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8日,苏州市委副书记、市长王维到相城区量子科技长三角产业创新中心调研,参观量子科技展厅与中电科重点实验室,并召开座谈会。
行程不长,信号却很密。
座谈会上,王维提到几个词:坚持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一起抓;提升科技成果实用化、工程化、产业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量子科技不能只停在论文里、实验室里,得想办法造出来、用起来、卖出去。
如果只把这次调研看成一次常规走访,可能会漏掉真正的题眼。
量子科技很前沿,但前沿不等于空中楼阁。苏州想干的,不是抢一个“最早提出”的名头,而是把前沿技术拉进车间、拉进产线、拉进真实场景。
换句话说,苏州要在国家队和主战场之间,修一条能走车、能跑货的路。

图片来源:今日相城
一支“工程化国家队”的选择
量子科技长三角产业创新中心(以下简称“创新中心”),来头不小。
它成立于2021年12月,由中国电科集团、苏州市政府、中国电科电子科学研究院、相城区政府四方共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电科首席科学家陆军担任中心主任。
陆军曾这样定位创新中心落地苏州的意义:“创新中心落地苏州,是国家队来到了国民经济主战场。”
“国家队”三个字,标的是技术底气;“主战场”三个字,指向的是战略方向。而真正让这个中心显得特别的,是它在技术路线上的一次关键选择。
量子计算有很多条路可走:超导、离子阱、中性原子、光量子……创新中心选了超导。
为什么?
因为超导基于传统半导体工艺,而制造装备、测试仪器、材料基础,中国电科都有积累。这意味着,技术路线只有和自身能力咬合,才可能跑得快、走得远。
这条路线已经产出了实打实的成果。
从2022年突破20比特量子芯片设计与制造,到完成26比特量子计算机研发,再到完成100比特超导量子计算机整机系统,创新中心实现了从量子芯片、测控系统到操作系统、量子算法的全栈自主可控。
9月11日,江苏产学研合作对接大会现场,创新中心携最新研发的国产100比特超导量子计算机1∶1模型亮相,吸引众多与会观众驻足。
目前,该量子计算机整机已出口海外,同时配套完成培训、运维、软件等全链条配套服务能力建设。
这就不只是“做出一台机器”那么简单了。它意味着量子计算机开始有了产品形态、交付能力和服务能力。
创新中心负责人徐海把创新中心的角色比作“工程化修路人”——“科学家爬山找路,弯弯曲曲到山顶。我们负责修路,把路固化下来,后面的人才能走”。
这个比喻精准地揭示了苏州量子科技的核心逻辑:不追求发表最前沿的论文,而是解决从“科学可行”到“工程可靠”之间的系统性问题。
目前,创新中心已集聚各类人才200余人,设立工业母机部、公共基准部、体系理论部等实体部门,联合中国电科旗下多家研究所协同攻关。在稀释制冷机、测控系统、低温器件等关键环节持续推进自研,相关低温系统已实现10毫开尔文量级运行验证。
这些底层能力的积累,构成了苏州量子科技最坚实的底座。

在苏州,量子技术怎么用?
技术走出来了,要往哪里用?
在金融领域,创新中心已与省内一家银行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基于金融实际应用场景研发量子金融算法软件,在投资组合优化、衍生品定价、风险分析等方面提升智能化水平。苏州国芯科技的抗量子金融POS机芯片累计出货量已超过10万颗,金融支付成为抗量子密码产品最先放量的行业。
在生物医药领域,医图生科(苏州)的“量子AI创新药物设计应用场景”入选2026年度省前沿技术应用场景建设示范名单,量子计算正在分子模拟、药物筛选等环节发挥独特优势。

