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范炜焱:一把国礼椅背后,苏州缂丝如何重新织进世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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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范炜焱:一把国礼椅背后,苏州缂丝如何重新织进世界生活

APEC第三十二届贸易部长会议期间,一把椅子,被放在了比寻常家具更庄重的位置上。

它不是展柜里的古董,也不是舞台中央刻意夺目的装置。它安静地出现在国际会议的礼仪场景中,承载着来宾的停驻、交谈与凝视。椅面由“苏州绸缎”包覆,触手温润,光泽含蓄;它以一种并不张扬的方式,把苏州丝绸、明式家具和东方生活美学带到了世界面前。

对许多人来说,那是一把国礼椅。

但对苏州国礼设计师、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范炜焱老师而言,它更像是一份酝酿多年、却终于被郑重递交出去的答卷。

“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它要靠每一件作品、每一次亮相、每一个品牌一点一滴地挣回来。”范炜焱说。

这把椅子的隆重,不只在于它出现在APEC这样的高规格国际场合,更在于它背后所牵连出的漫长经纬:一座城市的丝绸记忆,一门古老技艺的迁徙与重生,一代设计师对非遗当代转化的持续实验,以及一群手艺人仍然愿意坐在织机前、用缓慢抵抗遗忘的执着。

从这把国礼椅往回看,范炜焱过去十几年所做的许多事,仿佛都在此刻汇聚成形。

一把椅子,不只是家具

在国际会议现场,家具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它必须稳妥、克制、体面,不能喧宾夺主,却又要在无声处传递礼仪与身份。真正难的地方,恰恰在于“分寸”:既要让人感到庄重,又不能显得用力;既要有中国文化的辨识度,又不能只是符号堆砌;既要有实用功能,又要经得起近距离触摸与观看。

范炜焱知道,这把椅子不能只是一件“好看的家具”。

它要让坐下的人,在身体接触的一瞬间,感受到苏州绸缎的质地;要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嘉宾,不需要复杂解释,也能感知其中的细腻、秩序和时间感;更要让“苏州绸缎”这个曾经在世界奢侈品史上闪耀过的名字,重新被看见。

“中国丝绸品牌面对世界的话语权,几乎为零。”范炜焱曾这样感慨。

这句话听上去沉重,却不是妄自菲薄。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丝绸大量参与全球高端时尚与家居产业链,却常常以原料、代工、幕后制造者的身份存在。世界记住了终端品牌,未必记住丝绸来自哪里;赞叹一件礼服的光泽,未必知道它背后有苏州的织造能力。

但苏州绸缎从来不是无名之辈。

欧洲宫廷曾大量使用来自中国的丝绸织物。范炜焱提到,18世纪、19世纪的欧洲国家从中国进口丝绸大量用于室内装饰和服饰;戴安娜王妃那件惊艳世界的婚礼服,所用丝绸质地也与苏州出品的塔夫绸相连。从欧洲皇室到现代名流,苏州丝绸曾经就是重要场合里最珍贵、最体面的选择之一。

只是后来,历史的烟尘与现代产业分工,遮蔽了这份荣光。

因此,当“苏州绸缎”以国礼椅的方式出现在APEC,当各国嘉宾坐下、交谈、触摸椅面时,范炜焱经历的不只是一次会务设计的完成,而是一次品牌意义上的“正名”。

“他们触摸的不仅是一件家具,更是一种文明的质感。”他说。

“苏州绸缎”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在他看来同样意义深远。地理标志不是简单的产地标签,而是一种凝聚力的契约。它意味着苏州丝绸从业者将以共同的产地、共同的品质和共同的荣誉面向世界发声。

国礼椅由此成为一个节点:它把苏州绸缎从幕后推到台前,也把范炜焱多年来关于缂丝、丝绸、设计和品牌的思考,推向了一个更清晰的公共场域。

国礼背后,是十几年与缂丝的相处

如果只看APEC这一刻,很容易以为范炜焱是赶上了一次机会。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把椅子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成果。

从2009年回国投身缂丝事业,到2016年起连续入选米兰国际家具展并获奖,再到2017年在米兰国际家具展上凭借缂丝系列家具作品获得国际认可,范炜焱用十几年时间,把一门古老技艺不断推向新的生活场景。

