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金陵旧书市集”暨“文枢古籍专场”在南京夫子庙与南京中国科举博物馆展开,“上海博古斋拍卖”展台上六种旧籍静置案头:明北监本《梁书》、汲古阁《三国志》、明刻陈眉公《晚香堂小品》、《读书敏求记》、朵云轩刻《楚辞》,以及严复涉及女子教育的信札。它们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刻书系统,而有缘在南京集结,向大家述说旧闻,引领新知。
南京与书的缘分不是偶然。清代甘氏在城南筑津逮楼,藏书十万余卷,却定下一条近乎“另类”的规矩:“至亲密友不得私自借书下楼。”“津逮”本意为“学海之渡口”。旧书的价值,在与新的目光相遇。六种典籍并置,恰好勾出一条从金陵刻书到江南藏读、再到近世开新的文脉线索。
一、朵云轩刻《楚辞》:楚语命名与金陵底色
朵云轩刻《楚辞集注》1975年开刻,1979年竣事,底本为南宋端平本;李成勋手书上板,十五名刻手历时四年半,绝版精印三百部,被誉为“当代宋版书”。它和南京之间还藏着另一层更古老的关联:屈原所代表的楚文化,是南京最早的一层命名底色。

“金陵”之名始于楚国。楚威王灭越后尽取吴地,在此置金陵邑,关于“金陵”来历,一说楚威王见此有王气,“因埋金以镇之”;另一说见于《建康实录》,谓其地“接华阳金坛之陵,故号金陵”。无论哪说,命名动作都出自楚人。更耐人寻味的是“陵”字。在先秦楚语中,“陵”指山或水边高地,楚地地名多带“陵”——江陵、广陵、宛陵,皆是楚语命名遗痕。金陵、秣陵的构词方式,共享同一套楚地的地理感觉与语言感觉。

这层关联在六朝建康被反复激活。六朝文人写建康、写江南,常不自觉地滑入《楚辞》语汇。庾信《哀江南赋》题目里的“江南”与“哀”,直接从《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哀江南”取意;赋中写“金陵瓦解”“楚老相逢”,楚辞的悲情传统与金陵的兴亡感慨纠缠在一起。朵云轩《楚辞》让这条线索有了当代落点:手指触到的是1970年代的刀刻,眼睛读到的是南宋的文本,脚下站着的是一座从楚人命名开始就与《楚辞》共享语言血脉的城市。
二、《晚香堂小品》:晚明山人与金陵的三重牵连
明刻陈眉公《晚香堂小品》在六种典籍里显得“轻”,写的是山居清谈、友朋尺牍、女子命运、书画赏鉴。但这“轻”恰是晚明江南文化最鲜活的一层。它与南京的关系可顺着三条线索看。

文本中的金陵:《晚香堂小品》卷十八收《杨幽妍别传》,传主出自金陵旧院。金陵旧院是晚明秦淮河畔最著名的风月场,也是文人笔记、传奇、小品反复书写的情感空间。陈继儒写这篇别传虽在松江完成,故事的情感起点和人物身份底色却锚定在南京。


交游中的金陵:南京在晚明是江南文人流动、刊刻、交游的枢纽。万历四十五年八月,陈继儒过访南京,拜会当时僦居金陵的竟陵派领袖钟惺。钟惺写《与陈眉公》,说“相见甚有奇缘,似恨其晚”,又补一句:若十年前相见,彼此“识力”都不够坚透,反倒不如现在相见来得相发。钟惺客居南京,其《隐秀轩集》也曾由友人林古度刻于南京。
本位中的金陵:晚明文人圈有“金陵九子”之说,所列包括董其昌、陈继儒、王思任、杨龙友等。名单未必严格对应籍贯,更像文化地理上的“认领”:一批在江南文化场域举足轻重的人物,被以“金陵”为名集结。陈继儒是松江华亭人,却因声名、交游与影响力被金陵文化圈接纳为“自己人”。他的《香案牍》有明万历间金陵荆山书林刊本,说明其文字在南京书坊被刻印、流通。一座城市的文脉,不只由官刻正史和私藏善本构成,也由写城市烟火、述人际温度的小品文字构成。
三、明北监本《梁书》:三朝板片层累,南京是“书版渡口”的起点
《梁书》刻本系统是一条单线递修的链条:南宋浙刻本、明嘉靖南监补版、万历南监据“三朝本”重刻,形成南监本,北监本据南监本重刻。一部北监本《梁书》,往上可追到万历南监刻版、嘉靖补版,再往上,是南宋浙刻初源。宋版的血肉、元明递修的筋骨、万历重刊的骨架,一层层叠在一部书里。


