却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特殊的情感。他不打牌、不喝酒、不玩游戏，唯独对枯荷艺术情有独钟。他把枯荷象形艺术当作一种创新“艺术流派”和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的责任，16年如一日，守候在秋冬的荷塘，以至于饱受风寒，患上严重的肩周炎。但只要捕捉到满意的象形作品，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对他来说都是值得的。

有一次，他在玄武湖荷塘发现了“猎物”，由于距离较远，相机镜头够不着，他毫不犹豫直接下水，冰冷的水漫过了膝盖，最终拍到了满意的相形画面。一些亲人和朋友不理解他这种狂热和痴迷。然而人各有志，作为创立象形枯荷的摄影艺术家，不仅在别人认为的苦中寻找到乐趣，而且自己的艺术追求也获得最大的成功。

枯荷作品《生死相依》

毛华俊与我讲起这些过往，脸上总是露出痴人无奈的笑。

交谈中，我一张一张翻看作品集里的“大作”，既佩服又惊奇。当我问及一些作品的创作过程时，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详细介绍，津津乐道，脸上会浮现发自内心的成就感，那感觉像极了解开高考最后一道压轴题时的兴奋。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把时间看得比高考的学子还金贵。”毛华俊说，他已经掉入了枯荷艺术的陷阱而不能自拔。至于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哪里又出了什么网红，哪个升官了，哪个又出事了，他都毫无兴趣。他要抢时间，在有生之年多出成果。要是遇上了好作品，不喝酒的他也会自罚三杯。

对枯荷潜心研究

研究枯荷，他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境地，常常因为思考钻进牛角尖而难以入眠，甚至夜里做梦也与枯荷有关。奇怪的是，一些重要作品都是在半睡半醒中酝酿而成。“我的这种痴迷，在别人眼里是走火入魔，而对于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枯荷虽“丑”，但却是毛华俊眼里的西施。咫尺微景，生机暗藏；绘尽秋意，有萧瑟之美。

枯荷作品《有鼻子有眼》

那么，枯荷究竟是何种魅力，让一个七旬老人为它痴狂？刘若英有一首非常流行的歌曲《为爱痴狂》。“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仿佛这就是对毛华俊与枯荷之间爱与被爱的写照。

枯荷的魅力是深藏不露的，需要自己去悟去品。一百个人有一百种感悟。

唐代诗人李商隐不止一次写到枯荷，他的诗也是属于他自己对孤独、苍凉和凄美意境感悟。“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已是深秋，阴云连日不散。一个备受相思之苦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该是更添愁苦吧。但李商隐没有渲染得过于浓烈，而是静静地将苦闷排解出去，将其融入枯荷听雨的况味之中。

枯荷作品《贵妃出浴》

对于很多历史上的诗人与画家吟荷、绘荷的名作，毛华俊非常熟知，比如赵少昂所绘的残荷虽残破却依旧不失生机，即使在飘落的雪花中，也依然展现出勃勃生命力；黄独峰笔下的残荷，虽以枯败之姿呈现，却深藏着人生的哲理。还有李清照那句“莲子已成荷叶老”的诗句，更是道尽了枯荷的无奈。历史上那么多大家对枯荷有感而发，它的魅力不言而喻。

“即便是一般的枯荷，就能让古人产生如此多的联想，更不要说我创立的象形枯荷艺术了。”毛华俊说，象形枯荷艺术是在传统枯荷文化的基础上的创新和发展，它用象形艺术去表达枯荷的意念，是枯荷文化的高级层面，其艺术表现极其难得。她的出现可以说在众多艺术流派中独树一帜。

枯荷作品《倦鸟归巢》

象形枯荷是自然形成的。大自然是真正的艺术家。秋冬时节，荷渐渐枯萎，在风化过程中形成各种形状，千姿百态的造型成了象形枯荷的素材。毛华俊将中国画里面的写实与写意，抽象与具象等表现方法，运用到象形枯荷艺术的创作中，将荷梗的刚、荷叶的柔、莲蓬的实和倒影的虚巧妙地加以灵活应用，各聘所长，创作出了惊艳绝世的枯荷象形艺术作品。

相对于一般枯荷，象形枯荷更有其独特之处。它的清晰直白的画风，无需揣摩，一目了然，很符合现代人的观赏习惯。它展现的内容比旧时枯荷更加健康，作者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公益心，将积极向上和乐观进取的时代精神融入艺术创作。其作品弘扬正能量，讴歌真善美，调侃新奇事，充满了时代感和趣味性。还有就是注重汲取传统文化精髓，将枯荷文化、成语文化、书法文化和金石印章文化融为一体，展现出了国风古韵的艺术风格。

