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育不是把知识灌进一个容器。”陈建权说,“每个生命都有向上生长的力量。教师要做的,就是松土、浇水,把光照进去。”

陈建权,江苏省中学数学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江苏省“333工程”培养对象,也是盐城市第一中学党委书记、校长。从数学教师到学校管理者,他始终没有离开课堂,也没有停止追问:一节课究竟应该给学生留下什么?一所学校又该怎样为学生的一生奠基?
他的答案,可以浓缩为两个字:生长。
一张正方形纸,打开数学的大门
讲授“基本不等式”时,传统课堂往往从公式开始。记公式、讲例题、做训练,一节课很快便能推进下去。陈建权却不急着把公式写上黑板,而是拿出一张正方形纸,向学生提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周长固定时,围成的矩形面积最大是多少?”
学生动手折、比、画。有人把矩形拉得细长,有人把它围得接近正方形。大家很快发现:同样的周长,矩形越扁,面积越小;越接近正方形,面积越大。
直观感受有了,陈建权再让学生把刚才的操作“翻译”成数学语言。新的矛盾随之出现:两个变量,怎么处理?
问题由学生的操作中生长出来,公式也不再是从天而降。陈建权又穿插讲起古希腊人与古代中国数学家如何借助面积图证明不等式,让学生看到,数学符号背后有真实的问题,也有人类探索的足迹。
“我不想只教学生应付考试的算式。”陈建权说,“更希望教他们看懂世界的算法,培养他们预见未来的算力。”
把“听不懂”当成路标
陈建权并非一开始就形成了这样的课堂风格。
入职初期,他也曾是一名典型的“解题教练”:总结二级结论,归纳压轴题型,带着学生高强度训练。短时间内,课堂推进快、题目做得多,学生高一时往往很兴奋;到了高二,知识之间的断层逐渐显现;进入高三,只能依靠反复刷题维持熟练度。
2019年,新课程标准更加突出数学核心素养。恰在此时,他所教班级在函数模块上再次集体受挫。那次受挫迫使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教学:学生不是“算不过来”,而是没有真正“看见”函数,没有理解变化背后的关系。
此后,他有意识地把课堂重心从“讲解题技巧”转向“呈现思维发生的过程”。
学生做错题时,他很少直接指出哪一步不对,而是追问:“你当时脑子里的那个图是什么样的?”
在他看来,许多被简单归结为“笨”或者“基础差”的问题,实质上是表征之间出现了断层。学生没有把文字、图形、符号和数量关系连接起来,自然无法顺利推进。
因此,他从不对学生说:“这个很简单,你怎么还不会?”相反,“听不懂”在他的课堂里不是判决书,而是一块路标,它提示教师,学生的思维究竟在哪里中断,也提示教学应该从哪里重新出发。
这种认识逐步凝练为“慢、透、联”三个字。

