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文学院特稿|贾秀全:前途:读荷谒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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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文学院特稿|贾秀全:前途:读荷谒古

绿荷 2023年6月摄

绿荷 2023年6月摄

前途本是一个村庄,现在是盐城经济开发区步凤镇辖居委会。“南大盐城校友群”在步凤镇工作的小侯邀请部分校友到该镇半日游,目的地就在前途。前途有一张名片——荷花园,种植的荷园品种多,观赏价值高,历史不算久,但已远近闻名。仲夏的一天,我们赶早到前途,正下着大雨。车泊村道,打着伞往荷园,风大雨急,伞刮成锅状。前途是七八十年代规划的村庄模样,北边有一条东西生产河,河南岸有一条水泥村道,挨着村道为农舍。农舍前是大田,种水稻。西北一片是荷园,荷园的核心地域,设一座舞台,四面近荷。舞台边上有一座木亭,可观荷,也是为演出活动预留的后台空间。亭中已聚集换了戏装的村民演员和手握摄像机、照相机的男子(后来知道是电视台记者)。众人在此避雨。亭四周无挡,适宜观雨,雨打在荷叶上,荷叶正面朝天,微微凹陷,雨存不下一滴,沾叶即滑,干净利落。荷随风摇曳,雨中的荷花格外娇艳。引来如蜜蜂采蜜般的专拍雨荷的摄影者,当然得等雨住方下得田埂。此时都在避雨。

并蒂莲 2024年6月摄

并蒂莲 2024年6月摄

旁边有一位居民,贴得很近。他说他参加过新洋港3期、大运河某段大小河工36个,畅游过祖国大好河山。听下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似乎无所不知。我问他前途名称始于何时?这一带之前叫啥?他说,土改时叫前途,之前叫张墩,东南方向叫八大家,现在为前途居委会二组。八大家!我闻之一喜。与射阳的“八大家”同名,我曾经寻找过这消失的地名,没想到就在眼前。我望着雨幕中的东南方向,八大家是否还有些什么遗存?

微信群上,小侯发信息,由于天气原因,领导决定,民俗文艺演出活动取消。半日游活动照常进行,到达的时间是自由的,雨未能阻断大家的兴致,看不了演出,雨中观荷别有一番风味。不少校友陆续从市区赶来。

小侯赶到荷园,接应我们先期到达的三四位校友。引我们到二三十米外的荷园图书室茶叙。她是陕西铜川人,南大毕业考到盐城开发区,已在多岗位历练,现任镇党委统战委员。在她的安排下,我们与荷园主人聊起前途荷园。荷主叫雍玲,五十多岁,一位耐劳且干练的女村干,她端出灶饼、鲜莲子招待我们。几十亩荷花的打理,南来北往的摄影爱好者和游客的接待,公益演出活动的配合,都离不开她作为荷园主人的角色。问她何以迷恋植荷?她说,念书时,老师讲课文,“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的诗句非常喜欢。父亲是宝应人,宝应是中国荷藕之乡,也许有爱荷的地域基因。20世纪40年代父亲参加新四军,转战苏中苏北山东,退役后落户盐城,母亲是本村人。《柳堡的故事》是雍玲看过很多次的电影,影片中新四军驻扎在宝应与盐城西乡大纵湖一带,那个二妹子与新四军排长的爱情故事令人难忘。二妹子的名字中就有一个“莲”字,叫小英莲。她喜欢莲花,一直默默地憧憬有自家的荷园。

步凤本是盐碱地,百姓最初以煮盐、捕鱼、卖草为生,民国年间,张謇发起废灶兴垦,在伍佑场办起泰和盐垦公司,此处开始种植棉花,直到70年代步凤的棉花产量稳居全县前列。后土壤改良种植水稻。在较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习惯于植棉种粮的前途人对种荷无人尝试,雍玲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她高中毕业回乡,没有离开这块土地,30岁当上村民委员会主任。从村主任位置上退下来后,她开始圆梦行动。在热心人的帮助下,她拜著名荷花育种专家陈文彬为师,由盆栽进而大田栽种,优胜劣汰,推陈出新,目前占地面积30多亩,有铁军红、瓢城红、中国结、蓝天白云、美人渔、金镶玉、美洲黄莲、中国印、中国心、绿孔雀、牡丹莲等三四百个名贵荷花品种,花期从6月中旬至8月中旬,初秋9月,还有少数品种的荷花绽放,而今前途成为荷花育种、观赏、摄影、乡村旅游、休闲娱乐、抖音拍摄、网红打卡地。骑行打卡 2022年6月摄

盐城文学院特稿|贾秀全:前途:读荷谒古

我问雍玲打理30多亩荷园累不累?投入产出能不能平衡?

