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梁平|师长游本昌先生睡梦中平静离去,无痛苦牵绊,留给我不尽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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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梁平|师长游本昌先生睡梦中平静离去,无痛苦牵绊,留给我不尽的怀念

写在前面的话

今晨(9月24日)惊闻噩耗:我的师长游本昌先生在北京安详逝世,享年93岁,是在睡梦中平静离去,无痛苦牵绊。

游老师一生,戏品与人品皆为楷模。舞台荧屏70余载,信奉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一柄蒲扇,破衣芒鞋,塑造出慈悲洒脱、惩恶扬善的济公,成为几代国人心中温暖的记忆;晚年又以《繁花》里的爷叔,再一次惊艳世人。

游老师一生向善,暮年仍执着追寻信仰。2025年5月,他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用一生践行“以文艺化导人心”。他一生淡泊,通透豁达,恰如饰演的济公,入世济世,从容来去。

我与游老师有着39年的深厚友情,过往历历在目……

师长游本昌先生

师长游本昌先生

从1988年他“掩护”我采访央视春晚,开启新闻生涯;到2015年我的孩子结婚、2019年我的新书《向往百年》出版暨我与夫人的祈福活动等,他皆发来视频致贺;2016年夏,已83岁高龄的游老师在南京演出话剧《最后之胜利——弘一法师》,我们再相聚;2019年他和老伴杨慧华最后一次回家乡南京过年我们欢聚;2023年5月上海拍摄人生最后一部戏《繁花》时我们交流,以及2022年夏我在北京登门拜望他,紧紧牵手; 2026年我策划、沈爱华著《我的父亲母亲》问世,他题写荐言。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给学生和友人执笔题词……

2022年夏,作者在游本昌老师家做客

2022年夏,作者在游本昌老师家做客

今年8月4日,《中国文艺评论》刊发我的好友、北京大学文学博士胡艳琳专访游本昌的文章。9月11日,胡艳琳又专程去养老院看望游老师,带去我对老人家的亲切问候!他们交谈中聊到我,游老师不住地竖起大拇指称赞有加。

我听闻这个细节,感动不已。

我的春晚采访,他引的道

2024年元月,王家卫执导的电视剧《繁花》霸屏,掀起收视热。抖音里关于“爷叔”饰演者游本昌先生的视频不计其数。他51岁等来“济公”,90岁等来“爷叔”,诠释了“你和艺术有多近,艺术与你有多亲”的真谛。

我是1987年岁末认识游老和他们一家人的,由此成为忘年交。39年来,游老于我亦师亦友,我们两家人来来往往,亲如一家。游老对艺术的执着、对名利的淡泊、对晚辈的提携、对友情的看重……皆为我等学习的榜样。

1987年岁末,我所任职的南京《周末》报主编洪鑑等领导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去北京采访央视春晚。

对我来说,这个任务就是“军令”,必须无条件执行。然而,当时的我,还没去过北京,京城更是一个朋友也没有,可谓举目无亲。或许是无知者无畏,我还是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单枪匹马北上京城。

1988年春晚剧组,作者首次与游本昌老师合影

1988年春晚剧组,作者首次与游本昌老师合影

到了北京春晚剧组,见到慈眉善目的游老师,他说:“你是我的小老乡啊,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他告诉我,剧组的任何消息都对外严格保密,不能明着采访,只能暗中观察,收集素材。他允许我在他住的房间里“潜伏”几天,只要有演员来串门,就可以抓住机遇进行采访。

我不住地点头称是,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与当红明星近在咫尺的采访,或许是有游老师撑腰,我底气特足,见谁也都自来熟,什么问题都敢问。

在这间不足20平方米的房间里,我“潜伏”了4天。

1988年腊月二十七,我再次北上,终极目标是除夕夜进入春晚现场采访。在此之前,尚无央视以外的地方报纸记者除夕夜进入过现场,没有先例。

游老师给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说:“下午3点来钟会有道具车去春晚现场,道具中演员的各类服装占大多数,进了央视大门得由人一趟一趟地往后台和化妆间送。到时候,你可以佯装剧务,混迹其中,下车后你拣带着衣架的服装抱在胸前往里面走,抱得越多越好,把身子全盖住,只露个脑袋喘气就成。当你成这样时,大门口值守的人想看你证件都无从下手。试一试,行不行就看你的造化了。”

1991年,作者在游本昌老师家里与他和家人合影

1991年,作者在游本昌老师家里与他和家人合影

这一招显灵,我大功告成。从此创立了地方记者央视春晚采访模式。后来每到春节临近,采访春晚,为读者提供鲜活的春晚直击报道,成为我的一堂“必修课”。我与春晚结下了不解之缘,以至于从那以后到今天有22年除夕夜是在春晚现场度过的。而这一切的源头,始于与“爷叔”的不了情。

春晚,是一代又一代电视人、艺术家的脚印延伸出来的艺术之路,它曾经的辉煌,经历了一个今天看来是难以想象的不寻常的过程。如今,春晚已处于荆棘丛生的年代,它依然是电视领域受众最广、最难把控也最容易出彩的艺术平台。

在互联网快速发展,人们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的今天,春晚还在,可“爷叔”已经不在了,令人唏嘘!

