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初的南京湖熟,整齐的秧苗在田间排列,风过处掀起层层绿浪。南京农业大学水稻栽培创新团队的师生们,正弯腰查看苗情。裤腿上的泥点、晒得黝黑的脸庞,是这个团队二十年如一日的“勋章”。稻田里,黄、蓝、白色的缓混肥如一粒粒珍珠,被精准送入田间,它们将为水稻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保驾护航。
“这是我们的缓混一次施肥技术,通过一次轻简施肥,实现全生育期的营养均衡生长。”20年来,南京农业大学水稻栽培创新团队以“三均衡”理论为核心研发配套技术体系和产品装备,打破水稻高产优质难以协同的世界难题,为中国乃至全球水稻产业提供“既要吃饱、又要吃好”的解决方案。
7月8日,消息从北京传来,团队攻关的“水稻高产优质均衡群体理论与技术集成应用”成果,摘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穴穗粒三均衡”:水稻高产优质协同难题的重大突破
“民以食为天,食以稻为先。”2005年,国家统计数据显示,中国人均稻谷占有量已超过消费量——“吃饱饭”的问题解决了,“吃好饭”的需求随之而来。然而放眼全球,“高产必降质、优质必减产”如同水稻产业的难以突破的魔咒:日本越光米、泰国香米以优质闻名,亩产却徘徊在300公斤左右;在中国,高产品种虽能突破千公斤大关,食味品质却常不尽如人意。
高产、优质难以协同,成为困扰全球水稻产业的瓶颈。
“不仅要让中国人碗里装中国饭,而且要装中国的好饭!”团队负责人丁艳锋教授的话语,道出了科研的初心。锚定这一世界难题,他带领团队将此作为攻关方向,希望在高产的基础上,找到优质协同的关键路径。
但是,“鱼与熊掌”如何兼得?
时间指针拨回2005年。丁艳锋、李刚华跟随农学家、作物栽培家凌启鸿教授奔赴云南永胜涛源乡。彼时的云南,还是少有研究者踏足的高原稻区,但他们带着笔记本和稻种出发了。一年后,这片土地创下亩产1287公斤的世界纪录,凌启鸿的“水稻精确定量栽培”理论得到验证,也为后来“三均衡”理论奠定了坚实基础。
2017年开始,江苏省大米评比会上,一个特殊的现象更让团队找到了突破口。“最好吃的和最不好吃的,为何是同一个品种?”丁艳锋敏锐意识到:好品种不等于好米饭,中间关键的环节就是栽培。

“我们吃进去的大米是一粒一粒的,米粒之间的差异,是导致食味差异的主要原因。”经过大量的调查研究,一个构想逐渐浮现:要实现高产与优质的协同,必须让米粒的大小、营养物质含量尽量一致。顺着这个思路,研究层层深入:米粒均衡需要穗间均衡,穗间均衡需要穴间均衡,也许这就是水稻品质提升的关键。
就像一支军队,如果有的士兵身强力壮,有的却体弱单薄,整体战斗力就受影响。丁艳锋介绍:“以粳稻为例,实现高产目标每亩需达20-22万穗/亩,但在此基础上,能够决定品质的关键,是这22万穗是什么样的组成?以前的研究,没有回答这一问题。”
“22万穗,我们希望每个都‘身强力壮’,更重要的,是通过栽培技术的有力支撑,确保稻穗的每个个体之间,差异不能过大。超过一定范畴后,整体食味品质就会显著的下降。”
2026年,凝结着团队20载汗水的“穴穗粒三均衡”理论正式提出,奠定了水稻高产优质协同提升的理论基础。这批稻田里的“指挥官”将栽培经验上升为科学理论,实现了从追求高产的“群体质量”到高产优质协同的“三均衡”的理论跃迁,并获得国家科学进步奖的认可。
“没有什么‘捷径’。凌老师常说,要从实践中找规律,再用规律指导实践。”李刚华说,“我们就是这样,做了二十年。”
紧扣产业所需:技术集成落地全国四大稻区
理论有了,如何科学验证、落到田间?团队以“三均衡”理论为标尺构建了“匀早发、调碳氮、稳灌浆”三大技术路径。但在中国,水稻种植版图横贯东西、链接南北,不同稻区的气候、土壤环境差异极大,又给团队带来了技术精准落地的新课题——
“比如,将适合南京的栽培技术照搬到北方,也许有的还有用、有的就没有用了。”为此,团队里,一批像丁艳锋、李刚华这样的“泥腿子”教授跑遍四大稻区,因地制宜建立了面向东北单季粳稻区、长江中下游籼粳稻区、西南中籼稻区和南方双季稻区的6套均衡群体构建技术体系。通过一系列新产品、新装备的创制,更将关键技术“物化”,帮助种植户易学、易用,实现高产优质秘籍“田间直送”。