灯、椅、包、围巾、书签、摆件、空间陈设……他一次次尝试证明:缂丝不是只能挂在墙上被瞻仰的“非遗标本”,它也可以坐进客厅,围上都市人的脖颈,装进年轻人的手袋,成为现代生活中可触摸、可使用、可珍藏的美学对象。

这种判断,与他早年在爱马仕巴黎总部的工作经历密切相关。

范炜焱曾在爱马仕集团巴黎总部研发中心工作,所在部门被称为“生活艺术品”部门。在爱马仕体系中,家饰、餐具、家具并不只是商品,而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真正的奢侈,不是远离日常的昂贵陈列,而是在每一次触摸、使用与观看中,都能让人感受到材料、工艺、时间和审美的尊严。

他后来回忆,那段经历不是“镀金”,而是一次“眼光重塑”。

回国之后,当他重新面对中国非遗,尤其是缂丝时,他意识到:如果非遗只停留在展柜里,只被当成“古老”“珍贵”“稀有”的标本,它的生命力会越来越弱。真正的转化,不是把传统纹样贴到现代产品表面,而是让传统手艺重新进入当代生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范炜焱很少高喊“做中国爱马仕”的口号。

在他看来,真正值得学习的,不是某个国际品牌的标识、价格带或市场话术,而是它对材料与工艺的敬畏,以及让传统手艺持续活在当代生活中的能力。

“高端品牌是靠时间一层一层累积出来的。”他说,“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国礼椅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中诞生的:它不是为了单次亮相而设计,而是范炜焱长期思考“非遗如何生活化、品牌如何国际化、苏州绸缎如何重新拥有话语权”的阶段性结果。

缂丝不是“纯血传统”,而是文明旅行的结果

要理解范炜焱为什么执着于缂丝,还要回到这门技艺本身。

缂丝与苏州、江南、中国传统审美早已紧密相连,它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皇家织造,是宋元以来书画艺术的另一种形态,也是明清龙袍、宫廷陈设中极其尊贵的存在。

缂丝的核心技术,叫“通经断纬”。

经线贯通不绝,纬线却可以根据图案需要自由穿梭、往返、截断、变换色彩。它不同于普通织物一梭到底的连续结构,更像是用丝线作画。因为不同色块之间的纬线彼此断开,成品表面常出现微妙的镂刻感,因此古人也称其为“刻丝”。

范炜焱常用一个形象的比喻解释它:经线像时间的纵轴,稳定、绵延、承载秩序;纬线像灵感与事件,在经线之间自由穿行。经线不断,是文明的根基;纬线可断,是创造的自由。

这也是缂丝最迷人的哲学:在不变的秩序中,编织万千变化。

从世界织造史看,这类“断纬”织造技术的早期形态,与古代两河流域及欧亚大陆西部的织毯传统有着深厚关联。它沿着漫长的丝绸之路传播,在不同文明之间流动、停驻、变形,最终进入中国,并在江南,尤其是在苏州,找到了最适合生长的土壤。

范炜焱并不回避缂丝的“外来身份”。相反,他认为这正是它最珍贵的文化资产。

“真正伟大的传统,从不惧怕自己的‘旅行者’身份。”他说。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带着迁徙、交流、吸纳的基因。它不是在封闭中成为传统,而是在不断对话中成为经典。

2009年,中国蚕桑丝织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同一年,法国欧比松织毯也进入这一世界级非遗体系。在范炜焱看来,这并非偶然。远隔东西方的织匠,虽然语言不同、文化各异,却在织机前基于相近的织造逻辑和表达方式,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握手”。

这也让他更加确信:缂丝不是只能讲述一个封闭的东方故事,它本身就是一种世界可以读懂的艺术语言。

缂丝来自远方,却在苏州达到高峰。

为什么是苏州?在范炜焱看来,这并不是偶然。

苏州是一座由水、丝、工艺和审美共同塑造的城市。吴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自古桑蚕兴盛。大运河贯通南北后,苏州成为江南经济与文化的重要枢纽。到明清时期,它更是全国工商业中心之一,也是时尚与生活美学的重要策源地。

丝绸、刺绣、玉雕、木作、核雕、宋锦、桃花坞木版年画、园林营造、明式家具……所谓“苏作百工”,并不是孤立的技艺罗列,而是一整套精密、温雅、讲究分寸与格调的生活文明。

缂丝正是在这样的城市中完成蝶变,从“技”长成了“艺”。

宋代是缂丝艺术史上的重要高峰。南宋以来,缂丝开始大量摹缂书画,形成“以丝为笔、以织为画”的艺术境界。朱克柔等名家将花鸟、山水、人物的笔意转译为经纬之间的层次与光泽,使缂丝可以与绘画并立。

