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梁平｜“邓在军妈妈”为我们做肉包，馅里有爱有情有往事

写在前面的话

初夏时节，我和夫人等一行赴京采访岳秀清、吴刚等主演的舞台剧《大戏法》。行程中有一项重要的安排：相约到我的师长、中国第一代电视导演邓在军府上做客。70多天前，邓导的爱人、93岁的周尔均将军逝世，我和夫人到府上吊唁并参加送别仪式。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88岁的邓导情绪缓过来了吗，感冒导致的肺炎彻底痊愈了吗，不慎摔倒受伤的右手腕康复得怎样……

作者夫妇与师长邓在军

5月16日上午，友人玉龙兄开车来宾馆接我们出行。我们在水果店精挑细选了八种水果，做成沉甸甸的果篮。

在去往邓导家的路上，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说：“我给你们做了肉包和菜包，熬了小米粥，中午就在家里吃饭，别在外面安排了。”

闻此言，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很快，我轻轻叩响了邓导家的门铃。阿姨开门后，邓导从客厅迎了出来，她拉着我的手边走边说：“出门在外，挺辛苦的吧！几十年前，我们刚认识时，你还是个小伙子。如今已经当了爷爷啰！”

我们在客厅落座，阿姨沏上了热茶。

我注意到，邓导精神好多了，走路不用拐杖，说话气力很足。这让我心里踏实了许多。看得出来，我们的到访，老人家是由衷地感到高兴，没有给她增加负担。

我与邓导互赠新书

再次登门看望邓导，我的心愿之一是获得她的赠书《海棠最相思——我的导演人生》。几十年的艺术生涯中，她每个时期出版的著作，我都有珍藏。

《海棠最相思》今年1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全书记录了这位中国电视文艺和春晚的开拓历程的艰辛。邓导曾任央视高级编导等多个重要职务，获得中国电视艺术终身成就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诸多荣誉。

邓在军著新书《海棠最相思》

书中详细记录了邓导70余年的艺术生涯，尤其是1979年到1988年她执导五届央视春晚的峥嵘岁月。1983年，她和黄一鹤导演首创“茶座式”春晚，打破传统舞台与观众的界限，引入电话点播环节，让《乡恋》的旋律传遍大江南北，尽管当时面临“不严肃”的质疑，但她始终秉持春晚是为老百姓办的理念，彰显了改革开放初期文艺界蓬勃的创新活力。

1987年春晚，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点燃了全国观众的热情，书中揭秘了背后的创作细节，为呈现毛阿敏的《思念》，她巧用光纤布景，以低成本打造出绝佳舞台效果，这些内容让读者能清晰地触摸到中国电视文艺从萌芽到繁荣的坚实足迹。

邓在军《海棠最相思》扉页题跋

作为周恩来总理的侄媳，邓导以家人视角，细腻勾勒出西花厅的寻常生活。海棠花开时，周总理驻足欣赏的瞬间，与晚辈畅谈的场景，逗引孩子的温情画面，这些伟人生活中的微光，在她笔下化作了寻常百姓家的温暖灯火。书中展现的“不搞特殊、一心为民”的周家“家规”，不仅塑造了她的品格，也为读者了解伟人的人格魅力提供了独特视角。

周尔均、邓在军夫妇 （资料图片）

书中不仅有舞台的辉煌，更有岁月的温柔。邓在军与丈夫周尔均60余载相濡以沫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书房里两盏相对而亮的台灯，是她执导《欢庆香港回归》晚会数月未归时，丈夫送换洗衣物到演播厅的贴心。她与众多文艺名家交往的点滴也充满生活气息，一起吃炸酱面的闲谈，创作困境时老友送来的一包烟……这些故事让这位在艺术领域雷厉风行的导演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让读者看到舞台背后那个渴望温暖与理解的普通人。

周尔均、邓在军夫妇 （资料图片）

全书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邓在军以从容真诚的笔触，如一位长者在时光深处娓娓道来。她将个人奋斗、时代变迁与家国情怀融入文字，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亲人的思念、对事业的眷恋，以及对文艺初心的坚守。书中的海棠花，既是贯穿始终的意象，也象征着她低调热烈、坚守初心的人生态度。

作者向邓导介绍《我的父亲母亲》

在我喜获《海棠最相思》的同时，我也给邓导带去了由我策划、沈爱华著、中国电影出版社刚刚推出的《我的父亲母亲》一书。作者讲述了一辈子献身沪剧艺术的父母往事，文字生动，事迹感人。

邓导仔细地端详着《我的父亲母亲》，当她看到书的腰封上显示孙晓云题写书名、何赛飞作序，游本昌、姜昆、毕飞宇、侯勇、赵保乐荐言时，连声说：“这么多名家支持这本书，一定是本好书。”

当年侯耀文推荐毛阿敏

和邓导交谈中，我们不由得回忆起1988年她执导央视春晚，我在剧组和她“躲猫猫”的往事。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38年，她的记忆依然清晰。

邓导说：“你这孩子当年胆够大的，居然在我眼皮底下完成了理论上不可能完成的采访。”