以水稻机插缓混一次施肥技术为例,这项连续两年入选农业农村部“十大引领性技术”的成果,自2012年开始构建。不同于传统水稻施肥“一炮轰”,该技术通过不同肥料营养的分阶段缓慢释放,让水稻生长从“暴饮暴食”变为“适量多餐”,实现全生长周期的营养均衡。李刚华介绍,对于种植户来说,过去种稻要施肥3-4次,不仅非常辛苦,而且怎么施、施多少全凭经验。“团队研发的缓混肥产品,可以在插秧时就一次施肥到位,后期会随着水稻生长节奏分期释放,就像给予恰到好处的‘营养餐’,让水稻在各个生长阶段都能得到精准养分供应。提升肥料利用率的同时,还能降低分蘖期田面水铵态氮含量、减少氮素径流损失,生态效益明显。”
而微喷旱育、新型育秧基质等技术和产品,也正在让水稻育秧告别“一脚水一脚泥”。传统育秧需要平整秧板、搬运秧盘,劳动强度大且秧苗质量参差不齐。“我们计算过,一亩大田搬秧盘,要搬200斤的土,这是非常辛苦的工作。但是现在我们研究出新型基质来代替秧土,减轻重量。”丁艳锋介绍,农民只需将种子播在基质上,通过微喷管供水,就能实现‘旱地育秧’,成苗率和整齐度显著提升。
技术落地也离不开产品和装备“加持”。农机装备方面,2010年起,团队与工学院何瑞银教授团队联合研发的智能化集排式侧深施肥机,行间排肥变异下降55.4%,施肥精度提高68.8%;而犁旋平一体机和水田埋茬搅浆平地复式作业机,更在提高秸秆还田埋茬率和均匀度方面大显身手。
除了团队内部“丰产优质协同、生理表型发掘、绿色栽培技术、气候智慧稻作”四大方向的深度交叉融合,以及与校内水稻育种、农机装备团队的跨领域协同攻关,南农水稻栽培创新团队更以开放的姿态,与全国各地科研力量携手同行。
近年来,团队联合四川农业大学、贵州大学、沈阳农业大学、江西农业大学、安徽农业大学和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等单位,在四大稻区开展技术集成示范。这些跨区域、跨单位的合作,不仅让技术突破了地域限制,更构建起一张覆盖全国的水稻高产优质协同网络,经济、社会和生态效益显著。
“只有不断打破学科壁垒,才能更好地解决产业问题。”丁艳锋说。

实践给出了答案。
2022-2024年,团队技术在江苏、四川、江西、安徽、辽宁等地区累计应用面积超1.6亿亩,增产优质稻米365.8万吨。稻米的整精米率提高5.4%~8%、食味值提升4.9%~10%,总新增效益249.2亿元。这群南农师生带着技术体系,用脚步丈量四大稻区,更走出国门,在非洲、东南亚等“一带一路”沿线落地生根。
技术好不好,农民说了算。南京江宁湖熟街道倪清家庭农场的负责人倪清,采用团队技术种植“宁香粳9号”已有6年,从2020年的50亩发展到现在的1200亩,常年稳定在700-800公斤的高产“成绩”。更让他欣喜的是,因为近年来稻米品质显著提升,售价比普通大米每斤高出0.5-1元,每亩地节本增效达到500元。
“以前种稻靠经验,现在跟南农合作,靠先进技术!不仅产量高,米也更好吃,不愁卖。”倪清介绍,自己种的湖熟大米,还摘得了“南京好大米”评选特等奖。
“做科研不要害怕枯燥,困难往往是新突破的起点。”对于栽培团队的年轻人,丁艳锋常把这句话赠予他们,这也是他从几十年科研生涯中得到的切身经验。
以此次成果为例,最初的灵感迸发,正诞生于夏日蝉鸣中的稻田。
2005年,国家粮食丰产工程项目团队对江苏省高产田进行大面积调查。丁艳锋每天带着团队下田取样,在不同县区的乡间奔走。每个田块都要选5个点,每个点连续取10穴或20穴稻穗查数,机械性的工作常让年轻人感到枯燥乏味。
但是跑得多了,他们就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有的田块很容易找到平均数的样本,有的却很难?一会儿找到19穗的穴,一会儿找到5穗的穴,差异极大。”
就是这个疑问,让团队开始关注“均衡性”问题,而这,正是后来“三均衡”理论的萌芽。
在丁艳锋看来,做科研要“耐得住性子”,很多时候,困难和突破就是科研的“一体两面”。“做水稻研究,经常要到田间查苗、数茎粒数、考种,重复性的工作是常态。当工作很烦恼的时候,一定要沉下心,说不定就有新的发现。”