图片来源:苏州科技
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不是实验室里想象出来的“应用前景”,而是苏州产业体系中真实存在的需求痛点。
生物医药企业需要更高效的大规模分子筛选能力,金融机构需要应对量子计算对现有密码体系的潜在威胁,先进制造企业需要更精密的测量和仿真手段,这些需求天然地构成了量子技术的“靶场”。
而苏州4.9万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覆盖精密制造到材料装备的完备配套,决定了这个靶场足够大、足够真。
产业空间也在加速成型。
位于苏州相城区的量子国际科技产业园,总规划面积约2平方公里,布局生产制造、创新研发、公共服务三大功能板块,构建“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金融服务”全链条产业体系。
启动区占地135亩,预计总投资16亿元,整体打造生产制造为主、科研为辅、高品质配套为支撑的现代化科技产业社区,建设国内首条量子芯片自动化智能产线。
这不是挂块牌子、盖几栋楼那么简单。自动化智能产线,指向的是量子芯片从实验室样品走向批量产品的关键一跃。没有这条产线,量子芯片就很难摆脱“手工作坊”状态。
企业的动作也在跟上。
今年6月,苏州市科技局联合市工信局、相城区人民政府,指导创新中心和中电科国基量子产业(苏州)有限公司,先后举办了芯片设计与制造、量子应用与软件服务、低温组件与仪器仪表等多场产业链专项对接会,推动本土优质企业深度嵌入量子科技产业链供应链。
目前,相城区已有13家量子科技相关高新企业,2024年核心企业营收就已达到6.8亿元。这个数字不算大,但放在一个未来产业的起步阶段,意义不在营收本身,而在于“已经有人开始买单了”。
量子科技的后半程怎么打?
理解苏州量子科技的发展路径,需要把它放在全国量子产业版图中来看。
合肥是公认的量子科技“先发城市”——已集聚量子产业链企业107家,居全国首位,产业规模超过60亿元,量子产业连续3年居全球第二位。
合肥的优势来自中科大等高校的原始创新积累和十余年的产业化探索,其“量子大道”上聚集了国盾量子、国仪量子、本源量子等龙头企业,形成了全国最密集的量子产业生态圈。
苏州选择的是一条差异化的路。
徐海区分了两者的角色:合肥国家实验室侧重前沿科学探索和重大任务牵引,苏州的创新中心侧重工程化验证、关键设备研制和产业化支撑。
这不是简单的错位竞争,而是一种深层的产业分工——科学家在前方探路,工程化团队把路固化下来,产业化力量把路变成通途。
创新中心推进的重大专项中,不少任务直接来自国家实验室的实际需求。一些海外供应的设备难以获得,就由苏州方面来研制。
这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一头连着制造业和市场需求。桥不生产最亮的光,但光要照进产业,得靠桥。
这种分工的价值正在被资本和市场验证。2026年上半年,国内量子计算融资约12.63亿美元,超过美国与其他国家总和。
本源量子完成近30亿元Pre-IPO轮融资,玻色量子、图灵量子等企业陆续完成上市辅导备案,2026年堪称国内量子科技的“IPO元年”。
资本市场的加速,意味着量子科技正在从“讲故事”进入“交答卷”阶段。
对于苏州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王维在座谈会上提出“更快步伐推进资本化、产业化”,要求健全以企业为主体统筹科研力量的市场化机制,激发科研团队创新活力,并发挥国有资本引导撬动作用,强化产业投资、创业投资协同。
这指向的正是量子科技最现实的难题:周期长、投入大、不确定性高,没有耐心资本,修路修到一半就可能停下。
苏州市“十五五”规划建议已经明确提出,推动量子科技等产业加快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争取建设国家级量子科技创新中心。
相城区“十五五”规划纲要将量子科技列为培育前沿产业之首,明确量子科技与人工智能、数据、低空经济并列,作为未来产业重点攻坚方向。
2026年,苏州将量子科技纳入“10+10”重点产业名单,作为十大未来产业之一重点培育。
从市级战略规划,到区级产业园落地,再到创新中心的技术转化,一条“技术攻关—工程验证—产业孵化—集群发展”的路径正在打通。
苏州不一定要做量子科技最亮的那束光,它更可能成为那座最扎实的桥,把前沿技术的光引向产业大地。量子科技从实验室走向产业,需要有人仰望星空,也需要有人低头修路。苏州选择的,是把路修稳、把桥架好,让量子科技真正走进千行百业。
这条路不轻松,但一旦走通,先发优势就能变成产业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