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好的故事都有着相似的开头。
譬如江苏常熟市董浜镇的不少企业,它们不是一出生就站在产业风口上,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庞大的客户名单,也不是天然就属于新能源汽车、新材料、AI算力这些热门赛道。
它们有的从洗衣机金属零部件做起,有的先租用标准厂房落脚,有的从夫妻创业、两台压铸机起步,还有的来自高校实验室里一项项有待产业化的科研成果。
但几年、十几年过去,再回头看,这些企业身上出现了同一个关键词——
“长大”。
长大的,不只是企业规模;更是产业方向、技术能力、市场半径和信心。更准确地说,在董浜长大的,是一批企业,也是一种生态。

关键词:窗口。小镇背后,是一座城市的产业窗口
利来汽配落户董浜之前,主营业务并不在新能源汽车领域。
它原先更多为家电企业做金属零部件,主要产品服务于洗衣机等传统家电。那曾是一条稳定的业务线,但随着家电产业链转移,增长逐渐乏力。对一家制造企业而言,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看见天花板越来越近。
转型,成了摆在利来汽配面前的现实命题。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常熟汽车产业的基础开始显现出关键价值。十多年前,常熟引入整车生产企业和一批产业链配套企业,逐步形成较强的汽车智造产业集群。整车厂在这里,关键零部件需求在这里,供应链半径在这里,产业转型的窗口也在这里。
对利来汽配而言,董浜不是一个孤立的落点,而是嵌入常熟汽车产业版图中的一个支点。董浜的优势,也并不只是“有地”“有厂房”这么简单。它有明确的产业方向,有围绕汽车零部件、新材料、高端装备制造等主导产业形成的招商逻辑,也有面向企业成长周期的服务意识。
利来汽配抓住了这个窗口。
落户董浜十来年后,企业生产基地扎在了这里,业务也从传统家电金属零部件转向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如今,利来汽配的新能源电池包、底盘车身件、汽车座椅组件等产品,已经进入蔚来、奇瑞捷豹路虎、上汽通用、中创新航、浦项奥斯特姆、佛吉亚等多家整车和零部件企业的供应体系。
这是一家企业的转型故事,也是一个地方产业承接能力的侧面证明。
在董浜采访时,一个细节给人留下很深印象。利来汽配公司副总经理方晓谈起当地政府部门时,没有使用很多宏大的词,而是说:“明显感觉政府部门就是和我们做朋友、做服务的心态。”
这句话很朴素,但在制造业企业的成长语境里,含金量很高。
制造业不是写在PPT上的产业。它要厂房、要工人、要设备、要审批、要供应商、要客户,也要在一个个具体问题面前有人回应。方晓说,在用工招聘方面,镇里会积极推荐工源,挖掘企业需求;在项目申报上,政府部门主动对接配合。
企业落地容易,留下不易;留下之后还能长大,更不易。利来汽配之所以能从家电零部件切入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除了企业自身对市场机会的判断和技术积累,也离不开董浜所在的常熟汽车产业背景。
截至目前,董浜镇已集聚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32家,产品覆盖车用冲压件、高档模具、车身轻量化材料、轮毂装饰件等多个环节。2025年,全镇规上汽车零部件产业产值达58.6亿元,同比增长12%,占全镇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近40%。这些数据放在一座镇的尺度上看,背后是非常明确的产业选择:董浜并不是“什么项目都要”,而是在汽车零部件和新材料等方向上持续做深、做密、做强。
如果说城市产业链给了企业“转身”的方向,那么镇域营商环境给了企业“转过去”的底气。
利来汽配今天的厂房里,自动化冲压线、工业机器人、MES系统和企业内部打通的钉钉、OA系统一起运转。企业最大的一条自动化冲压线达4000吨,自动化率超过40%。它拥有自己的模具开发和制造能力,在工艺创新上解决了超1000兆帕高强钢电池盒产品的涉回弹问题。
这些并不是轻描淡写的“技改成果”。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里,电池包、底盘、车身结构件对材料强度、精度、稳定性都有极高要求。利来汽配能够从传统家电零部件企业转向新能源汽车核心配套,靠的不是简单换一批客户,而是生产体系、研发体系、质量体系的整体升级。
它在董浜长大了。
而企业长大的背后,是一个小镇开始具备让企业“二次创业”的能力。

