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盐阜大地上的烈士地名印记——丁小文钢笔风景画展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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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盐阜大地上的烈士地名印记——丁小文钢笔风景画展侧记

2026年7月5日上午,珠溪古镇,文学院多功能厅。丁小文钢笔画展即将拉开帷幕。主题朴素而沉实——“刻在盐阜大地上的烈士地名印记”。英烈村、铁军旧址、里下河平原的寻常阡陌,在他的笔下定格为一种深沉的历史凝视。

盐阜大地有128个以烈士命名的镇、街、村、居,79个与抗战直接相关。数字是冰冷的,丁小文的画试图赋予它们温度。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他说这场画展是对党的生日最深情的献礼,也是对烈士英灵最庄重的告慰:“一百零五载风雨兼程,正是无数先烈以血肉之躯铺就了民族复兴的坦途。”

知道丁小文,始于2018年。彼时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正逢他在图书馆办画展。我们同是60后,骨子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英雄情结。他用黑白灰这一素朴到近乎节制的媒介,承载厚重的红色记忆——不事声张,不逐喧嚣,只是安静地画,安静地守着自己内心的敬仰。这份克制,反而更有力量。

地名即丰碑

展厅中有一幅画,“学富镇”的春日景致。没有烈士肖像,只有疏朗的杨树林、蜿蜒的乡村公路、远处新翻的稻田。杨学富,盐城本地民兵英雄,1946年秋在掩护群众转移时弹尽被俘,慷慨就义,年仅二十八岁。此后时桥乡改名学富乡。画中的新绿诉说着一种轮回——英雄守护的土地,年年春天都会重新发芽。

另一幅画,串场河上的德辉桥。桥身如弓,河面波光潋滟。申德辉烈士1945年盐城光复前夕被日伪活埋,临刑前写下诀别信,将一双儿女改名“申父志”“申解放”。丁小文在桥下画了一叶空舟——八十年前,上冈中学师生曾在岸边列队目送灵柩北上安葬;八十年后,桥上车流如织,名字仍矗立着。肉身会消逝,但名字一旦交给大地,便与山河同寿。

他全部使用1毫米碳素签字笔芯,线条“刻”进纸里,不可逆的硬朗笔触,恰与革命历史的厚重感形成同构。丁小文说,黑白钢笔画“不靠色彩冲击,而是靠刻进骨子里的力度”。

铁军的印记

“铁军印记”是画展的核心单元。38岁那年,丁小文作为省委扶贫工作队员,在盱眙香泉湖镇度过一整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苏北。今年三月,为筹备画展,他跑遍盐城许多县乡——“在‘学富镇’的风车旁驻足,在‘特庸乡’的桑林中穿行,在‘方强镇’的老街上流连”。每一次探访都是一次精神洗礼。他捕捉这片土地上平静而美好的今日图景,与地名背后峥嵘岁月里的牺牲,形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技法上,丁小文以写实为骨、写意为韵。4K卡纸横纹一面为线条提供天然参照。交叉排线与点状皴擦,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遵循“密则暗,疏则明”的原理。他还大量运用点绘,用无数小点组成画面,换来极其细腻的质感。黑白灰的选择更有深层的判断:“红色主题的精髓是精神,黑白灰能剥离色彩干扰,直达本质,就像为红色精神做了一次‘X光显影’。”

颁发突出贡献奖

有一幅画的是塌港伏击战遗址——如今射阳县“烈士村”。1944年6月,十九名新四军战士阻击五倍于己的日军,全部牺牲。丁小文没有画战斗场面,只画了村口的纪念碑,碑前有一束不知谁放的野花——那是整幅画唯一的暖调。村民寻找烈士姓名几十年,直到2023年才从泛黄的《盐阜大众报》中找到三位。那束野花,或许就是村民的无言祭奠。

丁小文对铁军历史及其精神的诠释,强调的是“融入”。新四军重建军部后,队伍打散在民间,官兵与百姓同灶吃饭、同田劳作,于是有了“停翅港”“烈士村”这样的名字。地名是活的记忆,比石碑更持久。他的画回避纪念碑式的庄严构图,画的是烈士村旁的稻田、炊烟、小河——英雄的血,终究化作了土地的元气。

风景的寓意

今日愿景如您所愿!二十九幅画中最多的是“农村风光”,田野、河流、风电、丹顶鹤等,乍看像是闲笔。仔细端详,丁小文画的是一种伦理——烈士舍命守护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常吗?他画了裕新社区的红色文化公园。裕新取自王裕新烈士,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当天被杀,家乡随即改名。画中公园里有老人下棋、孩子奔跑,纪念碑只是虚化的剪影。英雄的终极理想,就是让后人忘记战火,在和平里过平凡的日子。每天走过“裕新路”,或许不知道王裕新的故事,但名字本身是一条隐秘的脐带。

还有一幅油菜花田,远处隐约可见“方强镇”的路牌。方强原名袁文彬,上海青浦人,黄埔军校出身,1940年改名方强到盐城开辟新区,后被汉奸指认活埋。画里的油菜花开得恣肆,仿佛烈士生前未曾看到的春天,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丁小文对艺术价值的思考很清晰:艺术的核心是“增加画面的故事含量,让观众多停留数秒,汲取信息,汲取力量”。他的《江苏红色革命资源系列油画》在省内外多所党校和高校巡展,观众数万人——让艺术作品为社会进步“添砖加瓦”。

地名的遗憾

128个以烈士命名的地名,是盐阜大地最庄重的铭记,却也藏着深深的遗憾。更多的烈士连一个地名都未能留下。他们倒在里下河平原的无名沟渠、芦苇荡深处、被鲜血染红的田埂上,从此只在亲人的记忆里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丁小文说:“128个地名背后,是数倍于此的无名者。地名的遗憾,是历史的选择,也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作业。”

画中那些空旷的田野、沉默的河流,某种意义上正是为无名者留白。他的画是对已有地名的致敬,又何尝不是对缺失地名的弥补?画框之内,是“学富”“潘黄”“方强”们被看见的容颜;画框之外,是无数双无名眼睛的注视——他们或许没有名字刻在地图上,但丁小文的笔触仿佛在替他们说:我们也曾来过,也曾爱过这片土地。

新四军纪念馆接受捐赠

古镇的回声

古镇的石板路、老屋檐,与丁小文的钢笔线条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都是岁月的刻痕。丁小文说:“刻在地图上的,也要刻回心里。”

这句话或许正是画展的全部注解。二十九幅画是二十九次凝视——凝视以血换来的地名,凝视被日常覆盖的悲壮,也凝视连地名都没能留下的沉默。丁小文的画作不是替代文字史,而是“为历史提供了更具象、更有温度的视觉旁白”。近二十年来,他专注红色文化创作,那段历史“是我们民族精神谱系中最坚硬、最闪亮的基石”。

小雨中的珠溪古镇,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展览规模虽小,每一个地名都值得被重新阅读。丁小文的钢笔不过是在提醒我们:地图上那些看似普通的名字,是一个民族关于牺牲与铭记的烙印。而那些未曾标记的角落、被遗忘的姓名,或许才是这烙印中最沉重、最不该被省略的段落。

丁小文(左)介绍自己作品

今天阴天,偶有小雨,仿佛天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刻和没有刻在大地上的名字——轻轻拂去尘埃。

写于2026年7月5日晚

来源:铁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