到了明清,缂丝进入更广泛的宫廷礼制和服饰系统,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陈设屏风、书画册页,都承载着权力、礼仪与审美的复合意义。

范炜焱说,苏州之所以能接住缂丝,是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而是一个开放的“文明容器”。

它用富饶的物产、严谨的学风、包容的胸怀和求精的匠魂,接住了西域传来的那一缕丝线,并把它织成了人类非遗皇冠上的明珠。

非遗出海:让世界看见“活着的技艺”

在APEC会议现场,缂丝艺术家刘修明端坐机前,手指翻飞,小小的梭子如飞鸟般在经纬线间穿梭起落。

随着引纬、打纬、拨梭,一个笔意遒劲的“福”字在织面上缓慢浮现。

这不是完成品的展示,而是“进行时”的展示。

许多中外嘉宾被吸引过来。文莱首相府部长兼财经主管部长刘光明俯下身,在织机前停留许久,仔细端详每一个梭口、每一段回纬。最后,他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太精致了!苏州人民太有头脑、太有巧劲,能创造出这么细腻的艺术作品。”

活动结束后,团队把现场影像与反馈发给范炜焱。他反复看着这一幕,深受触动。

他的《知福》系列缂丝作品被马德里中国文化中心永久收藏,《福山》缂丝甄藏摆件也在进博会上成为江苏唯一入选“2025中国非遗·进博好物”的作品。这些海外反馈让他更确信:真正能跨越语言的,不是符号的猎奇感,而是符号背后被时间雕刻出的深情。

“若无时光雕刻,岂知深情如斯。”范炜焱常说。

近年来,缂丝频频出现在米兰设计周、巴黎家居展国际舞台。范炜焱参与其中,却始终警惕把“非遗出海”理解成一次性的展示。

在他的实践中,非遗出海要靠“两条腿”走路。

一条是文化出海。它需要耐心、情怀和长期投入。把织机带到海外,把工匠请到现场,让观众看到缂丝如何从一根线变成一幅图,从一个动作变成一件作品。这种展示不一定立刻带来订单,却能建立理解与尊重。

另一条是商业出海。它更硬,也更复杂。产品资质、国际标准、欧盟法规、关税条款、交付周期、售后体系,每一个环节都是考验。只有当产品真正进入海外生活场景,被消费者购买、使用、珍藏,文化传播才可能持续。

“文化出海为商业出海铺土壤,商业出海为文化出海提供动力。”他说。

他曾前往法国欧比松,考察同样以织造闻名的传统挂毯工艺;也曾到西班牙马德里,观察当地几近断代的挂毯技艺。那些工艺同样精湛,却因为材料、产业链和应用场景的限制,较多停留在大型艺术壁挂或博物馆修复层面。

对比之下,范炜焱更意识到中国完整制造体系的珍贵。

在中国,缂丝可以织成书画,也可以做成包袋;可以装饰礼服,也可以化作书签、耳饰、围巾;可以使用桑蚕丝,也可以与羊绒、皮革、现代家具结构结合。庞大而完整的产业链,给了设计师巨大的实验空间。

去年在西班牙,他带去一条新研发的缂毛羊绒围巾,将“通经断纬”的技法与顶级羊绒材质结合。欧洲朋友捧在手里反复摩挲,惊叹:“这就是顶尖的奢侈品。”

那一刻,范炜焱更加确信:中国不是没有能力做出世界级产品,而是需要持续不断地把它们拿出来,并用世界听得懂的方式讲述它们。

他曾用一句话概括缂丝之于苏州、缂丝之于世界的意义:

“缂丝之于苏州,是丝路智慧的结晶;之于世界,是人类文明的延续。而它留给未来的,是一份带着体温的、属于人的温暖与智慧。”

经线不绝,是传统的根脉;纬线可断,是创造的自由。

一把国礼椅,让世界坐下来,触摸苏州绸缎的温度;一架木织机,让世界停下来,看见时间如何被一梭一梭织成“福”。

而范炜焱仍在继续寻找下一次穿梭的方向。

因为对他来说,APEC不是终点。真正的未来,不只在国宴与展台上,也在每一个平凡而不将就的日子里。

只有当缂丝重新进入生活,它才算真正完成了传承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