关键词:舒服。一座厂房背后的“量身定制”
如果说利来汽配讲述的是产业转型的故事,那么盖兹汽车零部件的故事,则更像是一个企业和地方之间相互确认的过程。
江苏盖兹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2022年落户董浜,总部也迁设在这里。如今,它已是国家级绿色工厂,并与奇瑞合作建立了联合创新工作室。对于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而言,“绿色工厂”和“联合创新工作室”两个标签,分别指向未来制造业的两条主线:一条是绿色低碳,一条是协同创新。
但当初盖兹汽车零部件选择董浜,并不是没有比较。
为了扩展规模,他们曾考察多个城市和产业园区。最终定下董浜,最重要的原因,是当地政府的态度和效率打动了他们。企业方面的表述同样直接:“和他们打交道很舒服,他们是真正在为企业着想。”
这种“舒服”,不是客套话,而是由一个个具体场景构成的。
盖兹汽车零部件一期厂房是现有标准厂房,以租用形式使用。到了二期,虽然同样是租用,但当地政府根据企业需求量身打造厂房:二期和一期之间如何打通,生产动线如何更便利,未来扩展如何预留空间。某种程度上,这已经不是简单提供厂房,而是围绕企业成长逻辑进行空间设计。
换句话说,董浜提供的不是一块“静态空间”,而是一种“可生长空间”。
这正是今天很多镇域经济转型的关键。过去,招商引资更多强调有没有土地、有没有厂房;但当产业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企业真正看重的,是地方能否理解产业、理解生产、理解企业未来的成长需求。
董浜近年来始终致力于高质量打造存量更新的“董浜样本”。这个样本的内核,不是简单把老厂房翻新,也不是把工业企业机械地集中到园区,而是在土地资源约束下,向存量要增量,通过“工业上楼”“零地增长”“老旧更新”等方式,重新组织产业空间。
董浜镇围绕项目落地和企业发展需求,做实要素保障,已形成以汽车零部件产业园、装备制造产业园、北部工业园以及董徐工业集中区为主体的“三园一区”产业发展格局,拥有工业标准厂房、存量建设用地等多元载体资源,可按需提供灵活选择。
一个企业从租标准厂房开始,到量身定制二期,这条轨迹本身就是“留下来,并继续长大”的证明。

关键词:转折。风口来了,先要有人敢冲上去
在董浜的企业故事中,欣晟发智能科技(苏州)有限公司的叙事最具创业气息。
它的关键词是“转折”。
欣晟发2023年投产,总部及两个生产基地都在董浜。公司主营新能源汽车配套,2025年以来企业又积极拓展AI产业配套,切入液冷系统方向。
但把时间往前拉,欣晟发并非一开始就顺风顺水。
这是一对夫妻的创业故事。丈夫王悦,妻子崔冬梅,两人相识于微时。王悦原本是一名历史老师,后来进入多家企业打拼历练,最终选择创业。2009年,他和合伙人共同创办了欣晟发的前身。可创业刚过半年,合伙人退出,王悦被迫独自接手企业。
从小小两台压铸机开始,到今天仅CNC加工中心就有上千台,固定投资超过4亿元,这中间不只是规模的变化,更是创业者一次次判断、下注、坚持的过程。
真正的腾飞,发生在迁来董浜之后。
2020年3月,欣晟发与董浜方面开始接触;2021年1月,土地就批了下来。此前,他们曾看过很多地方,甚至有一个地方“土地都拿了”,最后又退了。偶然在朋友建议下“来董浜看看”,没想到这一看,成为企业命运的重要转折。
王悦对董浜印象最深的,是政府服务和营商环境。“市场给了我们信心,董浜也给了我们信心。”他说。
这句话很有分量。市场给信心,是因为新能源汽车和AI算力产业快速爆发;董浜给信心,则是因为企业知道,当自己想抓住风口时,地方能否跟得上、推得动、帮得上。
2022年至2023年,欣晟发转型新能源,大力拓展客户。2023年,公司实现2.2亿元产值,相比上一年度翻番;2024年再增一倍。随着AI算力经济在全球爆发,液冷系统成为新的增长点,企业又进入快速增长期。
从新能源汽车到AI液冷,这里面有一条清晰的产业逻辑:高端制造企业不再只做单一产品,而是凭借精密加工、压铸、热管理、系统集成等专业能力,跨越不同产业场景。看似赛道不同,底层能力却可以迁移。
这就是新质生产力在企业微观层面的真实样子。
采访中,王悦说,他当前的心里状态是“信心爆棚,未来笃定”。制造业企业家很少轻易谈“笃定”,因为他们太清楚市场的波动、订单的不确定、投入的沉重。但当一个从历史老师转身创业、从两台压铸机走到上千台CNC加工中心的人说出这句话时,它背后一定有过艰难,也有新的确定性。
董浜给企业的,正是这种确定性的一部分。