彼时，剧组严禁演职人员向记者通风报信，而我在游本昌、王刚等演员的掩护下，藏在剧组里与邓导“躲猫猫”，由此开创了全国媒体春晚采访模式。

作者与邓导

其实，大导演也会有“灯下黑”的时候，我被“内线”接应，在她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一周，她全然不知。邓导属于“人未到声音先到”的爽朗之人，所以“躲”着她比较容易，小心翼翼地避免狭路相逢。

邓导说，当人们对春晚的胃口越来越大，而期望值越高，成功率往往就越低。她如履薄冰，前途艰险。

她回忆起那年马季、赵炎、刘伟、冯巩、王金宝合说群口相声《五官争功》，姜昆、唐杰忠表演《虎口遐想》两个作品的打磨过程。《五官争功》最初的本子时长有近40分钟，她与马季反反复复修改，压缩到了16分钟。《虎口遐想》前前后后几易其稿，姜昆为此付出巨大心血。

邓导还披露了毛阿敏当年上春晚的往事。

作者一行与邓导

“她最初是由相声演员侯耀文推荐给我的。1987年下半年，侯耀文到南京演出，同台的有前线歌舞团演员毛阿敏。回来后，侯耀文找到我，‘邓导，我在南京发现了一个人，形象不错，唱得不错，台风也不错。’我问，她唱什么风格的歌，耀文说是唱通俗的。我答应请她来北京看一看。就这样，我和毛阿敏初次见了面。”邓导说。

录音棚里，邓导第一次听了毛阿敏的演唱，有点喜出望外。便安排她先在《今夜星光灿烂》晚会演出，与胡松华、李谷一、阎维文等知名演员同台，给观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接着，邓导在春晚启用她演唱乔羽、谷建芬作词作曲的歌曲《思念》，一战成名。

2003年，邓导在北京举办自传体小说《屏前幕后》首发式，阿敏特地赶来参加，并在会上说了一段感人的话：“我一直想借一个机会感谢邓导。我要说的是，在我唱歌的经历当中，有两位恩人，一位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作曲家谷建芬，另一位就是我们的邓导。她们让我从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大家熟悉的歌手。”

那一天，为了表达这份感激之情，毛阿敏把一首《烛光里的妈妈》送给了“邓在军妈妈”。

“祝咱妈邓导健康长寿”

在演艺界，很多晚辈演员都把邓导当作妈妈一样的看待。

在去邓导家之前，我与中国曲协主席冯巩微信聊事，他得知我要去看望邓导，便在短信中说：“老弟，我随民革中央去湖北，回不来，一定要向咱妈邓导表示深深的祝福，祝她健康快乐长寿！”

作者、吴玉龙与邓导

我把巩哥的短信给邓导看，她一看就乐了，“有一回，我和老周去参加一个活动邂逅冯巩，他快步上前与我拥抱。我说：‘别只跟我热乎，你爸在后头呢！”冯巩听了向后张望，“哎哟，必须得和咱爸抱一个！”

见到这个场景，众人皆乐。

在和邓导的攀谈中，我尽量回避不提去世的周将军，不想让她念及故人又会感伤。

然而，邓导讲到往事，很多都离不开她心目中的“老周”。她说：“我和老周相濡以沫快70年，感情太深了，时不时就会想到他。”讲到这儿，她哽咽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可以说邓导身后的“老周”，是他的帮手，更是精神支柱。

1990年第11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举行，邓导是开闭幕式总导演。工作完成之后，她就因身体不适住进了医院，查出患有结肠癌，做了手术。2001年，她又因胆结石做了手术。此外，她还做过乳腺炎手术。

邓导在赠送吴玉龙的书籍中签名

更糟的是，她的癌症复发集中在肺部，医生明确诊断为肺癌。

接二连三的疾病，没有让她退缩，因为她的身后有“老周”无微不至的关怀与鼓励，与她共渡难关。

我把话题引向了她的家乡重庆荣昌兴建的“邓在军电视艺术馆”，这让她引以为傲，情绪平复下来。

乔羽曾在她的电视研讨会上说：“邓在军的电视艺术史，是中国电视艺术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她代表了我国电视艺术的成就。”中国文联和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曾授予她“中国电视艺术终身成就奖”，这是中国电视综艺导演的唯一获奖者。央视党委把她作为德艺双馨的党员代表，先后两次安排在全台党员大会、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上发言、担任领誓人。

作者品尝邓导做的包子

讲到这些经历，邓导眼里闪现着喜悦的泪花。

她让阿姨取来几件印有国旗图案的T恤衫，分送给我们夫妇及同来的吴玉龙、范吉彪。她说：“这是‘邓在军电视艺术馆’落成时做的，具有纪念意义。”对我们来说，这是意外之喜。

不知不觉，到了午餐时间。邓导和我们一起品尝她亲手调的馅、包的大肉包和菜包，一个个现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们忽然觉得，这包子馅里有爱有情有往事，注定又是一个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刻……

摄影/范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