创作的艰难

在观看展览时，观众在感慨赞叹之余，很想知道枯荷象形摄影艺术的创作过程。

毛华俊说：“我经常对人说，枯荷象形艺术是上天所赐，自然形成，因缘而遇。其实哪有什么缘分？缘分就是勤奋。”

枯荷作品《凤凰涅槃》

为了找到象形画面，毛华俊把平静如水的心境和耐得住寂寞的毅力带到荷塘，用鹰一样的眼力去发现，用龟一样的慢速去探寻。一旦发现了目标，需要手持相机上下左右反复取景，不得有毫厘误差，直到获得最佳角度。

与一般的摄影艺术不同，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完成拍摄只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则要根据整体画面的感觉，配上一个一看就懂、意境深邃的标题，才算得上一幅完整的作品。

他若有所思地说，别小看小小的标题，那不是一般的难。不仅需要相当的文史知识，还要有较高的艺术涵养。有时为了一个标题，几易其稿，反复斟酌，真是绞尽脑汁。

枯荷作品《鹰击长空》

我翻看着他的作品集，如《革命先驱》《九天揽月》《鹰击长空》《挑灯夜读》《仰天长叹》《生死相依》，等等，光从字面上看，就可以一眼洞穿蕴藏在枯荷里的神韵与风骨。你看那一片片破败的荷叶，一朵朵饱经风霜的枯蓬，它们所展现出的美，恰恰是盛开的荷花无法比拟的。如果说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那枯荷则是“经苦难而不悲”。

古今多少文人墨客，以枯荷为题材，将其脱俗的残影尽收笔下，留下的是一幕幕的枯荣更替。就像齐白石笔下的秋荷，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诠释了它荣枯的循环。并以此告诉人们，荣与枯是一种现象，本质上是生命的轮回。

“我与他们完全不同，我追求的象形枯荷，是一种神韵，是一种别样的美，具有较强的艺术观赏性，与众不同，别具一格。”说这话时，毛华俊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从展品的艺术效果看，也确实值得自豪。

我趁热打铁，就驴上坡，冒昧地问了一下枯荷象形摄影艺术的地位。

枯荷作品《巧舌如簧》

毛华俊略微思考了一下，从拎包里拿出一份《人民摄影报》，在第16版，有专门介绍枯荷象形摄影艺术的3幅作品，还配有编者评论：“摄影师以独特的慧眼，借助自然艺术造型，传达出深刻的思想内涵，打通了与观者共鸣的情感通道。”接着他又拿出手机找出了网评：“枯荷象形摄影艺术是本世纪最具特色的艺术发现。”

我细品评论的含义，对眼前的枯荷象形摄影艺术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作者的愿望

艺术有了成就，作者就有了想法。我们从枯荷文化的起源，讲到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创立的过程，毛华俊最关心的还是如何保护和发展好这一难得的艺术瑰宝。

枯荷作品《浮生若梦》

在谈到枯荷历史文脉时，毛华俊认为，中国枯荷文化历史悠久，起源于1400年前的隋唐，那时的文人墨客在遭遇不顺境地时，就会借助枯荷的特性，寄情抒怀，感悟人生。以此表达失落、苦闷、悲观、彷徨的情绪，渐渐地产生了消极悲观的枯荷文化，且一直影响至今。

而今已进入21世纪的新时代，社会的文明程度和人们的幸福指数大幅提升。我们没有理由借枯荷的自然轮回去无病呻吟，制造负面情绪。毛华俊说：“你换个角度看枯荷，就会感觉枯荷是一种另类的存在，它形虽枯，神则刚，枝干如铁，枯叶似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枯荷象形摄影艺术的出现，给了枯荷满满的自信，终结了它1400多年的负面形象。它作为一种新的表现形式登上了艺术舞台，不再是消极悲观的格调，而是积极进取，甚至是励志的象征，是向死而生的图腾。”