雍玲坦诚相告,累啊。但喜欢,累中有乐,看到新品培育成功,看到荷花打朵开放,看到游客每天千人涌到前途,村居没有荷园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我当然开心。去年开始,市区、大丰一些爱荷企业家登门洽谈引种前途荷花,荷园的投入产出平衡见到曙光。现在镇、居领导都十分支持荷园的发展,今天要是不下暴雨,还举办集市,让居民种的有机稻米和农副产品在家门口能向游客出售。

我问雍玲前途有无海盐遗存?她说,有啊,一棵皂荚树250多岁啦!我说,我们去看看。

说话间,雍玲手机响了,外面有人找她。她出门请园中身背长焦距相机的“周书记”带我们去看树。

皂荚站姿 2026年7月摄

皂荚站姿 2026年7月摄

周书记去年从前途书记的岗位退下来,钟情乡村文旅的他退而不休。我们从前途一组往皂荚树去。穿过沈海高速公路的底下通道七拐八弯来到树下。

皂荚树我当然熟悉,在老家珠溪古镇有多处种植,在苏北沿海地区也屡屡邂逅,它是适应盐碱土壤生长,生命力奇特的土树种。

周书记说,很久以前,有陈姓等八户人家来此煎盐营生,地名故叫“八大家”。他手朝南一指,百米远的田间为陈氏家祠(旧址),后来拆建做了学校。校名“虹桥”,源于南侧有条十总河,河上有座“虹桥”,小学以桥命名。周书记就在这里读完小学读初中。

我们注意到,树干上挂有一铭牌,被茂密的树叶遮挡。树身一人难以合抱。树根向上二尺,有一袭蝉衣,贴树向着树冠的方向作攀登状,褪去蝉衣的知了此时正亮着嗓子高歌。树身有深洞,可以藏人。

容身树洞 2026年7月摄

容身树洞 2026年7月摄

皂荚树是周书记在任时向市园林部门申请给予挂牌保护的。树龄256年,树高18.5米,树径2米多。相传此树为1768年陈氏始迁祖陈克忠(九世祖)栽植,如此清晰的年份当是《陈氏家谱》记载吧。周书记说,始迁祖来自伍佑、便仓(时归辖伍佑场),当时皂荚树是从出发地带来的树苗种下,经过十二代人呵护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皂荚树的果实——皂荚在古代传统制作海盐(尤其是煎盐)工艺中,起到促进结晶和改善盐的品质作用,先民们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在海滨盐地辛勤劳作,繁衍生息,他们代有传人,视皂荚树为衣食神树。皂荚树是讲情讲义的树,春天它长出碧绿的叶片让灶民心情舒畅看到希望,夏天它给日晒劳作的灶民撑起一片绿荫,“偷闲一刻是乘凉”,秋天它接出的皂荚是助盐丰收的“神荚”,冬天它巍然屹立站在百草凋零的荒地上为路人导向。

我们向古皂荚树行注目礼。端详着它的雄姿和四周环境,想象着这棵树的风雨历程。老树下是半亩方塘,并不与别的河流贯通。雨后,池水显得充盈富足。老树在池塘南岸,向东北倾斜,树根盘根错节,树前一幢老屋已被拆迁,当年砌屋残留的砖块与根部交缠一起,老树根紧紧地抓着青砖,如兄弟一般亲密。老树给池塘一角打上一把遮阳伞,见证池塘水盈水缺,池塘给予老树水分滋润,它们互相依存互诉衷肠。

前途人认识到古树的独有价值,在老树前边制作了护栏,加以保护。在树下立了牌子,上书简介,便于游客了解古树的梗概。

皂荚与方塘 2026年7月摄

皂荚与方塘 2026年7月摄

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我与桂林调查姚公铭烈士在伍佑东乡上灶头避难和向盐东县敌工部递送情报的事略,采写纪实文学《公铭绝笔》。在时任副镇长龚全胜(今镇党委书记)的支持下,踏着烈士的足迹,到步凤镇李坝、王姚等村采访老党员和老村民,调查步凤镇已经消失、烈士生前活动过的地方——“上灶头”“八大家”,具体对应今天的什么地方,当时并未完全解惑。文章发表在《铁军纵横》杂志2021年10期,2025年被丁玉民改编为同名现代淮剧搬上舞台。几年来,文中老地名在脑海游荡徘徊。现在释然。八大家就在我的脚下,这棵古皂荚就是它的坐标。

陈氏始迁祖手植皂荚树,得到一辈辈人的精心照料,后人像敬奉先辈一样供奉老树。树下有香炉,诸事焚香问计于老树。陈氏在此繁衍生息,过着且苦且乐的平静日子。转眼到1921年初夏,皂荚树下的这灶户人家喜得贵子,上人为新生儿起名乔树。乔,高大之意,树自然是皂荚树,传家之宝啊。到乔树,这户人家已三代单传,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小乔树在皂荚树下成长,念过几年私塾,19岁,娶邻村卞氏为妻,生女添子。他们在皂荚树下泥墙草屋里,延续着老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沐浴海风,似水流年。