这种层累之所以可能,源起在南京。元至正二十八年,徐达攻破元大都,将元宫廷所藏宋元旧板片及书籍迁运南京国子监;洪武八年,又调集江南各地书板入南京。南宋国子监书板入元后归西湖书院,元亡后辗转进入南京国子监,与眉山版、九路儒学版等汇聚一处。南监握着的不是一座学校的藏书,而是宋以来江南的版刻家底。朱元璋集中到南京的表面是“书”,实质上是一整套可以让书继续生长的“版”。书会散,板留住了,文脉就能在同一个物质基础上反复再生。
北监本覆刻南监本,是这套“版”的传统在两京制度下的延伸。北监本行款比南监整齐,版面比南监清爽,但文字少讹反不如南监旧印。它继承了南监的“本子”,却未必继承那套被三朝递修反复打磨过的旧版精度。然而正因“据南监本重刻”,它成为单线递修链条的最后一环。在夫子庙读到它,南京作为“文枢”的身份有了可以触摸的厚度。
四、汲古阁《三国志》:回应文化饥渴的江南刻本
明末读书人面对的局面是:经史子集“率漫漶无善本”。科举要读正史,学问要考源流,坊间本子讹误相踵,宋元旧刻又锁在私家藏书楼里。常熟毛晋乡试落榜后绝意科举,把数千亩田产和当铺“一时尽售去”,全部砸进刻书。他的动机,同时人说得明白:“不欲以私诸己,而以之公诸人”——不是把善本继续当秘藏古董,而是让它变成天下读书人案头可得的通行本。


汲古阁藏书八万四千册,刻书九百余种,抄书五百余种。毛晋不是坐在书堆上守成的收藏家,而是把“藏”转化为“刻”与“传”的中转站。藏书为刻书提供底本,刻书让秘本变成公器。他以“计页酬钱”广收宋元旧籍,发明“影抄”之法,组织两百余名抄手覆纸摹写,使“毛抄本”被视为“下真迹一等”。后院九间楼存放书板,楼下两廊住满刻书匠人——一个以“书”为轴心的文化生产联合体在常熟隐湖之滨日夜运转。
《三国志》是汲古阁所刻《十七史》中的一种。从崇祯元年到顺治十三年,毛晋用近三十年完成经史两大系列,所刻字数超过三千万。胡应麟说明代刻书“苏州、常熟为上,金陵次之”,常熟能居前列,靠的正是毛晋把刻书、抄书、校书做成体系。汲古阁本流通之广,到了“毛氏之书走天下”的程度。同治年间,曾国藩主持的金陵书局据汲古阁本重刻《三国志》,每卷末镌“金陵书局仿汲古阁本刊”。明末江南私家刻书回应了读书人对善本的饥渴,晚清南京官刻又接过了这个本子。朱元璋集中书版是“渡口”的第一次奠基,毛晋刻通行本是“渡口”向江南腹地的延伸,金陵书局覆刻则是渡口在近代的回响。
五、《读书敏求记》:目录学从“记有什么”到“辨是什么”