关键词:转化。让实验室里的成果,也在小镇长大
如果说利来汽配、盖兹汽车零部件、欣晟发代表了董浜汽车零部件产业的成长曲线,那么上海交大·常熟新材料中心及其孵化企业,则代表了董浜产业升级的另一条曲线: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
这条线索,看上去更“硬核”,但它同样有故事。
新材料中心本质上是一个成果转化平台。一方面,它让上海交通大学的科研成果可以在董浜实现落地转化;另一方面,它也承接董浜企业的创新需求,再反向寻找上海交大相应的实验室和科创团队,开展科技攻关和技术服务。
这意味着,董浜不只是把高校“请来挂个牌”,而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双向流动机制,让高校成果向产业场景流动,企业需求向科研体系流动。
这个中心的出现,有它的“前世今生”。
早些年,由上海交大研发成果转化的慧金新材料便在董浜落地生根,如今,慧金公司年产值已超过8亿元。相关材料主要应用于新能源汽车、华为公司的国产替代方向,包括手机、中板、芯片等领域,同时也用于安防领域,如海康威视相关产品。
一个高校成果在董浜落地,并成长为年产值超8亿元的企业,这件事给了双方很大启发:既然一个慧金可以长出来,那么能不能有更多“慧金”在这里长出来?
于是,新材料中心应运而生。
它直接孵化的第一个成功案例,是慧镁公司。2025年5月,慧镁落地董浜,承接上海交大在氧化镁、氢氧化镁等功能粉体方面的科创成果。这类材料是性能优异的阻燃、导热材料,在新能源、芯片、LED灯、具身智能机器人等领域有广泛应用。
中心最新孵化中的实体是慧强公司,承接上海交大在光学材料领域的先进成果,面向摄像头遮光片、金属表面低反等难点痛点,可应用于激光雷达、手机和安防摄像头等领域。
这些“慧”字辈企业,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不是简单贸易型公司,也不是传统加工厂,而是上海交大科研成果走出实验室、变成原材料产品的制造中心。中心今后的孵化,也将以这种模式为主,力争“做一个,成功一个”。
这里面有董浜培育新质生产力最值得深究的部分。
过去很多地方谈科技成果转化,常常卡在两个环节:高校成果不知道谁来接,企业需求不知道找谁解。科研语言和产业语言之间,存在天然鸿沟。中间如果没有平台,没有懂技术又懂产业的人,成果很容易停在论文、专利和样品阶段。
新材料中心试图解决的,就是这个“中间地带”的问题。
董浜政府部门给中心留下的印象,是“对产业很熟悉,对产业规划布局非常清楚”,是真正在干实事,服务意识、速度、效率都堪称卓越。当地还成立了常新董浜基金,用资本工具为成果转化提供支撑。
董浜正在形成的,正是“平台+企业+高校+基金+场景”的闭环。在这个闭环里,新材料不再是孤立赛道,而与汽车零部件产业形成协同。汽车产业轻量化、绿色化、智能化,需要高性能材料支撑;新能源电池、芯片、LED、具身智能机器人、激光雷达等新兴领域,也需要阻燃、导热、低反、轻量化等材料能力。
董浜原本的制造业基础,为新材料提供应用场景;新材料的突破,又反过来抬升制造业的技术含量。
这就是产业再生。
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原有产业土壤里,长出新的技术枝条。

它们共同的关键词:董浜。为什么是董浜?
把利来汽配、盖兹汽车零部件、欣晟发、新材料中心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的故事并不相同。
利来汽配是转型者,盖兹汽车零部件是扎根者,欣晟发是追风者,交大新材料中心是孵化者。这些故事各自独立,却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它们都在董浜长大了?
答案并不神秘,却需要拆开来看。
第一,是产业链背景。常熟十多年前引入整车厂商和配套企业,形成汽车智造产业集群。董浜承接这一产业外溢和协同需求,把汽车零部件作为主导方向之一,形成了企业落地和转型的市场基础。企业不是在真空中成长,而是在供应链、客户链、人才链和技术链的相互牵引中成长。
第二,是空间承载方式。董浜没有单纯依赖增量土地扩张,而是通过存量更新、工业上楼、零地增长、老旧更新等方式提升土地效率。
第三,是政府服务方式。采访中多家企业不约而同提到董浜政府的态度、效率和服务意识。无论是用工招聘、项目申报、客户牵线,还是厂房定制、土地审批、成果转化平台搭建,政府都不是站在企业之外,而是进入企业成长过程,做“朋友”、做“服务者”、做“合伙式”的生态营造者。
第四,是创新转化机制。董浜通过上海交大·常熟新材料中心、概念验证中心、绿色环保新型材料成果转化联盟等平台,打通“基础研究—概念验证—中试孵化—产业转化”的链条。对于镇域经济而言,这一步尤为重要。它意味着小镇也能够接得住知识、技术和新材料的源头创新。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董浜的“生长力”。
这种生长力,不是短期招商数据能够完全解释的。它更像是一种生态系统能力:企业来了能落下,落下能扩张,扩张能转型,转型能再创新;高校成果来了能孵化,孵化后能量产,量产后能反哺产业链。
一言以蔽之,这些信赖董浜、落地董浜的它们,都在董浜长大了。
而董浜,也在它们的长大中,变成了今天的董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