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梁平｜陶思耀和女儿陶捷，两个时代、两种身份、两代人的故事

写在前面的话

82岁的军旅作曲家陶思耀聊起女儿，语速快得像16分音符，根本停不下来。他习惯性地“指点江山”，从音乐说到人生，仿佛女儿还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坐在一旁的陶捷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很少打断。

但如果你以为她只是个听话的女儿，那就错了。这位江苏省第一个小提琴博士、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从没让父亲“掌控”过——小时候不练他指定的曲目，长大后没按他预想的军队文工团的路径走，出国深造全程自己搞定，回国后也没有进专业乐团，而是选择站上了师范大学的讲台。

陶思耀和女儿陶捷 范素丽摄

“她不是我教出来的。”陶老笑着说。这句话里，有一点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骄傲。

6月2日上午，我在南京卫岗的前线大院里，听这对父女聊了一上午。话题从音乐教育到子女成长，从职业选择到人生规划——两个时代、两种身份、两代人的故事，像是一把琴上演奏的不同的声部。

土厚枝自展

见到陶老父女时，他俩正在翻看刚收到的2026年第四期《歌曲》杂志。这一期刊物隆重推出“陶思耀音乐作品专辑”，包括《莫愁啊莫愁》《我爱你，南京的林荫大道》等十首描述南京的歌曲。陶思耀是与旋律做了一辈子朋友的人，生命中承载着音符之重。这位创作出《中国的土地》《莫愁啊莫愁》《旗帜》等经典歌曲的艺术大家，历任原前线歌舞团乐队演奏员、编导室主任、艺术指导等职。从18岁参军直到退休，至今笔耕不辍。

陶思耀辅导幼儿时的陶捷拉琴

陶老只要讲到女儿陶捷，眼里就会放光，“囡囡小的时候，她妈是话剧演员，每年在外巡演将近半年。我是创作组青年骨干，经常下部队深入生活搞创作一走也几个月不在家，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从这方面讲，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是内疚的。”不过，让陶老引以为豪的是，女儿天资聪慧，尤其记忆力超强，背课文、乐谱的能耐让他惊讶。偶尔有空抽查背书，能把教科书连背四五页，次次通关。

说到这些，陶捷在旁边笑了笑，接过话头。“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管呢？没人管的状态，反而给了我很大的想象空间。”

她指了指书房一整面的书柜：“你看那些书和谱子，搬了三次家一直跟着我们。我爸收藏了很多磁带、唱片，还有大量的乐谱。我没事就翻出来看看、听听。”

儿时的陶捷拉琴

说起认五线谱，有个挺有意思的事。陶捷说：“我不记得是谁特意教过我。就记得门背后贴了一张大大的我爸手绘版五线谱，我每天走来走去，门开开关关的，看着看着就认识了。也没觉得难。”

五六岁的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是放磁带。尤其是一盘柴可夫斯基圆舞曲的录音带，她放了无数遍。“我就跟着音乐自己编舞、自己跳，也没人看我，就是觉得好兴奋。经常一跳就是一两个钟头，跳完浑身是汗。那可能算是我最原始的音乐启蒙吧。”

她是个“狠人”

她初中的时候就能边看家里那些交响乐的总谱，边听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像指挥一样一目十行地跟。跟得上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跟不上也没事，就多反复几次。”

陶思耀辅导儿时的陶捷创作

陶老讲到一段往事：女儿高一开始每个礼拜天一早坐火车去上海，当时最快的是“游一”次双层火车，四个半小时到上海。中午啃面包，下午去上音找郑石生教授上课。傍晚再坐六小时绿皮火车回南京，到家都要十二点钟了。

有一次夜晚，陶老去火车站接女儿，两人打车回家，半路上遇上警察抓坏人，他们坐的车被警察临时征用。待抓到坏人，他们是见证人，又被警察请到派出所做笔录，直到凌晨才回到家。当时，耽误了几个小时是始料未及的，陶老都有点着急了。可女儿调皮地对老爸说：“公民有义务配合警察抓坏人呀！”

意气风发的陶捷

到了考大学的年龄，陶捷同时被北京、上海两所艺术院校录取，后来选择了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师从赵诞青教授。