一切恍若昨天,真情难忘

我和游老师的友情与日俱增。后来我常去北京采访,有时就吃住在游老师家里,他和老伴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帮助。

39年来,尤其进入微信时代,我们的交流更多了。每当我家里遇到喜事大事,游老师都会在第一时间以不同方式表达祝福。2014年岁末,他得知我的儿子2015年元旦成婚,立马“召见”两个孩子,给他们讲述“大家”与“小家”的关系,以自己的人生过往为例,告诫他们如何孝敬长辈、努力奋斗。

2014年秋,作者的孩子聆听游爷爷教诲

2014年秋,作者的孩子聆听游爷爷教诲

2019年春节正月初六下午,金埔园林董事长王宜森在山水大酒店设宴,邀请回到南京过年的游老夫妇,与年近八旬的书画、鉴赏、史论大师萧平先生、我和夫人等一众友人欢聚。同为艺术大师的游老、萧老彼此相知,却是头回见面。萧老向游老夫妇赠送了签名画册,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彼时,生活在南京的游老外甥施梓云先生也应邀而至,他曾是译林出版社编审,电视剧《济公游记》总编剧,话剧《最后之胜利——弘一法师》文学顾问。

那一晚,大家如久别重逢的亲人,畅叙友情,展望未来。一切恍若昨天,真情难忘。

2019年春节,作者夫妇与游老师夫妇、萧平在南京留影 潘俊/摄

2019年春节,作者夫妇与游老师夫妇、萧平在南京留影 潘俊/摄

2023年5月,游老在上海拍摄《繁花》期间,经常和我在微信中说起拍戏的事儿,感慨万千。他当时万万没有想到这部戏会成为他艺术人生的又一个里程碑的作品。他已经习惯了宠辱不惊,就像早年他打过的一场名誉权官司,我自始至终站在他身后,见证了他捍卫自己的尊严不遗余力,打赢官司后“得理且饶人”的胸怀。

光阴荏苒,一晃39年过去了。这39年,我与游老一起走过,我感恩他对我的提携与厚爱!我们的往事,是我永久的记忆。

愿游老师安息,一路走好

去年以来,游老师受肺炎困扰,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医院进进出出。

其实,他的哮喘一直没有根除。2019年3月18日,“雅颂江南——王来根画展”在北京恭王府博物馆开幕。

2019年,作者在北京与游本昌、宋春丽相聚

2019年,作者在北京与游本昌、宋春丽相聚

当天,作为策展人之一的我,邀请了游老师、演员宋春丽、导演李路等艺术家出席开幕式。那时,游老走路多了就有些气喘,我准备了轮椅想请他坐。可他挥挥手,示意不用,坚持步行参加了整个活动。

今年4月,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补拙记——游本昌自传》。9月15日,我得到新书后联系游老师女儿游思涵,表达了再去北京看望老人家时请他签名留念的愿望。

岂料思涵很快回复我说:“你们的缘分很珍贵,永久留存于记忆中吧!”看到这条短信,我愣住了,琢磨到其中话里有话,想到了老人家可能身体又出了状况。

《补拙记——游本昌自传》

《补拙记——游本昌自传》

92岁游老师手迹

92岁游老师手迹

但万万没想到,仅仅过去9天,他与世长辞,并且刚刚过完93岁生日没几天。游老师离去,实在令人猝不及防,学生满心怅然与悲痛。

游老师逝世,又让我想起一年前的一件事:其时,《我的父亲母亲》正待出版,我请他写一句荐言,与姜昆、毕飞宇、侯勇、赵保乐共同加持。他得知还有孙晓云题写书名、何赛飞作序后,欣然写下了“以艺术化导人心,以艺术负重致远——贺纪实文学《我的父亲母亲》出版”的荐言。

《我的父亲母亲》

《我的父亲母亲》

老人家对我的请托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

近两年来,游老师的家人为保护他的眼睛,基本不让他用手机了,对外联系由女儿代劳。我一次次从思涵处得知老人家的情况,喜忧参半。

游老师一生演戏,一生修行。当年那首《济公》主题曲,刻在几代人的记忆里;晚年的“爷叔”,又让我们看见老戏骨沉淀下来的风骨。他常说以文艺化导人心,戏里慈悲洒脱,戏外温和通透。

鞋儿破,帽儿破,世间再无此济公。

愿游老师安息,一路走好。

摄影/范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