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界专刊|远行阅千茶,守拙悟茶心:“寻山君”胡兆熊与他的云南茶路修行(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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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界专刊|远行阅千茶,守拙悟茶心:“寻山君”胡兆熊与他的云南茶路修行(上篇)

在中国人的茶杯里,时间从来不是抽象的。

一盏碧螺春里,有江南三月的雨;

一泡岩茶里,有武夷山岩骨花香的风;

一杯普洱里,则有云南群山深处的日照、云雾、土壤、菌群和漫长岁月。

茶叶从枝头到杯盏,看似不过一片叶子的沉浮,背后却是山河地理、商贸道路、手艺传承,甚至是一代代人如何与自然相处的古老答案。

云南茶尤其如此。

这里是世界茶树的重要原乡之一。横断山脉的褶皱把山与山隔开,也把风味与风味区分得细密深远;澜沧江、怒江、元江等水系奔流其间,让湿润的季风、丰沛的雨水、复杂的海拔落差,共同孕育出大叶种茶树丰厚的内质。

那些古茶树,有的生长在云雾缭绕的高山,有的散落在村寨边缘的林间,有的扎根在古道旁的石缝土坡里。它们不说话,却见过马帮、贡茶、土司、商号,见过茶叶从山里出发,沿着茶马古道走向远方。

对胡兆熊来说,茶最初并没有这么宏大的意义。

2002年,他因为爱情从江苏盐城阜宁来到云南临沧双江,走进邦丙乡的大山。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外乡人。

山路弯弯绕绕,晨雾常常漫过屋檐,火塘边的方言听不太懂,茶园里的树也分不清老幼高低。岳父阿爹递给他的第一杯毛茶,苦得让他皱眉。可那一口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泛起甘甜,像山间清泉从石缝里冒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回甘。

再后来他才明白,很多人生的大事,也是这样:先苦,后甘;先低头,后开眼;先在一口铁锅前把自己熬透,才有资格谈远方。

2013年,胡兆熊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冒险的决定:离开他守了十一年的深山,离开大南直村那个简陋却踏实的初制所,到双江县城创办一个正规茶厂。

那一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懂茶的江苏汉子。靠着实在的用料和稳定的工艺,他做出的生普毛茶,逐渐得到了茶友和茶商认可。大南直村的初制所虽然简陋,可从那里走出去的每一片茶,都有山里的干净气息。

但胡兆熊心里知道,只守在深山里是不够的。

临沧的古树茶有多好,他比谁都清楚。

双江是勐库大叶种的重要核心产区,勐库大叶种以滋味浓强、回甘迅猛、内含物质丰富著称,常被老茶人称为制作普洱茶的上好底料。邦丙一带的古茶园,海拔多在一千三百米至二千二百米之间,终年云雾缭绕,昼夜温差大,土壤富含有机质。

古树茶的根系深扎山土,枝叶吸纳日月风露,这样的原料,不该只被少数茶商知道,也不该永远隐在别人的品牌背后。

离开大山那天,胡兆熊回头望了很久。

连绵的茶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古茶树静静站着,和他第一次见到它们时一样沉默、苍翠。它们已经在那里站了几百年,还会继续站下去。而他,要带着从这些树、这些山、这些各族师傅身上学到的一切,走向山外。

“这里有我最苦的日子,也有我最踏实的成长;有各族师傅的教诲,有亲人的陪伴,有一整个青春的茶香。”他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离别是为了走得更远。是为了让这份源自大山的本真茶香,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温暖更多茶友的杯盏。”

可真正进了县城,他才知道,走出大山并不意味着走上坦途。

找场地、办手续、装设备、搭团队,哪一样都不比炒一锅茶轻松。在山里,他只要盯住鲜叶、火候、揉捻和日晒;到了县城,他要面对合同、账本、客户、市场,还要学会把一家茶厂像一口大锅一样稳稳端住。

白天跑手续,晚上看设备;上午接茶商,下午进车间;忙到深夜,回到住处,手上还残留着茶青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懂茶。可真正融入云南茶行业之后,他才发现,过去十一年,他主要面对的是古树生普毛茶。而云南的茶世界,远比他眼前这口铁锅大得多。

除了生普,还有熟普;除了普洱,还有古树红茶、古树白茶。不同茶类同根同源,却因工艺不同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生普重山野气韵,靠时间转化;熟普重渥堆发酵,讲汤感醇厚;红茶重发酵分寸,求花果蜜香;白茶重自然萎凋,以清甜本真见长。

一片古树鲜叶,原来可以走向多条不同的路。

这个发现,让胡兆熊内心既惭愧,又兴奋。惭愧的是,自己守着云南好茶这么多年,眼界仍然有限;兴奋的是,眼前忽然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门后是浩荡的茶史、复杂的工艺和更辽阔的学习之路。

他第一时间回到家里,与阿爹和家人促膝长谈。火塘边,茶水一杯接一杯续上。他说自己想出去学,想把熟普、古树红茶、古树白茶的制作技艺系统补起来,不再只做一类茶,而要真正读懂云南茶的完整体系。

阿爹听完,没有说太多,只像过去教他炒茶时那样,慢慢点了点头。

“茶这个东西,学不完。”老人说,“你肯低头,就去。”

于是,胡兆熊开始了另一场修行。

他先翻书。

云南地方史志、茶类文献、茶山资料、贡茶记录,他一本一本找,一页一页看。白天忙茶厂,夜里伏在灯下做笔记。有时读到半夜,窗外县城的灯渐渐熄了,只有他的桌上还亮着一盏小灯,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在史料里摸索云南茶的来路。

普洱茶因贡茶而名重天下,其中易武是古代官方贡茶采制的重要核心地,古六大茶山的辉煌,至今仍是普洱茶史中绕不开的一章。

清代檀萃《滇海虞衡志》有言:“普茶名重于天下,出普洱所属六茶山。”易武老街的青石板上,曾经有马帮铃声昼夜不绝,车顺号“瑞贡天朝”的金匾,见证过普洱茶进入宫廷的荣耀。

而云南红茶的脉络,也有着深厚根基。若说近现代滇红以凤庆创制而扬名海内外,那么在更早的地方茶史中,保山昌宁一带古属哀牢之地,明代已有“碧云仙茶”“湾甸茶”入贡的记载,保留着古茶入贡、古法制红、民族茶俗交融的深层记忆。

胡兆熊读到这些时,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来一杯红茶背后,也有如此久远的山河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