这种“耐住性子”“沉下心来”,也成为整个水稻栽培创新团队的“科研气质”。近年来,团队围绕丰产优质协同的绿色智慧化稻作理论与技术,在内部布局了从微观到宏观的四大研究方向:丰产优质协同的分子基础与调控、作物生理表型形状的发掘与利用、量质协同的绿色栽培理论与技术、气候智慧型稻作理论与技术,涵盖从蛋白、细胞、组织到器官,从个体、群体到生态系统,形成全链布局的“有组织科研”。
走进团队办公区,墙上“一群人,一件事,一条心,一起拼”的标语清晰醒目。20年,四代人,正是秉承着这样的科研坚守,始终耕耘在水稻栽培创新前沿。如今,丁艳锋、李刚华等作为第二代传承人,对凌启鸿老师的“水稻精确定量栽培”理论创新发展,进一步提出“三均衡”理论破解高产优质协同提升难题;江瑜、陈琳、丁承强等青年学者正成为新一代科研骨干,在气候智慧型稻作、水稻生理表型等领域不断开拓创新;而更多博士、硕士等年轻学生,也开始在希望的稻田里崭露头角。
这是一个剑指世界难题、聚焦产业课题的科研团队,却又是一个严谨与自由共生、“画风不同”的团队。在师生们看来,这里给予最多的,是自由的成长空间与适当的方向引导。
“只要对农业有价值的事,在我们团队都可以尝试。”江瑜和他身边的年轻人,正聚焦气候变化对水稻生产和稻田生态的影响,开发应对未来情景的气候智慧型稻作技术体系,这是他结合自身专长和兴趣,与团队商定的攻关方向。“我们不仅要解决今天的问题,更要为未来的粮食安全做准备。”
团队刘正辉教授主要从事作物生理学的教学研究,与前沿交叉研究院合作研究水稻表型性状的发掘利用。热衷于农业科普的他,在研究方向之外也专注于中国农民画在农史研究中的应用。在教学中,刘正辉常以户县农民画为例,带领学生分析中国农业生产技术变迁。“团队非常支持我的研究兴趣,因为这些农民画是研究农业发展的重要材料,也是引导农学学子知农爱农的生动教材。”
博士研究生杨弘毅则有一段特别的经历——曾担任学校原创话剧《金善宝》的主演。严谨的科研之余,他在舞台上塑造了南京农学院(南京农业大学前身)老校长、小麦育种专家金善宝的生动形象。也正是这场话剧,在杨弘毅的内心坚定种下了一颗爱农情怀的种子。“排演这部剧时,老师们都给我鼓励。能够继续金善宝先生心系的三农事业,更让我无比自豪!”2021年本科毕业时,杨弘毅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调侃“学校还‘欠’我一个艺术学学士学位”。
正是这样严谨与自由融洽并存的氛围,吸引了一批优秀年轻学子报考水稻栽培的研究生继续深造,在学农、为农的道路上继续前行。2024年10月,杨弘毅带领南农“益农稻”团队,在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全国总决赛中摘得金奖。7年间,他跟随李刚华教授,足迹108万公里、走访324个村,将团队研发的专用缓混肥产品、水稻机插缓混一次施肥技术推广至各大稻区。
“知农、爱农是农科学子立身立业的根本,同时一定要有宽广的视野、宽阔的胸怀,才能把学科发展好。在我们团队,不需要墨守成规,希望所有成员都能践行自己的兴趣方向和独特思维,在各自有价值的领域里‘天马行空’。”丁艳锋说。
20年来,水稻栽培创新团队在典型生态区建立科技小院、研究生工作站等试验示范基地100余个,培养研究生500余名。从团队走出的毕业生,有的奔赴高校和科研院所,有的活跃在产业前沿、耕耘在三农前沿各条战线,成为水稻科研和生产领域的坚实力量。
“未来农业一定会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要让农业轻松、快乐起来,才会有更多人来从事这个行业。”丁艳锋说,团队下一步的主攻方向,是在高产优质协同基础上,研发更多高效、绿色生态的技术,让农民在“下雨天、大太阳天也能轻松种稻”,同时面向极端气候变化,提供保障水稻高产优质的应对方案。
初夏的水稻田里,水漫过膝盖,杨弘毅正举着拍摄装备,对着镜头调整光线角度:“这是拍给农民看的短视频,我们已经制作推出了两期!丁老师鼓励我们通过新媒体形式传播。他说好的栽培技术,一定要让大家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南永胜,当年创下高产世界纪录的稻田里,新一季水稻正在拔节孕穗。风吹稻浪,似在讲述着团队四代传承的“稻济民生”梦想,和他们在新时代书写的粮食安全答卷。
(王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