陶老感慨，女儿非常争气，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出国深造，从没让他操过心。她本科毕业后，赴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先后获得音乐硕士及音乐艺术博士学位，主攻小提琴演奏及音乐理论。

的确，她是个“狠人”，内心强大，出国留学的事完全由自己搞定。“不仅不用操心学业，连钱都不用操心。”陶捷笑着说，“我留学七年，爸妈一共给过我2000美元，等毕业回国我还攒了一万多。”

陶捷在音乐会上演奏

在美期间，陶捷师从于罗马尼亚裔小提琴家Sherban Lupu教授，连续七年获得全额助教奖学金，也是美国著名的Aspen音乐节和Colorado College音乐节的奖学金获得者。

教师之教师

2005年1月9日晚，“陶捷小提琴独奏音乐会”在南京文化艺术中心音乐厅举行。作为江苏省第一位旅美音乐艺术博士的陶捷，此番亮相向家乡父老汇报自己的艺术成就，自然引起轰动。

陶捷演出节目单

正是这次演出，引发时任南师大领导的关注。“我做出来南师任教的决定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音乐学院的领导真的太好了，当时的有德乡副院长主动问我想不想来南师，王长恩书记亲自开车带我们一家去仙林参观新校区，太暖心了。二是，我一直记得郑石生老师曾说过，南京和上海只有300公里，小提琴水平差了30年，这句话一直深深刺激着我。专业音乐水平绝不是个人能够改变的，是要从启蒙开始就有更强的师资，所以，师资的培养比演奏家的培养更为迫切。而南师正是培养教师的摇篮。”2006年，陶捷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成为南师大讲台上的传道授业者。

陶捷演出节目单

在东方最美的校园——随园里，陶捷兼具了教授者、研究者、演奏者的多重身份。如今，近百名具有小提琴演奏专长的学生陆续走出校门，在国内外重要比赛中为南师取得了突破性的成绩。他们中有人成为高校教师、中小学音乐教师，有人进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美国印第安纳大学音乐学院等欧美顶级学府继续深造，有人进入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天津茱莉亚音乐学院等国内顶尖高校深造。她会根据学生的性格与潜力鼓励学生探索适合自己的道路，“我跟每个学生关系都很好，我常说毕业了你们就是我的同行。”

陶捷演出节目单

作为研究者，她承担了《江苏古镇文化聚落声景建构与活态传承创新研究》《江苏民间音乐传承研究》等省部级科研项目，用中英文写作，发表了数篇论文。她关注的不再是音符本身，不只是艺术家的个人表达，而是声音如何记录一个地方的历史，如何成为一种社会链接，一种推动社会发展的力量。

而演奏者则是陶捷最熟悉的角色。从江苏大剧院到美育进乡村，从欧美到港台，都留下了陶捷个人独奏、重奏音乐会的足迹。

陶捷和2025届毕业生在校园

那个上午聊到最后，我问陶捷：“你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和当年一个人在台上拉琴，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从前拉琴，观众在台下，我在台上，声音是朝不同方向扩散。现在面对的是一群将来要站上讲台的人——他们出去了，又会把琴声带到更多的地方去。那种感觉，不是扩散，是生长。”

父亲在旁边听着，淡淡欣赏，没有插话。

本文作者采访中 范素丽摄

从五六岁时跟着柴可夫斯基的圆舞曲自己编舞，到初中对着总谱听德沃夏克，再到美国博士毕业回到南京，最后走进师范大学的教室里——陶捷这条路，不是为了让自己站上更高的舞台，而是为了让更多未来的老师，站上属于他们的舞台。

撰文/梁平 （图片由被采访人提供）

作者简介：媒体人、作家。新闻从业40年，先后供职于《扬子晚报》《周末报》《金陵晚报》《南京日报》，曾担任部主任、主编以及《文化徽商》杂志总编辑。曾先后获得江苏省、南京市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

著有《央视春晚纪事》《我所知道的马季》《姜昆家事写实》《邓在军传奇》《可以披露的聂卫平尘封往事》《近观刘洪》《大国良医》(“医界楷模”吴孟超题写书名)《向往百年》等书作、报告文学。在《南京日报》开辟过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新闻专栏《梁平爆料》。迄今发表新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