钱曾《读书敏求记》四卷,被公认为我国第一部版本目录学专著。在它之前,目录书回答的是“有什么书”;从它开始,目录书回答“这部书是什么本子、凭什么判定、从哪里来”。钱曾继承父亲钱裔肃的收藏,又从族祖钱谦益处得到绛云楼焚余秘籍,一生聚书四千余种。他只挑家藏最精的宋元善本,逐条写下版式、行款、字体、装帧,考辨祖本与翻刻关系,记录授受源流与缮刻异同。目录在这里第一次变成了“鉴定书”。
书成后,钱曾把它锁在书箧里,随身携带,秘不示人。朱彝尊想读不得,设宴请钱曾,席间用黄金翠裘买通书童,把稿本偷出,让十多个抄书生连夜抄成副本。故事说明:清初江南藏书圈里,一部能教人“辨版本”的目录书,吸引力不亚于一部宋版正文。人们迫切想要的不只是书的内容,还有判断书的方法。
他在《读书敏求记》中将金陵焦竑与北方章丘李开先并提,故有“北李南焦”之说。焦竑的澹园藏书楼“藏书两楼,五楹俱满”,且“一一皆经校雠探讨”,是晚明南京私家藏书的最高水准。
钱曾对焦竑的推重不止这一句,他在《述古堂书目后序》中说得更明确:“诸家经籍志,惟焦氏详而有法”。这意味着,钱曾“辨版本”的目录学自觉,并非仅从常熟一地生长出来,他在方法论上认可金陵焦竑“详而有法”的著录传统。南京的藏书实践,是钱曾目录学视野里一个被正面承认的源头之一。


此外,钱曾与南京还有一层文献上的实物牵连:《读书敏求记》的一种清钞本(清吴玉墀、丁丙跋),今藏南京图书馆。这部书最早的副本抄于秦淮河上,而它的一种重要传本最终又回到南京度藏,首尾之间,恰好成了一条闭合的线索。
六、严复游说江督创办女学
这通信札不是严复以自己名义写给端方的陈情书,而是1907年严复代甥女何纫兰写给吕碧城的私人信札。信末署名“妹”何纫兰,口吻是晚辈向“碧城仁姊”表达仰慕。严复藏在何纫兰的声音背后,何纫兰的声音经由吕碧城的阅读与南京发生关联。



严复的女学观是:“必欲为根本之图,舍女学无下手处。”女子不学则无法自立,小儿第一个老师是母亲,女学因此被推到“国家根本”的位置。但思想落地需要有人出钱、饬令、办学。严复可以写文章、主持考试、游说,但“办”的权力不在他手里。权力在端方手里,端方在南京。1906年9月至1909年6月,端方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开府江宁,辖境包括江苏、安徽、江西三省。严复的信走的是师友网络,端方的饬令走的是督署行政系统,两条线在吕碧城这里交汇。
吕碧城与南京的连接不在信纸抬头,而在家族关系。吕碧城姊妹四人皆投身教育,大姐吕惠如长期担任南京两江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严复代何纫兰写信给吕碧城,信抵达的是一个以吕碧城为节点、一端连着天津北洋女学、另一端通过吕惠如连着南京两江女子师范的网络。南京不是收信地址,而是这个女学网络中已经运转的站点。
端方在南京确实把女学当实事来办:1905年选派女生赴日留学;1907年在两江总督任上主持挑选官费赴美女生,名额中拨出三名给女生,考试地点设在南京江宁提学司衙门,主持考试者正是严复。从总督衙门到江宁提学司,女学的选拔、考试、派遣以南京为圆心运转。何纫兰在信末署名,严复在文字背后,吕碧城在天津读信,吕惠如在南京办学。信纸很轻,但它嵌入的网络足以让“女学”二字从言论变成南京城里一间间教室里的书声。


结语
“旧书新知”并非从旧书中摘几句格言,再贴上今日标签;而是回到旧书所承载的“事”里去,让“理”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重新长出来。“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史!”。从朵云轩刻《楚辞》到严复信札,六种典籍的时间跨度近四百年。它们各走一条路径与南京发生关联:楚语命名、山人身份、版片层累、文化需求、版本方法、女学制度。六条路径最后汇到“渡口”一个意象上。10月23日至25日,夫子庙旧书市集开市,博古斋六种典籍在南京中国科举博物馆等候来者。旧的是纸页与版刻间对人性的撼动,新的是每一代人打开它时所带来反思与新知。