新授课要“慢”。讲椭圆,先让学生用绳子画出椭圆;讲导数,先用手势比画山坡的坡度。一节课往往只精研两三个核心问题,不追求表面上的进度。
概念要讲“透”。学生可以暂时记不住某个焦半径公式,却必须能够解释为什么椭圆上的点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是定值。
知识还要善于“联”。每章结束,陈建权会安排“织网课”。复习三角函数时,黑板上不堆满零散公式,而是从一个单位圆出发,让定义、图像、恒等变换和解三角形从中逐渐“长”出来。
数学在他的课堂里,不是几册教材和一叠试卷,而是三种能力的训练场:函数让人看见变化的关系,几何让人看见空间的秩序,运算则让人保持逻辑的诚实。
答案旁边,还有一颗“思维星”
陈建权批改作业,有两种不同的标记:结果正确,可以得到“✔”;逻辑自洽,则会得到“★”。
在他看来,后者有时比前者更加珍贵。
学生可以因为粗心算错一个数字,却不能随意跳过关键步骤。周测中,如果一道题能够写出两种解法,即使最后结果出现偏差,他也会酌情加上“思维分”。
“高考阅卷的人看的是你写得清不清晰,将来走上工作岗位,别人同样会看你做事清不清晰。”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
对步骤与逻辑的重视,并非意味着忽视成绩。恰恰相反,陈建权相信,分数应该是思维清晰之后的自然副产品。只有真正理解定义、结构和方法,学生才有可能在面对陌生情境时保持稳定,而不是一旦题型变化就无从下手。
实施这一教学体系后,他发现学生呈现出一个鲜明特点:高一、高二阶段,因为课堂节奏相对较慢、技巧训练相对较少,统考排名未必总冲在最前;但到了高三综合复习,学生的审题能力、建模意识和处理新定义问题的能力逐渐显现。
每年暑假,都有毕业生给他反馈:“到了大学高数课堂,我还是少数能够跟得上的人。”
这句话让他欣慰。因为在他心中,教育不能只帮助学生赢得一次考试,更要让他们拥有持续学习、不断生长的能力。
从一间教室,走向一所学校
2021年8月,陈建权担任盐城市第一中学党委书记、校长。新的岗位让他的思考从一门学科、一间教室,逐渐延伸到整所学校。
在他的推动下,“生长型课堂”发展为覆盖课堂教学、德育、教师发展和校园文化的“生长型教育”体系。
课堂上,学校推广“三问四环节”教学范式。“三问”,即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生成问题;“四环节”,即带着问题自主研习、针对问题交流讨论、变式问题迁移创新、回顾反思生成问题。
学生通常由前后桌组成四人学习小组。课前,他们先独立完成导学任务,记录自己的疑问;课堂上,围绕问题交流各自的思考;掌握基本方法后,再通过变式训练进行迁移,甚至自己编题。
“学习不能止于解决老师提出的问题。”陈建权说,“真正的生长,是学生能够不断提出新的问题。”
为了让问题意识落到实处,学校把“问题清单”嵌入学习过程。学生不仅记录错题,还要写清每一步卡顿的原因:是概念不清,条件遗漏,图形没有形成,还是方法之间缺少联系?
校园里,学生追着老师提问逐渐成为常态;同伴之间,也随时准备把刚学到的知识讲给别人听。学习由“我要学”走向“我会学”,再走向“我乐学”。
让校园里有笑声、歌声和掌声
“生长”并不只发生在课堂和试卷上。
陈建权推动构建“生长型”德育体系,提出“课堂有笑声、课间有歌声、课余有掌声”的“三声”育人理念。体育节、科创节、文化艺术节、成长节等活动贯穿学年,努力做到月月有主题、人人能参与。
在这里,学生可以在课堂上追问一个定义,也可以在运动场上挑战自我;可以在科技创新中验证奇思妙想,也可以在艺术舞台上获得掌声。学校还构建家校社心理健康教育联合体,推进“自胜自强:高中生抗逆力多维提升品格涵育行动”,相关校园心理剧在省级评选中获得中学组特等奖。

一系列育人实践也结出果实。2025年高考,盐城市第一中学1人被北京大学录取,9人被C9高校录取,29人被985高校录取,176人被211高校录取,文理科600分以上人数首次突破200。学校在全国高中生创新能力大赛全国总决赛中有10名学生获奖,在全国青少年劳动技能与智能设计大赛中斩获6枚金牌。继2020年首次获评后,学校于2025年蝉联“全国文明校园”称号。
这些数字令人振奋,但陈建权更看重数字背后的学生:他们是否具备面对未知的勇气,是否能够经受挫折,是否愿意合作,是否始终保有好奇心。
一次研学归来,有学生说:“我们不只是解题者,更是未来的探索者。”
这句话与陈建权心目中的教育不谋而合。
教师,是为生命生长创造条件的人
从教多年,陈建权主持或参与国家、省、市研究课题16项,发表论文50篇,出版20万字专著《高中数学合作学习有效性的实证研究》;先后获评江苏省中学数学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江苏省“333工程”培养对象、盐城市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盐城市名教师和名校长,并担任扬州大学、盐城师范学院特聘教授。
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他首先仍把自己视作一名教师。

眼下,他还在继续思考一个具体问题:高三复习阶段,怎样在不破坏学生“生长节奏”的前提下,提高运算熟练度和应试准确率?为此,他尝试把“问题清单”更深入地嵌入二轮复习,让学生不只是订正答案,还要回溯思维过程,找到每一次停顿与失误的根源。
教育没有终点,教师也必须不断生长。“数学不是老师教会的,而是学生自己‘长’出来的。”他说,“教师所做的,不过是松土、浇水,把光照进去。”
而当一束束光照进教室、照进校园,每一个生命,都有了蓬勃向上的可能。
(李驰 柏青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