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心三叠——管峻先生为何素成题写书名记
江苏
江苏 > 盐城 > 要闻 > 正文

墨心三叠——管峻先生为何素成题写书名记

书架上三本书并立着。何素成看它们的眼神,不像看书,倒像看故人。

这并非矫情。一个人退休后用十年光阴写成的三部书稿,又在书封上反复看见同一个名字,任谁都会生出些别样的心绪。那名字是“管峻”——不是印上去的铅字,是写上去的墨迹。一笔一画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

何素成与管峻的交往,原本只是旧识。上世纪八十年代,何素成在响水县政府办公室工作,管峻的岳父是他的老领导。因了这层关系,他很早就留意管峻的书法,打心底里欣赏那股正大气象。只是人到中年各有牵绊,岁月如流水,将两人越隔越远。何素成从未想过,退休之后,反倒是这层旧识,成就了三段墨缘。

请人题签,在旁人看来是小事。求个字,打个招呼,人情往来罢了。但何素成不这样看。书名是一部书的眉目,题字的人,是把自家的风骨借给了著书者。这份情谊,不轻。他请管峻,心里也掂量过:管峻早已是当代中国书坛的大家,身居中国书法院院长,求字者踏破门槛,凭什么为一个退休多年的旧识动笔?

可管峻偏偏动了笔。三次,从未推辞。

何素成是通过程柏林先生去求的。程柏林既是他沾亲带故的亲戚,又是管峻多年的好友,这中间人当得最合适。每次都是柏林先生登门去求,管峻先生从没犹豫过,也没说过半句推托的话。何素成后来反复想“从不”这两个字,觉得那背后不是情面,是情义。

第一次是《诗评历代书法家》。何素成用七绝的形式,品评从李斯到邓石如五十位书家,配注成集。书稿既成,书名谁来题?他第一个想到管峻,又觉得唐突。柏林先生看他为难,笑着说:“我去。”于是登门转达了何素成的请求。管峻听罢,只一句:“何秘书长的书,我来题。”铺纸研墨,小楷工工整整写下七个字,清秀温润,有魏晋遗意。

何素成后来反复看这幅题签,想起一个细节:管峻连书稿都没见过,却愿意用最见功力的小楷来写这七个字。小楷难写,一笔露怯,满纸皆输。管峻用最郑重的书体,给一本素未谋面的书题名,这不是对熟人的客套,而是对书法的虔诚,对治学者的敬重。两个都爱字的人,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次隔空相见。

何素成明白,管峻题字前,并不知晓书稿质量高低。他先选择信任——信任何素成这个人,相信一个读书人不会拿庸作去请题。而这份信任,何素成用了整整五年的案头功夫去回应。第二部《舒卷我心》六十八卷,篆隶楷行草,是他遍临古人法帖的实录。那些日日夜夜,笔墨染纸,管峻的题签就压在案头,像一面镜子,让他不敢有一笔松懈。

这便是古人说的“相砥砺”,不在酒局饭桌上,而在各自的书斋里。

第二次题签,柏林先生再登门。管峻见了便笑着问:“素成兄又有新作了?”语气里有替故人高兴的意味。这回他改用隶书,蚕头雁尾,波磔舒展,厚实中透着一股从容。那宽博的结体,正和“舒卷”两个字相配。何素成捧着题签,觉得每个字都像夏天的云,在纸上慢慢舒卷,不慌不忙,没有挂碍。

他不知道管峻是否翻过那本《诗评历代书法家》,但从那句“又有新作”里,他听出了一个讯息:第一本书,管峻看过了,至少知道何素成没有辜负他的题签。这是一种无言的肯定,比任何恭维都让何素成受用。

第三本书《素心赏联》定稿时,柏林先生第三次登门,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管院长,又来麻烦您了。”管峻摆摆手,认真地说:“老朋友的书,该写。在老干部里,何秘书长学习研究书法,是真学,真有研究,一定要题。”说完提笔就写。

这一回,他仍以隶书为主,却融进了篆书的笔意。起笔藏锋处偶尔露出金石气,转折间有篆书的圆劲。蚕头雁尾还在,却比上次多了几分高古和苍茫。横画像长虹卧波,竖笔像老松立雪,篆意像根一样,深深扎进隶书里。何素成看得出,管峻这不只是题字,是在会友。笔墨成了他们隔空相握的手,这一次握得更有力,也更从容。

柏林先生把管峻的话原原本本带回来。何素成沉默了很久。“是真学,真有研究”——这七个字,出自一位当代书法大家之口,落在一个退休老干部身上,分量太重了。他知道,老干部学书法,常被人当成闲来消遣,附庸风雅的多,真正下苦功的少。管峻当中国书法院院长,见过多少学书的人,却独独对他下了这七个字的评语。这不是客套,这是专家给的一份最珍贵的“鉴定书”。那一刻,何素成心里涌起的,不只是感动,更有被懂得、被认可的踏实。

三次题签之后,两人之间有了默契。这默契里,是彼此对笔墨的虔诚,对学问的较真。何素成十年三本书,不写应景文章,不作谀墓之词,老老实实治学,端端正正写字。管峻三次题签,不以职务压人,不以名气敷衍,每一次都换一种书体,每一次都写得郑重其事。这不是帮忙,是共事。两个人各据一端,合著了这一部名叫“相知”的墨缘长卷。

何素成把三幅题签放在一起看,像看一部微型的管峻书法小史。小楷清逸,是初遇时的敬意;隶书宽博,是重逢时的欣然;篆隶合璧,是深交后的浑然。书体不同,心意却是一以贯之。三张纸上,写的都是何素成的书名,却又远远不止书名。那里面有管峻对一个同道中人的判断:这个人的书,可以题;这个人的为人,值得敬;这个人的余生,可以共此墨缘。

何素成也因此更加笃定:十年三书,只请管峻一人题签,这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而是最好的选择。他求的是一份“正大气象”,管峻的字里有;他敬的是一位真文人的风骨,管峻的为人里有。诗评的典雅,长卷的从容,赏联的素心,与管峻的小楷、隶书、篆隶,骨子里是同一种气质:不媚俗,不欺世,老老实实,堂堂正正。

这便是惺惺相惜。不必常见面,不必多言语。一个人在书斋里写,另一个人在宣纸上题。岁月流转,各自忙碌,却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字,每一本书。这种知道,足以慰藉余生。

此刻何素成站在书架前,看这三本书安静地立着。月光从窗外进来,落在封面上,“管峻题”三个小字和朱红印泥泛着温润的光,不抢眼,却醒目,像一颗安静的心,在纸页间从容跳动。他想,这哪是题签,分明是一位老友的签名——签在他人生的秋日书卷上,签在那些与笔墨为伴的日日夜夜里。

三本书,三幅字,十年间,两个人。这缘分不喧哗,却厚实得像一方端砚,越磨越光亮。

管峻也许始终不曾对何素成说过“我敬重你”之类的话,何素成也没有当面说过“多谢”。君子之交,从来不落言筌。他们只是各自拿起笔,在各自的世界里,写下了同一种品格。

那品格的名字,叫素心。

(李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