枯荷作品《一帆风顺》

对于这么有分量、有价值的艺术，如果不加重视，很快就会被无效资讯所淹没。作为该艺术的创立者，他最关心的是如何让枯荷艺术传承下去，走得更远。

我关心地问道，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吗？

毛华俊胸有成竹地讲起他的实施方案。“办展览是最有效的传播方法。”他说，只要有机会就办展览，这两年每年都要举办五六次展览。

2025年3月，南京市摄影家协会和南京市文化馆，在市中心的美术广场举办毛华俊枯荷象形摄影艺术展，百幅作品一亮相就引起社会广泛关注，被媒体誉为“金陵一绝，中华瑰宝，世界奇观”。一些机关单位把参观展览作为文化传承、文化创新、文化自信和文化兴市的主题党日活动，有绘画教培机构带领学生观展，有摄影爱好者用相机从头到尾把百幅展品一一拍摄保存。

枯荷作品《挑灯夜读》

一群在南京工作的加拿大友人边看展览，边竖大拇指，称赞中国人了不起。其中一位女士，在一幅《喜从天降》的作品前驻足良久，竟然流下眼泪。经询问翻译得知，女士用手机翻译软件读懂了作品中的文字说明，被作品所具有的内涵深深触动。翻译说，等他们回国后一定想办法促成赴加办展，让更多人看到中国摄影师奇特的摄影艺术。

除了在艺术机构办展，毛华俊还积极联系大中专学校办展览、开讲座。去年4月，他在城建中专学校举办枯荷艺术展览后，又在该校的“麒麟大讲堂”做了一场“枯荷象形摄影艺术与中国传统文化”讲座，600人的阶梯礼堂座无虚席。学校书记盛赞展览活动，说同学们能有幸在校园里观看到当代最新的艺术成果，并聆听该艺术的创立者亲身讲座，感到非常荣幸。

除了有规模的展览，毛华俊还采取见缝插针的方法，比如在公园、社区，甚至在自己的工作室开办展览。展期有的三五天，有的就一天，在工作室办展邀请几个邻居，一两个小时就看完了。大凡看过展览的人，都会被这种奇特的艺术所惊讶。

枯荷作品《扶危济困》

“你这样频繁地办展览，花费也不少吧？”我好奇地问。

“那当然，一年大几千元是要的。”

为了更广泛地传播枯荷艺术，毛华俊还印制了很多类似明信片的枯荷艺术卡片，正面是作品，反面是文字介绍。

“除了举办展览，还有其他方法吗？

毛华俊呷了口茶水，不急不忙地说：“还想出一本书。”他说，艺术需要传播，而传播的有效方法就是书。他透露，经过大半年的努力，一本专题介绍枯荷象形摄影艺术的书即将成稿，这本书将作者16年来对枯荷象形艺术的发现、探索和创作经验以及实操技巧和盘托出。

他还透露了一个心愿：为使枯荷象形摄影艺术有个好的归宿，会尝试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结束语

回到文章开头。毛华俊之所以要在环卫集团公司食堂举办艺术展，背后的原因是，他退休前曾在南京城管环卫系统任职，熟悉环卫工作，了解环卫工人对文化艺术的需求。开展当天他还和一线环卫工人共同剪彩。中午吃饭时，他和环卫集团员工一道，端着餐盘边用餐边看展，其乐融融。

邀请环卫工人共同剪彩

午餐时，毛华俊与环卫集团员工交流

环卫工人说，他们这是物质和精神食粮双份滋养。

“听说有人建议这次展览后，展品就留在这里，捐给企业算了。”我好奇地问道。

“没问题啊，只要员工需要，我将毫无保留地赠送。”毛华俊肯定地表示。

通过这次观展采访，我看到了一位艺术领域的耕耘者16年的光影追寻和无私奉献，看到了一名在党50年的老“布尔什维克”，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与自觉。

毛华俊为环卫工人讲解

无论怎样，毛华俊这位可敬的长者，倾尽全力创立的枯荷象形艺术，应当被看见。他为中华传统文化所做的哪怕一丁点儿贡献，都应该被时代所铭记。

摄影/范素丽 环卫集团 （枯荷作品图片由毛华俊提供）

作者简介：媒体人、作家。新闻从业40年，先后供职于《扬子晚报》《周末报》《金陵晚报》《南京日报》，曾担任部主任、主编以及《文化徽商》杂志总编辑。曾先后获得江苏省、南京市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

著有《央视春晚纪事》《我所知道的马季》《姜昆家事写实》《邓在军传奇》《可以披露的聂卫平尘封往事》《近观刘洪》《大国良医》(“医界楷模”吴孟超题写书名)《向往百年》等书作、报告文学。在《南京日报》开辟过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新闻专栏《梁平爆料》。迄今发表新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