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9月下旬，著名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先生逝世。游老的同乡、学生、南京日报原专栏主笔梁平，专程赴京送别师长，并撰写《秋风萧瑟中，游本昌先生踏云西行！于我，他为师，亦为父》《师长游本昌远行之日，亲属的选择与奇异的天象》两篇悼文，在凤凰网江苏发表，引起读者关注。北京媒体人邢旭东对悼文作了评述。
窗外秋风敲打窗玻璃，声响恍惚间，和八宝山殡仪馆外梧桐树叶簌簌的响动重合。我坐在书房，把两篇长文反复读了几遍。读到“吾师来人间这一趟取经路，已然功德圆满”，眼眶再也难以自持。能读出，他笔下每一个字句，都发自心底，不是纸面写就的文字。
梁平在告别仪式现场
梁平与游老之间的情谊，我略知一二。39年的师生缘分，39年的敬重与牵挂。当年游老为他新书首发录制的视频，我也曾看过。老人家特意换上一件新衬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对着镜头说道：“亲爱的梁平、小范，接到你们短信之后，我非常高兴，因为知道你们是好事连连啊！又是出新书，又是你们百年好合祈福晚宴。你看看，我很是感慨啊。真是‘善者天佑，德者长寿’。所以，你们进入人生的后半期了，居然能够这样步步向上，说明你们的基础，前半生过得是有德行的半生，所以后半生能有这样的好事连连。向你们祝福！”
那一番话语，如同父辈对自家孩子的期许。梁平写下“为师亦为父”，这五个字承载着厚重分量。漫长岁月里，游老于他，既是师长，亦是长辈，迷茫之时给予指引，困顿之际伸出援手。这样一份情分，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沉甸甸压在心底。
得知梁平顶着风雨，驱车千里从南京赶赴北京，我内心满是震动。国庆长假，高铁车票一票难求，飞机也因身体原因不便搭乘，他携妻子、妻弟，驾车一路向北，一路风雨，一路满怀哀思。千里漫漫长路，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途，都盛满沉甸甸的敬意。途中他编辑一则视频号，回放7年前《向往百年》首发活动上，游老勉励他的片段。我仿佛能够想见，他坐在副驾驶上，盯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回看老人家当年的话语。车窗外风雨迷蒙，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我原本也打算前去送别，梁平此前特意问过我的时间，邀约一同送游老最后一程。奈何彼时我身在外地，终究没能赴约。回想起来，这件事在心底留下一份遗憾。只能在心底默默致意：游老，未能当面送别；梁平，没能同行，心中深感愧疚。
游本昌先生自传
游本昌先生这一生，活得分外通透。他塑造的济公，外表疯癫放浪，内里却将人间百态看得通透分明。一把破蒲扇，一双旧布鞋，外在随性洒脱，内里藏着济世的本心。梁平在文中说：“他演济公，疯癫是外相，清醒是内核；演《繁花》爷叔，世故精明之下，藏着人情的柔软与人生遗憾，角色永远不止单面，悲喜在一张脸上共存。”这番评述十分到位。游老的表演，不只为博人一笑，也不只为引人落泪。观者可以在笑声里品出世间苦楚，也能在苦楚之中看见微光。梁平还写道，哪怕没有台词，仅凭佝偻身形、呼吸气息、眼神与细微动作，便可以传递出人物的处境。话剧《大雷雨》里那位无名农奴，没有一句台词，却成为令人难忘的经典龙套。这便是游老的功力，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留给后世演员的，不只是一套表演技法，更有中国演员的创作理念与职业信仰。演绎济公的慈悲，演绎爷叔的通透，背后依托的，是他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个人修养。真诚，是表演最根本的力量。
最打动我的，是梁平记述的那些细碎往事。87岁高龄，出演爷叔，游老依旧主动准备多套表演方案，反复打磨上海话台词，细细揣摩老上海商人处事进退的分寸。这些算不上惊天动地的琐事，恰恰照见一位艺术家对待舞台的敬畏之心。戏比天大，德更比天大。游老的一生，便是这句话最鲜活的印证。
还有一段记述，读来心底发酸。游老离世当天，追随他整整十年的助理智台，独坐灯下写下悼文，挥笔赋就长诗。梁平写到智台的诗作催人泪下：“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诗的末尾，智台落笔：“弟子智台敬挽；师父我好想您。”
告别仪式现场，梁平采访智台，两人眼眶全都泛红。智台开口诉说：“与师朝夕相伴十数春秋，苦乐悲欢，一一共历。因缘和合，终有别离；往昔点滴，铭于心间。愿仗佛力，往生莲邦，离苦得乐。恩师宏愿，长存世间。徒子徒孙继志而行，以文艺化导人心，代代相传！”字字句句，智台说得饱含泪水，梁平听得饱含泪水，我读来，同样字字牵动心绪。
梁平最后一次做客师长寓所时留影
游老少年就读于南京市中华中学前身南京育群中学。1951年由南京文工团踏入艺术道路，之后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他从金陵大地出发，走向广阔的艺术天地。先生离世之后，南京市中华中学发来唁电，称游本昌先生是学校杰出校友。育群中学读书的岁月，铸就他爱国爱乡、求真向善的底色。
泰州市电影家协会唁电也提到，游本昌先生籍贯江苏泰州，是从家乡走出的艺术大家。先生一生以德从艺、以艺化人，塑造了家喻户晓的荧幕形象……梁平记下这些唁电，希望世人能够看见，游老这一生，无愧于故土，无愧于舞台，无愧于演员这两个字。
告别仪式当日，八宝山殡仪馆兰厅门前，电子大屏循环播放摄影师陈漫为游老拍摄的无台词即兴表演影像。五六百位前来送别的人胸前佩戴白花，将黄白相间的菊花，轻轻放置在追思台前。各界送来的挽联之中，有一副令梁平驻足良久：“蒲扇藏悲，融曲韵哑功，一世演人间冷暖；素心持德，守戏魂艺道，千秋留风骨丹青。”他把这些现场细节一一写进文字。
我能够体会，他不只是记录一场告别仪式，而是以笔墨，为恩师立传。
我伏案写下这些文字，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阵阵凉意。我记起梁平的一段话：“不是别离，而是换下戏衫，继续踏上属于他的修行征途。”蒲扇暂且收起，戏幕缓缓落下，可风骨依旧留存人间。游老踏云西行，他留下的温暖教诲，如同秋日桂香，久久萦绕在众人心间。
告别仪式现场
梁平在悼文末尾写下的诗句，我同样记在心里：“秋寒垂泪送高贤，风卷落叶飞暮天。一世襟怀存坦荡，半生风骨照尘寰。谆谆教诲随云远，耿耿初心留世间。厚德昭昭承日月，仁风浩浩润江山。”这56个字，写给游老，也写尽他自己。39年师生情谊，千里驱车奔赴送别，全部熔铸于诗句之内。
我的好友梁平，想来此刻心底依旧沉重。千里奔赴送别恩师，你倾尽心意，也倾尽真情。游老如若泉下有知，看见你千里赶路，写下这般情深的文字，定会如往日一般，笑着对你说：“善者天佑，德者长寿。”
没能亲赴八宝山，这份遗憾长久留在心底。谨以此文遥寄哀思。也感念你，借由你的笔墨，让我再一次看见游老的风骨，也看见你心中沉甸甸的深情。愿游老安息，愿梁平珍重。愿世间多一些如游老一般，把“德”刻进骨血的人；也多一些如梁平这般，重情重义、温厚真诚的人。
（作者系北京知名媒体人）
摄影/范素丽 范吉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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