1938年4月26日,日军相继侵占便仓、伍佑、盐城。到东海逃难的难民谈起日军的暴行,义愤填膺。1940年10月新四军八路军会师盐城,抗日民主政府盐东县成立,皂荚树下成为新四军隐蔽战线情报人员的联络站,在敌占区的姚公铭经常按照上级指示,交际敌伪上层,为新四军购买子弹,从20多里外的敌占区伍佑送到八大家联络站。同龄人的义勇与胆识,深明大义的陈乔树耳濡目染,毅然走上革命道路。1943年初,新四军在盐东县补充兵源,陈乔树果断割断对妻儿的牵挂,春节刚过,到三师八旅二十二团当了战士,直到1945年6月失踪,两年零四个月,他没有回家。

作者采访陈乔树烈士之女、前途二组居民陈秀莲

作者采访陈乔树烈士之女、前途二组居民陈秀莲

2026年7月30日,我们采访86岁烈士之女陈秀莲,问她父亲参军后是否回家或与母亲见过面?她说没有回过家。母亲去过一次部队,同村有个族叔与父亲一个部队,婶婶与母亲不知从什么渠道获悉她们丈夫的部队在涟水小新庄休整,母亲赶制了一双布鞋,与婶婶颠着小脚去了小新庄(从八大家到小新庄,按照现在公路里程计算120余公里),一路上两位小脚女人历经了怎样的艰辛,只有她们自己最清楚,今人无法想象。令人无法理解的是,父亲对于母亲的突然到访并不热情,他的冷处理让母亲心寒。母亲过了一宿,第二天就返回了。一个把生命交给战场的战士,他以自己的“冷”,为妻子万一得知自己阵亡的消息后,不至于精神崩溃在做铺垫啊!据载,1942年3月至10月的8个月中,八旅二十二团对日、伪、顽作战共12次,平均每月1.5次,缴获迫击炮、重机枪及步枪数百支,敌死伤人700余人。我军伤亡未见载。刚参军一个月的陈乔树就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其中1942年10月末,为保护三师部队集训的佃湖守卫战,阻击1000余日军和600多伪军进犯,二十二团在涟水县东的佃湖修筑围子,坚守阵地,打退敌人3次进攻。战斗中,部队曾夺回被敌占的制高点,并将一名日军军官遗体送还对方,展现了人道主义精神与政治瓦解工作的成功。此战圆满完成任务,为后续反“扫荡”奠定了基础。或许,卞氏小新庄探夫就发生在佃湖保卫战后的休整时段。陈秀莲(中)、李荣庆(陈秀莲三子,右2)、周志彬(步凤镇前途居委会原党总支书记,右1)、张怀生(慰烈志愿者,左1)、作者(左2)民政部换发的《烈士证明书》标明:陈乔树,1921年5月21日出生,籍贯江苏盐城,生前所在部队单位及职务:新四军三师八旅二十二团战士。1945年6月失踪因战,在抗日战争中。执证人姓名称谓及住址:陈秀莲儿子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前途二组。

盐城文学院特稿|贾秀全:前途:读荷谒古

50年代初,陈俊凯(卞氏后夫)在皂荚树北以民俗礼仪给烈士陈乔树建立衣冠冢,供家人上坟祭祀。陈俊凯给皂荚树施肥浇水,施药治虫,所结果实普惠八大家乡人,与卞氏共同养育子女,告慰烈士。1955年,烈士陈乔树牺牲10周年,陈俊凯于同年9月病故。皂荚树含悲,春未发芽。乡人皆以为树死。奇怪的是,静默致哀一年的皂荚,次年枯木逢春,再现生机,乡人无不以为神奇。2021年12月,陈秀莲、陈康益(陈俊凯与卞氏之子)携子女将陈乔树烈士衣冠冢迁入五条岭烈士陵园。

陈秀莲现居住在皂荚树西北几百米远的村舍,日日注目皂荚树,与这片土地相守。陈康益,今年79岁,几年前从皂角树下老屋拆迁安居步凤镇红升村。陈氏后人与老皂角树的故事还会延续下去。老树已经列入盐城市古树名木保护名录,它将走进更多人的视野,为振兴一方经济,发展文旅事业,传承海盐历史和红色文化继续贡献力量。作者简介:贾秀全,1962年4月出生,江苏盐城人,研究员级高级政工师,正高级经济师,曾长期供职于市直大中型企业。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协会员,市社科专家信息库成员,《盐城市工会志》编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