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凉，桂花就开了。
中秋快到了，让我想起孩童时的四合院，想起飘香的芝麻饼、糍粑豆沙团，也想起桂花香的味道。
陪伴我少年时代的桂花树，它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来。没有春花的喧闹，没有夏花的张扬，只在某个微凉的傍晚，风从熟悉的方向吹来，便忽然送来一缕清甜，轻轻地绕到我的鼻尖上，像是一句不经意间想起的往事，又重到让人停在那里，迟迟迈不开脚步。我循着香气，在路旁那棵老桂树下站定。米粒大的桂花密密麻麻地缀在叶腋间，黄得极淡，几乎要融进暮色里。它这样小，却把整条路都占了，把整个秋天都染得温柔。风一过，那香便散开，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说完就不承认了，只留下满心满肺的清甜。
风里的桂花香，是时光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记忆的锁。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屋的院子，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秋天。
那时，老屋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枝干虬曲，满树碎金。我总爱趁妈妈不注意，抱着树干用力地摇，看着金黄的桂花像雨点般落下来，落满我的头发、肩头和衣领，凉凉的，痒痒的。妈妈听见动静，会端着搪瓷盆出来，一边嗔怪我“糟蹋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收拢起来。那些花，后来变成了糖桂花，装进玻璃罐，藏在橱柜的最高一层。一整个冬天，舀一小勺冲进热水里，满屋子都是秋天的味道，也是儿时妈妈留给我的味道。
后来，老屋拆了，桂树也没有了。我吃过很多地方做的桂花糕、桂花酿，各有各的好，可总觉得差着一点。差的到底是什么？大概差的不是味道，是那棵树下站着的人，是有人肯为你把落花一粒粒捡起来的耐心，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温情。
风里的桂花香，是思念的载体，轻轻一吹，便跨越了山海，落进心底。前些日子，偶然听到毛不易唱的那首《想你想你》：“桂花香飘散在风里，想你想你想你。”短短一句，却击中了我。原来，同一阵秋风，吹过那么多人的门口，吹过那么多段回不去的时光。那些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人，那些曾经以为已经释怀的遗憾，都在这熟悉的香气里，重新变得清晰。
我慢慢学着不再和这种情绪较劲。风来了，就让它吹一吹；香来了，就闻一闻；想念来了，就承认它。不必非要想出一个结果，也不必假装自己不在乎。人之所以会在秋天柔软下来，是因为心里还留着值得柔软的东西，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坏事。
夜色渐深，风里的桂花香却愈发浓郁了。我站在桂树下，闭上眼睛，任由这清甜的香气将我包裹。花香会散，牵挂不会。月亮一直都在，只是有时被云遮住，等云散了，光还是会落下来。愿风里的每一缕桂花香，都能替我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思念，轻轻送到。
（卞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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